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大婚之日,是个春光旖旎的好天气。
王宫内外张灯结彩,朱红宫墙映着琉璃瓦,被暖阳照得金碧辉煌。往来宾客皆锦衣华服,珠翠环绕,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合欢香与隐约的喜乐声。
十四作为送嫁的姑娘,天未亮便已坐上马车,这也算是她记忆以来第一次正式入宫,陪着公主开面、梳妆、穿戴那身繁复贵重的嫁衣。
“总算轮到我受这份罪了。”钱华笙趁着尚仪女官转身的间隙,对十四浅笑着。她生得明丽,此刻凤冠霞帔加身,更添雍容,只是眼神里还留着少女的明媚。
十四细心地将最后一支赤金点翠步摇为她簪稳,抿嘴笑道:“表姐今日最美,受点罪也值了。成家那位二郎,怕是要看呆了。”
礼成后,新婿新妇需至御前叩谢君恩。
十四作为送嫁,低眉敛目地跟在华笙侧后方半步处。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前地面见吴越国王钱镠。从前有宫宴,她总是在远处,隔着珠帘与重重人影,只能望见御座上那一抹威严的明黄。
御座之上,钱镠并未穿着最隆重的朝服,而是一身锦袍,绣着暗金色的团龙纹。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蓄着整齐的短须,一双眼睛并不如何锐利逼人,反而透着一种阅尽千帆后的沉静与温和。只是当他目光扫过来时,那久居上位的无形威仪,仍会让下意识屏住呼吸。
他正含笑看着自己的女儿——华笙,那笑意真实而温暖,眼角牵起细细的纹路,十四觉得他一定是位慈爱的父亲。
“儿臣叩谢父王。”华笙与成仁琇并肩跪下。
“好,好,起来吧孩子。”钱镠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带着一种独特的、令人安心的力量。他虚扶一下,目光在华笙脸上停留片刻,温声道:“既成人妇,往后需孝悌持家,与驸马相敬相扶。”
“儿臣谨记父王教诲。”华笙眼圈微红。
钱镠又看向成仁琇,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郑重:“仁琇,朕将华笙交予你。望你莫负所学,莫负朕望,更莫负今日托付之心。”
“臣,定当竭尽全力呵护公主余生。”成仁琇深深一揖,语气诚恳坚定。
钱镠点了点头,目光似乎不经意地,落在了后方垂首侍立的十四身上。
十四正在发呆只盯着自己裙裾上精细的绣纹,被王上突然的一句话吓得一震。
“这就是溪昀家的小十四?”钱镠的声音里带上一丝更明显的暖意,像是在问旁边的王后,又像是在问她,“亭华乡的事,做得不错。有仁心,也有胆识。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十四心下一紧,依言缓缓抬起头,却仍不敢直视天颜,目光落在御座前一级台阶的蟠龙纹样上。
“嗯,是个齐整灵秀的孩子,与你姨母长得也像。”钱镠对王后笑道,随即又对十四说,“你姨母总跟朕夸你,今日一见,倒是不虚。荣鄢这个封号,要好好担着。”
“臣女……谢王上勉励,定当谨记。”十四声音微紧,手心有些潮,但话却说得清晰。
十四随着华笙再次行礼,缓缓退下丹陛。直到转身步出大殿。这也是十四第一次见到这位神明般的国君“姨父”,初印象甚好。
吉时到,钟鼓齐鸣。公主辞别王上与王后,由十四与另一位宗室女官左右搀扶,缓缓步出大殿,登上华舆。
仪仗煊赫,礼乐庄严,一路驶向举行正婚礼仪的明光殿。十四跟随在侧,能清晰地感受到华笙微微颤抖的手,和那份混合着紧张与甜蜜的期待。
礼成,新婿成仁琇——那位花朝会的新秀小心翼翼地牵过公主的手。两人在赞礼官悠长的唱喏声中,对拜天地,共饮合卺。阳光透过高高的殿门洒进来,恰好笼在一对新人身上,美好得不似凡尘。
十四站在一众命妇女官之中,望着那对璧人,心底漫上一丝温柔的怅惘。婚姻,于她而言,似乎还很遥远。
正午的宫宴设在御花园临水的“承瑞堂”。觥筹交错,丝竹盈耳。席间,十四见到了许多熟面孔,也看到了那位远道而来的寿安公主李兰煦。
李兰煦今日着了身浅金缕牡丹的宫装,比在吴越王府时更显华贵端丽。她坐在上宾之位,神色清淡,偶尔与身旁的钱传瑛等世子低语两句,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全场,最终,在十四身上停驻了一瞬,又淡淡移开。
宴至半酣,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一阵风过,竟飘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起初只是小雨,很快便绵密起来,敲打着琉璃瓦,激起一片朦胧水雾。
