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宜宝收到了十五封面试通知，这是她大学毕业以来最受欢迎的时刻。
有世界五百强急招的，还有仅十几人的小企业诚招的。不得不说大企业还算体面，面试专员看她那支支吾吾的样子，还是给她留了三份薄面，没有当面戳穿她，但却在言语间难掩鄙夷之情，一同面试的人也很会看眼色，再无领导小组面试时，另外五个人讨论的如火如同，唯独不应她的话，她坐在最边上，活像个监考员。
而那几个小企业，几个看起来像是大学生创业，还有一个一看都是陈腐老旧的家族企业，面试的是个穿着supremeT恤的金链子，阔气有余专业不足，一看苏宜宝瘦瘦高高的，恨不得垫着脚勾住她的肩，那金牙和黑牙交错的口腔，一说话就传来一股混合烟草味的浓烈口臭。
“在上个公司是做财务的是吧？”
“是。”苏宜宝忍住呼吸。
“其实咱这儿不缺财务，缺的是前台。”那人咧着嘴大笑起来，喷出的臭气简直要让人呛出眼泪。
“我...我看还是算了，”苏宜宝侧身一躲，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滑落下来。
“其实我看你身材不错，到时候穿个紧身旗袍，往那儿一站，啧啧啧......我告诉你，瘦的人穿旗袍才有味道，《花样年华》看过没，张曼玉那一身，啧啧啧，迷死个人！”
趁他口水还没流下来，苏宜宝连忙逃之夭夭。
然而建立在谎言之上的繁荣是一种虚假繁荣。
面试了整整十五家后，苏宜宝陷入了长久了自我怀疑，她从冰箱里拿出那个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草莓蛋糕“残迹”，将那有些焉巴的草莓颗粒往嘴里放，接着她拿出了一张废纸，开始总结这十五次面试的经验教训。
以及谎言的反噬后果。
不知不觉，她已将那草莓颗粒吃了一大半，她有些欣喜——所有有关食欲的爆发都会让她开心一会。
但看看自己坐吃山空的银行卡余额，她最终还是把这次彻底的失败归功于自己身上。
如果自己没把50万写成了500万，就不会被上个公司辞退。
如果自己没在简历上撒谎，也就不用面试这么多公司，经受这么多失败了。
再往上推，如果自己高中时成绩能更好一点，考个更好的大学，也许就有更高的抗风险能力了。
......
可她本就不是事业型女强人啊，她就纯纯属于那种得过且过，享受人生的人格类型，她在废纸上写：
综上所述，本人适合轻松的高薪工作。
最好是不要求坐班，不要求刷卡，不要求到岗。
餐补、交通补、出差补、补休、调休、年休，各种休一个不能少，同事和睦，领导和蔼，企业和谐，具有极高的道德水准和自我要求。
想着想着，她睡着了。
看来老天爷知道，这种单位，只有梦里才有。
她是被电脑里的消息声吵醒的，咚咚咚，三个邮件发来：又是面试通知。
她甚至开始幻想开辟一个新业务：教别人写简历...“润色”简历。
所以到底是她简历编得好，才会收到这么多份回复，还是因为这季节人才市场供不应求？
这三家公司面试都选在今天下午，这意味着她只能选其中一家。
五星酒店财务，律师事务所行政，电商日常账务。
她简单的看了看招聘要求，基于之前面试经验，选了一家要求最低的：电商日常财务处理。
看来睡不了午觉了，苏宜宝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抱起了《会计实务》看了起来。
***
接连开了好几个会，陈亦森到七点才有机会喝口水。
他回办公室的时候，路过了拐角处的小会议室，孙金亚还在里面，正油光满面地开着会呢。
他的业务一向比较少，也从不费时费力多加班，所以除非有会见客户这类的活儿，他一般不会多留，今天这是怎么了？
陈亦森拐了个弯儿，推开门，坐孙金亚对面的几个男男女女纷纷回头看向他。
还是那几个面试的。
