楼梯间的灯坏了。
只有一楼的应急灯还亮着,惨绿色的光从楼梯井底部涌上来,把整个楼梯间染成了一片阴森的、病态的颜色。那些光落在台阶上、墙壁上、扶手栏杆上,像是一层薄薄的、发霉的苔藓。
向意站在二楼到一楼的楼梯转角处,居高临下地看着涌上来的丧尸。
他数了数。
十四个。
不对,后面还有,从一楼大厅的方向不断有新的丧尸加入。他们——不,它们——的步伐歪歪斜斜,有的拖着一条腿,有的耷拉着一条胳膊,有的脖子上有一个巨大的、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但它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向上。向有活人的地方。
向意能闻到它们身上的气味——腐肉、血腥、还有骨香散那标志性的苦杏仁甜腥。
这些丧尸不是自然变异产生的。
它们是被人为制造的。
骨香散。每一具丧尸体内都有骨香散的毒性。有人在城市里散布这种毒,让接触到毒素的人在几个小时到几天内变成丧尸。
而这个人,阿既叫他“老板”,他自称“药王”。
向意深吸一口气,将那股苦杏仁味压进肺里,然后缓缓呼出。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楼梯间的结构——宽约两米,每级台阶高度约十五厘米,扶手是金属的,地面是水磨石的。丧尸的移动速度不快,但它们不会累,不会停,不会恐惧,不会退缩。他只有一个人,十二根银针,和一个随时可能旧伤复发的右手腕。
他需要撑到阿既把病人转移走。
撑多久?
他不知道。
但他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做到”。
第一只丧尸的脚踏上了转角处的台阶。
向意出手了。
银针从他的指间飞出,没有犹豫,没有瞄准的时间,完全靠的是肌肉记忆——那种刻进骨头里的、不需要大脑参与的、纯粹的身体本能。第一根针扎进了丧尸的印堂穴,第二根扎进了太阳穴,第三根扎进了人中。
三根针,一只丧尸。
它的身体僵在原地,像一个被按下了暂停键的人偶。
但向意没有时间欣赏自己的成果,因为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丧尸已经踩着第一只丧尸的身体爬了上来。
他退后一步,右手又抽出了三根银针。
但他感觉到右手腕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那种痛像是一根烧红的铁丝从手腕一直穿到肘关节,整条右臂都开始发麻。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针尖在灯光下晃动,像风中的芦苇。
他咬了咬牙,把颤抖压下去,再次出手。
这一次准头差了一些,有两根针没有扎进穴位,只是扎在了丧尸的皮肤上,像蚊子叮咬一样毫无作用。那只丧尸甚至没有减速,朝向意扑了过来。
向意侧身躲开,丧尸的指甲擦过他的手臂,在衬衫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他稳住身形,左手从药箱里抽出一根银针,在丧尸扑过来的瞬间,将针从它的耳后斜刺入脑干。
丧尸的动作停住了。
针尖距离它的面部只有不到十厘米,向意甚至能看清它眼球上密布的血丝,和虹膜边缘那圈灰白色的、还在缓慢扩散的尸瞳。
向意拔针,后退。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了,右手腕的疼痛在加剧,整只手都在不可控制地颤抖。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五根手指像秋天的树叶一样在风里摇晃,根本握不住针。
他向左手看了一眼。
左手的银针还剩两根。
他不是一个左撇子,左手的精准度远不如右手。但他已经没得选了。
他用左手握住一根银针,瞄准了一只正在靠近的丧尸,出手。
针偏了。
不是偏了一点,是偏了很多。针扎进了丧尸的肩膀,那个位置对阻断它的行动没有任何作用。丧尸张开嘴,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朝向意扑过来。
向意没有躲。
不是不想躲,是后面已经没有退路了。他的后背抵住了楼梯间的墙壁,冰冷的水泥透过薄薄的衬衫贴在他的皮肤上,像一堵无法逾越的墙。
丧尸的血盆大口在他眼前放大。
放大的速度很慢,慢到他甚至能看清丧尸嘴唇上干裂的纹路、牙龈上堆积的黄色污垢、牙齿之间挂着的血丝和碎肉。
就在那一瞬间,一只手从向意的身后伸过来,猛地扣住了丧尸的下巴。
那只手的力道大得惊人,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箍住丧尸的颌骨,硬生生地把那张血盆大口合上了,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是阿既。
他从向意身后的方向冲过来——不是楼梯间的方向,而是走廊尽头的窗户。他应该是从二楼的窗户翻出去,绕到了楼梯间外侧的通风窗口,从那里翻进来的。
他的脸上全是雨水和灰尘,右手虎口处那道旧疤被撑得发白,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硬。他猛地一拧,丧尸的脖子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整个身体软了下去。
阿既松手,丧尸像一袋水泥一样瘫倒在地上。
他转过身,把向意挡在身后。
他的身材比向意高大很多,肩膀宽得像一堵墙,站在狭窄的楼梯转角处,几乎把向意整个人都遮住了。
“我不是让你去转移病人吗?”向意的声音从阿既身后传过来,带着一点恼意,但更多的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撒娇,三种情绪混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别扭的、带着火药味的问句。
“转移了。”阿既说,声音很平,“你的药很有效,那个病人醒了,能自己走了。”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东西——向意定睛一看,是一把消防斧,斧刃上还滴着黑色的、粘稠的液体,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你从哪弄的?”向意问。