宾客们纷纷移步至内厅廊下避雨观景。十四本与几位相熟的闺秀在一处,说了会儿话,觉得有些气闷,便悄悄从侧门绕出,沿着一条幽静的游廊,想寻个清净处透口气。
雨丝斜飞,沾湿了廊外的海棠,花瓣零落,贴在湿润的青石板上。她走到游廊拐角一处伸出的檐下,这里恰好有棵梨花树遮掩,颇为僻静。刚停下脚步,一抬眼,却见另一头,一个天青色的身影也正踱步而来。
两人在廊下撞个正着,俱是一怔。
是柳云暄。他今日没穿深色,换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直裰,外罩同色暗纹氅衣,身姿挺拔如竹,少了些平日的冷冽,多了几分清朗书卷气。
十四今日则是一身胭脂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宫装,为了配合喜庆,发间簪了红宝珠花,衬得肌肤胜雪,眼波流转间,比平日更多了几分娇艳明丽。她也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他,雨声潺潺,四目相对,一时竟忘了言语。
还是柳云暄先回过神,微微颔首:“十四小姐。”
他的声音比雨声更沉静。
十四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福了一福:“好久不见,都小半年了。” 她莫名有些耳热,下意识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你也……出来躲雨?”
“嗯。里面有些喧嚷。”柳云暄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那抹红衣似火,灼亮了他的眼底,随即他便移开视线,望向廊外迷蒙的雨幕,“怎么,似乎不喜太过热闹?”
“总觉得……不太自在。”十四轻声道,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重重殿宇楼台在雨中显得格外巍峨寂静,“这王宫太大,四四方方的没有边界,像我这样的,待久了,总觉得自己像个误入的人。”
这话带着几分少女的坦诚与惘然。柳云暄闻言,侧头看了她一眼。
“我亦有同感。”他低声道,语气里有一丝罕见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共鸣,“殿宇再高,终究不是归宿。”
这话说得轻,他依然望着雨,侧脸线条在朦胧水光中显得有些柔和。她忽然觉得,这个总是一身冷酷、仿佛与所有热闹格格不入的“谪仙人”,内心或许也有一片无人得见的寂寥天地。
雨丝绵绵,将两人与远处的喧闹隔开。廊下静谧,只有雨打枝叶的沙沙声。一种微妙而安宁的氛围,悄然萦绕在他们之间。谁也没有再说话,仿佛怕打破了这份难得的、心照不宣的静谧。
然而,这份静谧,并未逃过有心人的眼睛。
远处另一条更高的复廊上,寿安公主李兰煦正凭栏而立。她本是无意间向下一瞥,却恰好将廊下那相对而立的两道身影收入眼底。
胭脂红与雨过天青,在灰蒙蒙的雨幕背景下,鲜明得有些刺目。她看见十四微微仰头说着什么,那总是冷峻的眉目却十分温柔地落在十四身上时,虽克制,却有种难以错辨的专注。
李兰煦的心,像是被那绵绵的雨丝,一点点浸得冰凉、涩重。
她忽然想起了赛马会那日,惊马直冲高台,千钧一发之际,柳云暄天降,以近乎搏命的姿态制住疯马。那时她惊魂未定,只震撼于他的身手与勇气,还有那隐约熟悉的旧影。
此刻,那日的画面却无比清晰地重现。他那样奋力,那样不顾一切……真的仅仅是因为保护王爷和自己吗?还是因为,那匹马上,当时坐着的是蓝十四?还是因为他知道,若高台出事,紧随其后的十四也难逃罪责?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藤蔓疯长,缠得她心口发紧,呼吸都有些滞涩。一种混合着酸楚、失落、还有一丝不甘的嫉妒,悄然弥漫开来。
她猛地收回视线,指尖深深掐进了沉香木的栏杆里。鎏金护甲冰凉坚硬,却压不住心底那阵翻涌的涩意。
她转身,不再看那雨廊下的身影,径直走向灯火通明的内厅,背影挺直,依旧带着公主的高贵与疏离,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华服之下,心绪已乱。
傍晚时分,雨势渐歇。新人仪仗移往成府,进行晚间的家宴。王后娘娘心情极佳,便携部分亲近宗室与重臣家眷一同前往,以示恩宠。
成府亦是灯火通明,喜气洋洋。宴开数十席,比宫中更多了几分家常的热闹。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烈。
就在此时,十四的三哥蓝则烨忽然从席间起身,行至主座前,对着满面笑容的王后娘娘,撩袍便跪了下去。
满堂欢笑霎时一静。
“姨母,”蓝则烨的声音清朗坚定,带着一股热忱与勇气,“今日公主殿下大喜,普天同庆。侄儿斗胆,借着这份天大的喜气,恳求娘娘再赐一桩恩典!”