孙金亚一见他来，连忙向那几个人介绍：“这是我们律所的陈律，负责资本市场、重大商事仲裁与诉讼，跨境交易这几个板块的业务，也就是说，跟着他可以吃香的喝辣的，目前团队里有...七八个人，欢迎大家加入哈。”
那个香奈儿包包反应最快：“陈律，我愿意！”
陈亦森的眼挪到这女人脸上，的确青春漂亮...有钱。
然而他很快被旁边打哈欠的女人吸引了过去。
她毫不顾忌地发出了绵长而突兀的哈欠声。
“哈哈哈，”孙金亚似乎根本不介意，“看来咱们咖啡还是没管够啊，咖啡就在出门左拐走到头，去倒一杯，不不不，想喝几杯倒几杯。”
那女人得令，捂着打哈欠的嘴，走到陈亦森面前，让他“让一下。”
简直不客气。
她恰好到陈亦森的锁骨，陈亦森侧过身去，她也侧着身，穿过门的时候，竟然还可以与陈亦森保持适当的距离。
陈亦森自认身材不错，胸部和背部健壮有力，占据了门框大部分的面积，也就是说，这女人很瘦。
陈亦森心想：现在的女人，为了保持身材，都已经到了极端的程度。
他还是喜欢有些胖胖的女人。
“陈律，看我，”那香奈儿包朝他招手，露出了恰到好处地笑，“你觉得我可以吗？”
“可以可以，”孙金亚抢着说，“苏理这孩子热情大方，业务能力强，还有法律背景，适合咱们陈律团队。”
香奈儿包的确漂亮，精致的睫毛几乎是一根一根粘上去的，而那恰到好处的紫粉色腮红，恰到好处呼应了粉色的拉夫劳伦。
“你好，”陈亦森不是不给面儿的人。
直到这时，陈亦森才真正意识到，为什么今天孙金亚这么兴奋：暂代人事主管之位给了他莫大的权力感，虽然仅六个人，但他们把对这份工作的热情全然投射到孙金亚身上了，弄得孙金亚忘乎所以了。
陈亦森有些无奈准备离开，而恰巧碰到那哈欠女拿着咖啡进来，他猛地屏息，整个人紧贴门框，生怕那几乎满杯的咖啡撒到自己的手工定制西服上。
那女人双手端着咖啡，低头从他面前经过，稳得不能再稳。
他垂眼掠过她的鼻尖，以及脸上若有似无的毛流，突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你叫什么名字？”
此时孙金亚那群人聊得热火朝天，全是打趣香奈儿包和陈亦森的话题，似乎没人听到他的问题。
但他看到哈欠女的背影明显顿了一下。
然而下一秒她就像没听到一样继续往前走了。
陈亦森有些不爽，但他并未追问，毕竟他不擅长记别人的名字，问了也没用。
刚刚那个香奈儿包，他就已经不记得她的名字了。只记得她姓苏。
苏...苏什么来着？
陈亦森无法忍受那房间里过分吹捧的氛围，但他看得出孙金亚享受于此，无法自拔，在他离开前，他问孙金亚，人事部的袁主管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
陈亦森无奈地抿了抿嘴。
下周就意味着眼前这些人的去留完全由这个对人事事务一窍不通的孙金亚决定。
无上的权力啊！陈亦森真为眼前这些人感到惋惜：因为以他的判断，极有可能放走优秀的，留下无能的。
不过无论他多眼瞎，都会知道，那个哈欠女的气质根本不适合这座写字楼，肯定是不留的。
困顿、随意、不受约束。
在离开前，陈亦森又看了那个灰色的背影一眼，在心里替她小小的哀悼了一下。
没办法，这就是残酷的职场。
***
去面试之前，苏宜宝给自己做了个人物画像。
首先，从着装上，就得显得便于管理——休闲，但又不能太休闲，正式但又不能正式的让人发怵。
最后她选了一个稍稍宽松的短袖裙，既看不出她有多瘦，也并不是很正式。
至于鞋嘛，既然是面试电商，那就穿双匡威，意在凸显本人俏皮亲和的个性。
那地方是知樱广场，离苏宜宝不远，扫个共享单车，大概二十分钟能到。
然而就在她骑了十分钟时，她的右边出现了一栋深灰色的大厦。
准确地说，那个大厦早就出现在那儿了，早在几年前苏宜宝就注意过这个大厦，但她从未深究过这大厦的名字。