“走廊尽头的消防箱里。”阿既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我去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砸了玻璃拿的。”
他握紧斧柄,转身面对楼梯下方涌上来的丧尸。
绿色的应急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分明。他的眉心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微微鼓起。他的眼神和之前完全不同了——不再是那个会偷偷把香菜码在碗沿上的、会为了一株薄荷红了眼眶的阿既,而是一个冷静的、果决的、随时准备杀人——杀丧尸——的人。
向意靠在墙壁上,看着阿既的背影。
他的右手还在抖,整条手臂都在发软,取血后的虚弱加上刚才的剧烈运动,让他的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他用力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那种刺痛让他的意识重新聚焦。
他看了一眼左手——还剩两根银针。
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走到阿既身边。
不是身后,是身边。
“你左我右。”向意说,“你负责近身,我负责控场。不要离我太远,我的针有效范围是三米。”
阿既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担心、心疼、愤怒、无奈,还有一种“我说不过你所以只能由着你了”的妥协。
“三米。”阿既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一个战术参数。
“三米。”向意确认。
“好。”
阿既握紧消防斧,向意捏紧最后一根银针。
楼梯下方的丧尸发出了更大声的嘶吼,像是在回应他们的宣战。惨绿色的应急灯光在他们两个人的脸上闪烁,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灰白色的墙壁上,两个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只正在展开翅膀的鸟。
丧尸涌上来了。
阿既的第一斧劈下去,正中最近那只丧尸的天灵盖。斧刃没入颅骨,发出一声沉闷的、湿漉漉的钝响。他用力拔出斧头,黑色的液体从伤口处喷溅出来,溅在他的脸上、衣服上、手背上。
他没有擦。
第二斧,第三斧,第四斧。
每一斧都精准地落在丧尸的头部,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整栋楼都劈开。他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部分,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电影里那种炫技般的旋转和跳跃,只有最直接、最有效、最暴力的——劈砍。
向意在他身后,左手握着银针,寻找着阿既的缝隙。
每当阿既的斧头劈开一只丧尸的颅骨,另一只丧尸就会从侧面扑上来,向意就会在那只丧尸扑到阿既身上之前,将银针送入它的穴位。他的左手没有右手精准,但三米之内,他还是能做到的。
银针刺入,丧尸僵住,阿既的斧头补上。
一针一斧,一左一右,两个人像是配合了千百次一样,默契得像一个人的两只手。
楼梯上堆满了丧尸的尸体,黑色的液体顺着台阶往下流,在惨绿色的应急灯光下像一条黑色的河流。
向意的左手也在发抖了。
不是伤,是累。他的体力已经接近极限,失血后的虚弱加上连续的高强度操作,让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水里跑步,阻力大得惊人。他的呼吸又急又浅,额头上全是汗,汗水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住了眼睛。
他伸手去擦汗,手里的银针差点掉在地上。
就在这一瞬间,一只丧尸从阿既的斧头下面漏了过来——它的动作比别的丧尸快,可能是因为它的下肢没有被病毒完全侵蚀,它几乎是“跑”着冲过来的。
它朝阿既的侧面扑过去,张开的嘴里露出尖利的牙齿。
阿既来不及转身。
向意没有犹豫。
他扑了上去。
不是用银针,不是用药香,不是用任何他擅长的东西。他用自己的身体撞开了阿既,两个人一起摔在了地上,在楼梯台阶上滚了两圈,向意的后背撞在扶手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只丧尸扑空了,但它的身体砸在了阿既刚才站的位置,很快又爬了起来,再次朝他们扑过来。
阿既从地上弹起来,消防斧还握在手里,一斧劈下去,丧尸的头颅像西瓜一样爆开。
然后他转过身,蹲下来,看着倒在地上的向意。
向意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额头上有一道被楼梯扶手磕出来的伤口,血正顺着眉骨往下流,和汗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汗。
“向意。”阿既叫他的名字,声音在发抖,“向意,你看着我。”
向意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涣散。他的意识在一瞬间飘远了一点点,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他从这个楼梯间里拉了出去,拉到了另一个地方。
他看到了老宅的天井。
看到了爷爷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医典,阳光落在爷爷的白发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爷爷抬起头来看着他,目光温和而深沉。
“小意。”爷爷叫他,“你怕不怕?”
