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第四人民医院门口停下来的时候,雨还在下。
向意推开车门,药箱抱在怀里,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了门诊大楼的门廊下。阿既付了车钱跟上来,他的T恤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往下滴着水。
医院门口的景象和几个小时前完全不同了。
警戒线从大门拉到了马路对面,几个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在入口处设置体温检测点。门廊下挤满了人——有来就诊的患者,有陪着家属的亲友,有扛着摄像机的记者,还有不少打探情况的市民。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表情:不安。
向意穿过人群,往隔离区的方向走。他的步伐很快,药箱在身侧一晃一晃,人群自动给他让开了一条路——不是因为认出了他,而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让人不敢挡路的、不容置疑的气场。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拦住了他。
“先生,这里是隔离区,非医护人员不得进入——”
“我是向意。”他说。
年轻医生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向……向医生?您就是向意?主任让我在这里等您,说您来了就直接带您上去。”
向意点了点头,跟着年轻医生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喧嚣被隔绝了。密闭的空间里只有三个人——向意、阿既、和那个年轻医生。年轻医生偷偷看了阿既一眼,大概是被他的脸吸引了注意力,但很快又移开了视线。
四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向意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消毒水、血腥、药香,还有骨香散残余的那一丝苦杏仁味。他的嗅觉在几个小时前被这味道刺激得有些麻木了,但现在重新闻到,他的身体仍然会产生一种本能的警觉反应。
“情况怎么样?”他一边往407病房走,一边问。
年轻医生快步跟在后面:“不太好。那个您处理过的男患者——姓陈的那个——他又开始出现攻击倾向了,虽然比之前轻,但还在持续恶化。另外又确诊了九例,现在一共二十一名确诊患者。疑似病例增加到三十四人。”
二十一名确诊。
向意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407病房门口,透过观察窗往里看。那个姓陈的男人被重新绑在了床上,束缚带又加了两条。他的面色比早上更青了,但虹膜边缘的尸瞳没有继续扩散——向意的针法起到了预期的效果,病毒在经络中的传播被阻断了,但已经侵入脏腑的部分依然在缓慢地侵蚀他的身体。
向意估算了一下时间。他早上施针到现在,大约过了十二个小时。按照病毒侵蚀的速度,这个男人还能撑十二到二十四个小时。在这段时间内,他必须配出第一剂解药。
他转身看向年轻医生:“我需要一个安静的房间,有桌子、灯和热水。还有,帮我去中药房找以下药材——”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是他刚才在出租车上写好的药方。那封信里记载的骨香散解药配方,他在出租车上一字一句地默写了下来,对照着信中的隐语,一个一个地破译、校订、确认。
年轻医生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的药名,表情有些困惑:“向医生,这些药材……有些我都没听说过。”
“那就去找你们医院最老的中药师。他如果也没听说过,就去问他的师父。这些药材在市面上已经不流通了,但真正老字号的药房里应该还有存货。”向意说,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容置疑,“给你两个小时,能找多少找多少。找不到的标出来给我,我想办法。”
年轻医生点了点头,小跑着离开了。
阿既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壁,看着向意走进407病房,拉上了隔帘。
他知道向意要去做什么——取血。
本命血。子时正中。心尖之血。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下午五点半。距离子时还有六个半小时。
阿既沿着走廊慢慢走着,经过一间又一间紧闭的病房门。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一个被病毒侵蚀的人,他们在束缚带下挣扎、嘶吼、用头撞墙,他们的家人可能还在家里等着他们回去吃晚饭。
他停在一扇门前,透过观察窗看到一个女人,大概三十多岁,长发散乱,脸色青灰。她的嘴角有干涸的血迹,不是咬人留下的,是她自己咬破的嘴唇。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散大,但还没有完全失去意识。
她看着门的方向,不知道是不是在看着阿既。
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
阿既把耳朵贴在门缝上,隐约听到了几个字。
“……孩子……”
“……我的孩子……”
“……别告诉我妈……”
阿既离开那扇门,走回407病房门口。
隔帘后面,向意已经解开了自己的衬衫纽扣,露出心口位置的皮肤。他的右手握着一根银针——不是平时用来扎穴位的普通银针,而是一根中空的、针尖带有侧孔的采血针。这种针是向氏特制的,专门用来采集“本命血”,整个向氏家族现在可能只剩下他手里这一根了。
向意的表情很专注,和他施针时一样,仿佛他正在做的只是一件普通的医疗操作,而不是用自己的血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但阿既看到了他右手微微的颤抖。
不是害怕。
是疼。
针刺入心尖的疼痛,不是普通人能忍受的。向意在做这件事的时候,甚至没有用麻药——不是因为不想用,而是因为麻药会影响血液质量,让解药的效力打折扣。
阿既把额头抵在观察窗上方的墙壁上,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数数。
一、二、三、四、五……
数到四十七的时候,他听到隔帘后面传来向意极轻极短的一声闷哼。
那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但阿既听到了。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猛地攥紧了,疼得他整个人蜷缩了一下。
隔帘拉开了。
向意走出来,衬衫已经扣好了,左手按着心口的位置,右手端着一个透明的小玻璃瓶。瓶子里是暗红色的血液,大约二两,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近乎黑色的红。
他的脸色比进去之前白了一些,嘴唇上几乎没有了血色,但他的眼神很稳,稳得像一潭死水。
“配药。”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但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容置疑的平静,“去他们中药房,我需要一口砂锅,文火慢煎。”
阿既张开嘴,想说点什么。
但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团被揉皱的纸,每一个字都皱巴巴的,说不出口。
他最终只是伸出手,从向意手里接过了那个玻璃瓶。
他的手指碰到瓶身的时候,好像感受到了血液的温度——若有若无的温热,带着向意身体的体温。
阿既把瓶子握在掌心里,那温度又像是会烫人,烫得他整只手都在微微发颤。但他没有松手,也没有换手,就那样握着,好像那瓶血不是救命的解药,而是向意塞进他手心的、一颗还在跳动着的心脏。
向意看了他一眼。
“手别抖。”向意说,“洒了我可没那么多血再抽一次。”
阿既深吸一口气,把手稳住了。
但他的眼眶,又一次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