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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致辞别

不知过了多久。

仿佛只是闭眼的一瞬,又仿佛沉睡了一个世纪。

意识,像沉在深海最底层的碎片,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重新上浮。

首先恢复的是听觉。

窗外隐约传来清脆的鸟鸣,还有远处早市模糊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嘈杂人声。阳光透过眼皮,带来一片温暖的、橙红色的光感。

然后是触觉。

身下是柔软而熟悉的床垫,身上盖着轻薄的被子。脸颊贴着干净的、带着阳光味道的枕套。

很平常。很安宁。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

我缓缓地、带着一丝久睡后的慵懒和轻微的头痛,睁开了眼睛。

卧室里光线明亮,晨光透过半开的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斑。一切如常。书桌,椅子,衣柜,还有角落那台……合着盖的笔记本电脑。

空气里弥漫着清新的、属于早晨的微凉气息,没有药味,没有汗味,没有那种令人心头发紧的、混合着绝望和痛苦的气息。

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大脑一片空白。

好像……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一个混乱的、充满了悲伤和痛苦的梦。但具体梦到了什么,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些支离破碎的、令人心悸的感觉碎片。

心口有点闷闷的,空落落的,像是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却又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

我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阵莫名的怅惘和空虚感。

该起床了。

今天……好像有什么事来着?

我坐起身,赤脚下床。地板微凉。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更加充沛地涌进来,刺得我眯了眯眼。

楼下,邻居大妈正在晾晒被单,几个小孩追跑打闹着经过。一切生机勃勃,秩序井然。

我转身,走向客厅。

客厅也很干净,整洁得……有些过分。沙发靠垫摆放得一丝不苟,茶几上除了遥控器和一盒纸巾,空无一物。空气中只有淡淡的、清洁剂留下的柠檬香气。

我皱了皱眉。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个家,好像太空了。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

我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餐桌,扫过光洁的厨房台面,扫过紧闭的、属于父母房间的房门……

最后,我的视线,落在了玄关的鞋柜上。

鞋柜上方,原本好像……应该贴着点什么?一幅画?还是什么别的?

记不清了。

我揉了揉太阳穴。大概是最近精神不太好,总是胡思乱想。

肚子有点饿。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整齐地码放着新鲜的蔬菜、水果、鸡蛋和牛奶。很满,很……正常。

我拿出牛奶和面包,准备简单的早餐。

烤面包机“叮”的一声响,面包弹了出来,散发出焦香的麦子味道。

我倒了一杯牛奶,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吃着。

阳光很好,食物很普通。

一切都很……好。

除了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和那种挥之不去的、模糊的失落感。

吃完早餐,我收拾好餐具。看着空荡荡的、异常整洁的客厅,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我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遥控器,随手打开电视。

新闻里播报着无关紧要的时事,综艺节目里传来夸张的笑声。

我看着,却有些心不在焉。

脑子里总是不由自主地,试图去捕捉那些梦的碎片。好像……梦里有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他好像……生病了?很痛苦?

是谁呢?

我努力回想,却只得到一片更加茫然的空白。连那个人的脸,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完全没有印象。

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刻在骨头里的……悲伤和……眷恋?

这感觉太奇怪了。

我关掉电视,决定出门走走,也许新鲜的空气能让我清醒一点。

走在熟悉的小区里,阳光明媚,微风和煦。邻居们互相打着招呼,孩子们在游乐设施上欢笑。

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完整。

可是,当我路过楼下那片公共小花圃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花圃里,泥土被翻整过,很平整,却没有种植任何东西,只有零星几棵杂草。看起来……很久没人打理了。

我盯着那片空荡荡的泥土,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突然变得更加尖锐。

好像……这里原本应该种着点什么?

是花吗?什么花?

我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冰冷的泥土。指尖沾上了一点湿润的黑色。

什么都没有。

我站起身,有些茫然地继续往前走。

在小区门口,遇到了常去的那家早餐店的老板娘。

“林洛卿,今天气色不错啊!” 老板娘热情地招呼,“前段时间看你总是没什么精神,是生病了吗?”

我愣了一下:“……前段时间?我……生病了吗?”

老板娘也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哎哟,你看我,可能记错了。反正看你今天挺精神的,就好!”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心里却更加疑惑。

回到家,那种空旷感和莫名的失落感,越发强烈。

我几乎有些神经质地,开始在家里四处查看。打开每一个抽屉,每一个柜门。

父母房间依旧保持着原样,他们的衣物、物品都还在。我的房间也很正常,书本、衣服、杂物……一切井井有条。

什么都没有少。

可我就是觉得,少了什么。

直到我走到客厅角落,那个平时堆放一些不常用杂物的矮柜前。

矮柜最下面一层,拉手有些锈蚀了,平时很少打开。

鬼使神差地,我蹲下身,用力拉开了那个沉重的抽屉。

里面堆着一些旧杂志、过期的药品说明书、还有几个空了的饼干盒、巧克力盒。

我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那些杂物。

然后,定格在一个看起来最不起眼的、表面有些斑驳的……铁皮饼干盒上。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老式的铁皮盒子,红色的底色已经褪色发暗,印着的卡通图案也模糊不清。它静静地躺在抽屉最里面,被一堆废纸半掩着。

看到它的瞬间,我的心脏,毫无征兆地,猛地一缩!