向意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怕?”
“因为我是向家的人。”向意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梦话,“向家的人不怕死,只怕死得不值得。”
爷爷笑了,笑得很欣慰,笑得很心疼。
“那你觉得,你死得值得吗?”
向意想了想。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不是老宅,不是爷爷,不是药圃,不是任何他熟悉的东西。
是阿既的脸。
是阿既在晨光中吃油条的样子,是阿既在雨夜里心跳一百一十次的样子,是阿既蹲在砂锅前听药汤咕嘟咕嘟响的样子,是阿既握紧消防斧挡在他身前、肩膀宽得像一堵墙的样子。
“值得。”向意说。
意识回来了。
楼梯间的惨绿色灯光重新映入他的眼睛,阿既的脸在他眼前放大,近到他能看清阿既睫毛的弧度——和霍越一模一样,但又完全不一样,因为这双眼睛里的光,是属于阿既的。
“你刚才说什么?”向意问。
阿既愣了一下:“我说‘向意,你看着我’。”
“不是这句。”向意说,“我说‘值得’的那时候,你说了一句什么?”
阿既的嘴唇动了一下。
“……别死。”
向意看着他,笑了。
血还在从他的额头上往下流,划过他的眉骨、鼻梁、嘴角,把那个笑容染上了一层凄厉的红。但那笑容本身的弧度是温柔的,得像昙花绽放时,惊艳人心。
“不死。”向意说,“你说不死就不死。”
楼梯下方传来更多的嘶吼声。
更多的丧尸在涌上来,比之前更多,多到数不清。应急灯光照不到的地方,一片黑暗中有无数双泛着白光的眼睛在闪烁。
阿既把向意从地上拉起来,一只手扶着他的腰,一只手握着还在滴血的消防斧。
“能跑吗?”他问。
“能。”向意说。
他们转身朝走廊的方向跑去。
身后是无尽的黑暗,和黑暗中无数双饥渴的、失去了人性的眼睛。
前方是走廊尽头的一扇窗户,窗外是江城的夜空,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了一小片深蓝色的天幕和几颗暗淡的星星。
阿既先翻过窗户,然后伸手把向意拉了上来。
他们跳下去的时候,向意听到了身后的玻璃碎裂声——丧尸冲破了楼梯间的门,涌进了走廊。
他们落在二楼的雨棚上,又从雨棚滑到了一楼的花坛里,滚了一身的泥水和落叶。向意的手肘磕在花坛边缘的水泥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但没有停下来。
阿既拉着他的手,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泥泞的花坛,跑过被砸碎的路灯,跑过翻倒的垃圾桶,跑过一辆还在燃烧的汽车。
他们跑到了医院后面的小巷子里。
这里暂时没有丧尸,没有追兵,没有灯光,只有黑暗和寂静。
阿既把向意按在巷子的墙壁上,两只手撑在他肩膀两侧,把他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他的呼吸急促而滚烫,落在向意的脸上,带着血的铁锈味和汗水的咸味。
“向意。”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你刚才说‘不死’。你保证。”
向意靠着墙壁,喘着粗气。
他的额头上的血已经凝固了,和泥水混在一起,糊住了半张脸。他的右手手腕上的薄荷手帕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露出一圈青紫的掐痕和暗红色的血迹。
但他抬头看着阿既的眼睛,笑了。
很小很小的笑,只有嘴角一个极微小的弧度,像是在说“你怎么这么幼稚”,又像是在说“好,我保证”,还像是在说“你别怕”。
“保证。”他说。
阿既低下头,额头抵在向意的肩膀上。
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是后怕。是那种“差一点就失去”的后怕,是那种“如果刚才没有及时赶到”的后怕,是那种“如果向意真的死在我面前”的后怕。
向意抬起手,轻轻拍了一下阿既的后脑勺。
“哭什么哭。”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一个孩子,“又没死。”
阿既闷在他肩膀上的声音含混不清,但向意听清了那两个字。
“……混蛋。”
向意靠在墙上,头顶是一片被雨水洗过的夜空,云层正在慢慢散开,露出越来越多的星星。
他的手还放在阿既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潮湿的短发里,感受着他头皮的温度和心跳的震动。
他想,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