这写字楼像是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人，玻璃幕墙上反射的白云是他/她的衬衣，而那笔直的线条则是印着规则花纹的入时领带。
它代表了一种生活方式。都市的，现代的，白天夜里截然不同的，带有特权的疲惫感，上传下达的，严明规则的。
苏宜宝瞥见那栋楼的名字：领峯中心。
好像在哪见过。
她打开手机，找出了那条面试信息：旻朝律师事务所，正好位于此处。
苏宜宝只用了两秒，就做出了决定。
她把共享单车停在一众外卖电动车的旁边，还交了五块钱的禁停区调度费。
一走进这栋楼，苏宜宝就觉得不对劲。
然而当所有东西都不对劲的时候，得想想是不是自己不对劲。
她穿着灰色连帽裙，脚蹬匡威鞋走在一种正装皮鞋中间，着实很不得劲儿。
面试的共有六人，其他四人都是穿着黑色西服套装，唯有她和另一个女生穿着异样。
然而与她不得劲的状态相比，那个叫苏理的女孩比她自然多了，她并不刻意展示身上物件的价格，但所有人都知道价格不菲——她身上的每件东西都有logo，就连别在耳边的发卡上都赫赫然写着“miumiu”。
从后来的对话中，苏宜宝发现，人家是故意不穿正装的，以区别于其他竞争者。
这的确是个办法，苏宜宝也可以说，自己是为了区别其他人。
但她又发现，这个苏理区别于其他人并非为了得到这个工作——因为就她的履历来讲，这份工作简直唾手可得——她是为了引起某位高层的注意。
至于那个高层的名字，她讳莫如深，就仿佛其他五个人根本不配听到此人的名讳似地。
苏宜宝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想：看来这次又是炮灰了。
面试他们的是一个秃顶，他笑意吟吟，双眼皮，圆鼻子，厚嘴唇，一看就是那种亲和力极强的人，关键是他一张嘴露出的那一口好牙，一看就是那种不抽烟不喝酒的正经男人。
“很高兴今天见到大家，”他一笑，苏宜宝就会盯着他的牙，“今天由我来给大家面试啊，我呢，这人不喜欢走寻常路，喜欢来点不一样的，那种一对一面试啊，一堆人在那大眼瞪小眼，我经常怀疑这种方法真的能招到人才吗？我那时候也是这么进来的，面对一脸严肃的面试官，完全说不出什么有创造力的话。所以呢今天我准备以开会、自由发言的方式，来面试大家。”
他顿了一下，仿佛是在为自己这段抑扬顿挫的发言等待掌声，苏宜宝听到身边的黑西装男率先鼓掌，带动了周围的人，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秃头满意地笑了，双手抬起，往下一压，意思是：不必不必。
就苏宜宝的经验来看，这人要么就是个笑面虎，要么就是真的不懂面试。
“主管，”苏理不识趣的打断他，“不知道今天我们有没有机会见到陈律。”
陈律，多么普遍的叫法，试问这栋楼里有多少姓陈的律师呢？
然而秃头一下子明白了她说的是谁。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苏理，然后露出了理所当然的微笑：“是...苏小姐吧？老袁跟我说过你，天驰的优秀员工，为了那小子来的！”
苏理腼腆地笑了笑。
一来二去，苏宜宝总算明白了，这苏理是天驰律师事务所某位资深大佬的女儿，是那边大力培养的新苗苗，可她偏偏看中了这个所谓的“陈律”。
苏宜宝忍不住问了一句：“这位陈律认识你吗？”
所有人因这有些无理的提问愣住了，然而苏理不以为然，自然而然道：“他马上就会认识的。”
随后苏理细致地描述了这位“陈律”帅气的样貌、笔挺的身材以及在辩论中激昂陈词的英姿。
用的都是言情小说才出现的华丽词藻。
抛开这些，这位陈律的形象渐渐丰满，苏宜宝觉得那一定是一个能在法学的道路上引领后人的前辈，年龄嘛，至少和面前这位秃顶差不多，40来岁，因为常年养尊处优所以保养得当，奢派西装上身，却从不可以显摆，也许偶尔会说教一番，但字字珠玑，值得细品......