王后有些讶异,却依旧慈和:“烨儿有何请求?起来说话。”
蓝则烨却不肯起,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女眷席中某一处,朗声道:“侄儿心仪叶大小姐已久,两心相许,惟愿白首。恳请娘娘今日金口玉言,为我二人赐婚!”
“哗——”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无数道目光瞬间投向女眷席中瞬间羞红了脸、手足无措的叶晚筝。谁也没想到,向来稳重寡言的蓝家三郎,竟会在这样的场合,以如此直接的方式求赐姻缘!
王后也愣住了,目光在蓝则烨坚定坦荡的脸上停了片刻,又转向不远处自己的妹妹、十四的母亲,吴溪昀眼中虽有惊讶,却并无反对之意,只轻轻点了点头。
王后的目光最后落在那几乎要藏起来的叶晚筝身上,女孩儿虽窘迫,眼底却闪着真切的光亮。片刻迟疑后,王后雍容的脸上笑意重新漾开,且更深更暖。
“好!好!”她连道两声好,显然是被这份年轻人的真挚与勇气打动,“本宫今日便做这个主,双喜临门,成此佳偶!则烨,晚筝,本宫赐婚你二人,望你们日后夫妻和顺,举案齐眉!”
“谢娘娘恩典!”蓝则烨大喜过望,重重叩首。叶晚筝也在一众姐妹的搀扶下起身谢恩,脸颊绯红,眼中却有泪光闪动,这一刻,她实在等了太久,太久了。
满堂顿时贺喜声四起,气氛比之前更为热烈。谁也没想到,公主大婚之日,竟还能见证另一桩美满姻缘。
十四坐在席间,看着三哥如愿以偿,看着晚筝姐姐羞喜交加的模样,心中充满了由衷的祝福与感动。他们二人暗中相恋多年,过程并非一帆风顺,能有今日,何其不易。
而此时,臣席上的的周卫后槽牙都咬烂了,自己的女儿惨死还未及一年,未婚夫便着急娶新妇,他不能忘,也暗自发恨,甩袖离场。
这份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圆满,像一颗初生的种子,在她心底悄然生根,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穿过喧闹的人群,飘向了那个青色的身影所在的方向。
柳云暄依旧坐在不起眼的廊柱旁,仿佛与这满堂喜气隔着无形的距离。忽而抬头,竟然再次对上她的眸,隔着人海,隔着嘈杂的人群声。
在他的眼眸里,似乎也映入了些许温暖的灯火。
一个朦胧的、带着些许奢望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她与他,是否也有一日,能拥有这样光明正大、得到所有人祝福的缘分?
这念头让她心尖微颤,一丝甜涩交织的憧憬,混合着酒意与今日所有的热闹感触,在胸腔里轻轻荡漾开来。她慌忙垂下眼帘,端起面前的果酿抿了一口,却压不下颊边悄然升起的温度。
窗外,夜雨已停,宾客渐散,一轮新月破云而出,清辉洒满刚刚被雨水洗过的庭院,澄澈而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