像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巨大悲伤、温暖、以及某种强烈预感的悸动,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记忆的闸门和那层厚厚的、名为“遗忘”的毛玻璃!

画面!声音!气息!触感!

如同被按下快退键又骤然按回播放的破损胶片,无数破碎却清晰的片段,争先恐后地、狂暴地涌入我的脑海——

雨夜门外沉重的砸门声和滚烫的怀抱……

山顶呼啸的风中粗鲁的呐喊和那幅笨拙的水彩画……

游乐场喧闹人群里紧紧牵着的手和那只丑萌的泰迪熊……

图书馆窗边阳光下沉静的侧脸和翻动书页的轻响……

病床上母亲气若游丝的托付和他瞬间僵硬的背影……

肮脏小巷里他佝偻着搬运废料的、孤独而固执的剪影……

还有……电脑屏幕上那行冰冷的【那就让他回家。】,和我亲手敲下的【我同意】……

周之安!

是周之安!

那个从我的故事里走出来的,偏执的,笨拙的,沉默的,用尽一切力气想要留下、却又被我亲手……“送回去”的周之安!

所有的遗忘,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所有的悲伤、思念、愧疚、和那灭顶般的失去感,如同海啸般将我彻底淹没。

我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矮柜,浑身颤抖,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地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我抖着手,几乎是爬着,将那个铁皮饼干盒从抽屉深处够了出来。

盒子很轻,表面冰凉。

我颤抖着,打开了它。

里面没有钱,没有游乐场门票,没有干枯的花瓣。

只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普通的白色打印纸。

我将它拿出来,展开。

纸上,是熟悉的、略显生硬却一笔一划极其认真的字迹。

是周之安的字。

林洛卿: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回到那个我该去的地方了。别害怕,也别难过,这对我来说,大概是最好的结局。

写下这些话的时候,你就在隔壁房间睡着。窗外的雨好像停了,能听见一点点风声。很安静。这样的安静,让我想起很多个我们一起度过的、很平常的傍晚。比如一起给楼下花圃浇水的时候,水珠在夕阳下会发光;比如在图书馆,你对着窗外发呆,我偷偷看你被阳光照亮的侧脸;还有那次在山顶,风很大,你喊的那句话,其实我后来在心里重复了很多很多遍。

对不起,一直瞒着你。我的身体,就像一台型号不对、零件老旧的机器,硬要在这个世界运行,总会出问题。那些检查、那些疼,不是普通的病,是这个“存在”本身在磨损、在报警。我看着你为我奔波,为我掉眼泪,把你们留下的钱一点点花在我这个无底洞里,比我身上任何一处溃烂都更让我觉得……自己是个错误。

那个“交易”,是我自己选的。条件就是让你彻底忘记这一切,忘记我这个不该出现的麻烦。忘记那些争吵、眼泪,还有我带来的所有混乱和负担。只留下好的部分——如果真的有的话——比如我们一起种活的花,比如山顶看到的风景,比如你慢慢好起来的样子。这样对你最好。你可以继续你的人生,平静的,明亮的,没有阴霾的。

好好照顾自己。冰箱里的牛奶记得看保质期,下雨天出门要带伞,不舒服了不要硬撑,一定要按时去看医生。楼下的花,如果你还记得,偶尔浇点水就好。那幅画……如果你还找得到,就收起来吧,或者扔了也行。它完成了它的使命。

不用找我。我回去的地方,没有地址,也没有归期。那里或许只是一片混沌,或许……什么都没有。但至少,那里不会再让我“坏掉”,不会再拖累你。

最后,再说一次对不起。对不起,闯入了你的生活。对不起,留下了这么多烂摊子。对不起,没能遵守“照顾好你”的承诺,也没能……陪你更久。

就到这里吧。

愿你此后,日日是好日。

周之安

信纸的最后,他的名字写得格外用力,几乎要透到纸背。而在署名下方,那片颜色略深、皱起的痕迹旁,还有一行极淡的、笔尖颤抖划下的、几乎无法辨认的小字,像是写完所有的话后,无法自控添上的最后一句呓语:

“……其实,我一点都不想走。”

信纸的右下角,似乎被什么液体洇湿过一小块,皱皱的,颜色比其他地方略深。

像是一滴……早已干涸的泪痕。

我捏着这张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的纸,看着上面那些熟悉的字迹,看着他最后那句“对不起,没能陪你更久”……

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彻底溃不成军。

我死死地攥着信纸,将它紧紧按在剧烈抽痛的心口,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像个失去一切的孩子,放声痛哭。

哭声在空旷寂静的屋子里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悲伤、悔恨,和一种……连哭泣都无法缓解的、深入骨髓的……想念。

阳光依旧明媚地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哭到几乎窒息的我身上,落在我手中那张被泪水迅速浸湿、字迹渐渐模糊的告别信上。

屋子里的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只有这个被遗忘在角落的铁皮盒子,和里面这封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沾着泪痕的诀别信,无声地证明着——

那个叫周之安的男人,他曾真实地、笨拙地、用尽全力地……存在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