他区别于其他老登的原因只有一个——长得帅。
一定是这样，现在小姑娘不都爱这种吗，daddy issue、老房子着火之类的。
秃头带着一众人往走廊尽头走去，他一边介绍着公共办公区的设置，一边将玻璃幕墙那边的单人办公室展示给大家。
走到第三个办公室门前，他朝苏理挑了挑眉，然后不动声色地开门进去。
苏理的脸像被瞬间点亮，但她很快进行了表情管理，露出了属于大家闺秀的得体笑容。
苏宜宝知道，这就是那位“陈律”的办公室。
她回头看去，完全惊呆！
这不是内谁吗？！但苏宜宝并没有喊出他的名字，而是以感叹代替：
“我去！简直帅得惊为天人！”
几个穿西装的脸怯生生地看向“陈律”，只有苏理一脸理所当然，她挑了挑眉，脖子不自觉地晃了晃，“迟早是我的。”
严谨地说，他长成了最理想的样子。
高中时的苏宜宝的确幻想过坐自己后面的那位以后会长成什么样，但就那时候的他来看，大概是细细长长的，顶着一张帅脸吧。
但现在，苏宜宝只需轻轻一瞥，就知道这身材的含金量了。
她甚至能相信出这一身克制西装之下，是怎样的运动量。
规律的健身日，熟练运用健身设备，沐浴间的男士香氛......
这样的皮囊配上这样的办公室，简直谋杀一众少女。
“我去！”她又发出了一声感叹。
这小子今非昔比啊。
与其他几个人不同，苏宜宝只看了一眼，她低头观察着那双匡威上的灰尘，开始回忆上次洗鞋是什么时候。
还有，今天晚上吃什么？
想当年她叱咤高中，拥有众多“信徒”，还曾妄想将陈亦森收入麾下——成为自己专属地理学习助手，如今她却与这写字楼格格不入，成为**裸的下位者，需要对他唯唯诺诺，俯首称臣！
她本该早就习惯这些的，难道这些年所遇到的势利小人还少吗？
但她还是有些怕，也许是怕看到陈亦森也是一众“势利小人”中的一员吧。
是战还是逃？
她犹豫了两秒，决定等。
等的时间很长，那秃头似乎有说不完的话，苏宜宝都有点困了，然而除了她其余的人都瞪大了眼睛欣赏这位陈律。
苏宜宝不是不想欣赏，是实在不想让他认出自己。
结果好死不死，那边俩人正往这边看。
紧张的感觉袭来，竟然激发了困意，苏宜宝打了个悠长的哈欠，眼角挤出了些许晶莹。
苏宜宝余光看到“陈律”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的时候，嫌弃地立马移开了。
他没认出自己，苏宜宝想，打哈欠是个好办法。
但哈欠好似可以传染，紧接着，她身边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哈欠声。
苏宜宝迷迷糊糊的，好像意识到有人食言了。
***
“陈亦森，我发誓要瘦到你不敢认！”
“不可能！”
苏宜宝摇晃着椅子向后靠去，撞得他的笔下拉出了好长一条，他没有生气，反而是倾身向前，轻声道：“我不是说你瘦不下来啊，我是说，我不可能认不出你。”
“真的？”苏宜宝转过头去，仔仔细细的看着陈亦森，“那我可得好好记住你的样子，别到时候你认出了我，我却不认识你。”
陈亦森手抚下巴，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其实你不用担心，我会先来找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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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