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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你的眼是深情的,蓝色的海。

我愿就此下沉,不知疲倦的。

也许放弃,才能靠近你。

放弃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至少对陈亦森来说,放弃从不是一瞬间的决定。

这两个字如一缕香烟迟迟萦绕在他的舌尖,让他无法咽下也无法吐出。

旁边的红唇女人朝他暧昧地笑,那柔软而精致的手时不时触碰他的小臂,他比谁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他没心思理会这些。

女人的手轻抚过他那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皱的眉。

“想什么呢,这么严肃。”女人嗔怪道。

屋内一片酒酣饭饱的景象,而落地窗外瓢泼大雨,仿佛正在进行一场与他无关的古老祭祀。

“等等,你刚刚说什么?”陈亦森往后撤身,那女人的手顺势掉落,他看向圆桌对面的短发女人。

然而,张思竹刚刚将一块肥腻的东坡肉放进嘴里,她瞥了一眼陈亦森,没理他。

陈亦森皱了皱眉,把面前的红酒一饮而尽。

放弃......再次出现在他的脑海。

一个月前,他就开始为这天做准备了。

他定制了昂贵的西装;坚持每天2小时健身房,购买了网上推荐的一众香水,然后选出某个人可能喜欢的香水;推掉不管是工作还是私人的邀约,将这天完全空出来,其间还被孙金亚那个秃头狠狠嘲笑一番。

他说他是“雄孔雀开屏,异象丛生”。

每天晚上,陈亦森都会点开“十五年同学聚会筹备群”,寻找某人的身影,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傻得可怜:准备这么多,她也许根本不会来。

她出入的场合,结交的人,她的穿着,举止,淡然的微笑,也许她根本不屑于走进这间名叫“江澜”的江景餐厅吧,但也许呢......也许她会轻轻垂手,选择暂时委屈自己,只为回忆那青葱岁月。

但也许,她根本不在乎那些“青葱岁月”,那些在他心里如同细水流淌的日子,那冰凉的、散发着青草香的日子,一直流淌到现在。

即便,他已有十五年没见过她了。

如果她根本不会加入这个群,正如她不会和这个群里任何一个人来往一样。

这样的话,他所做的一切还有意义吗?

不久前,他竭力接下了一个难啃的案子,成为旻朝律师事务所的高级合伙人,至此,他成了事务所里最年轻的高伙,一同晋升的还有42岁的孙金亚,他拿着晋升文件眼含热泪,双手颤抖,直呼“年近半百,老夫也有今天!”

如果说孙金亚晋升是意外之喜,陈亦森则是志在必得,孙金亚常常对他感叹:“如果你能更轻松些,也许你会在我这个年纪才成为高伙,但你会活得幸福而从容,有什么事比幸福更重要呢?”

有什么事比幸福更重要呢?

陈亦森英俊,潇洒,华**律系毕业,一身笔挺的西装和谦逊有礼的姿态,没几年就成了事务所最年轻的二级合伙人。

他本可以享受这位置带来的附加价值,流连于夜店、酒吧这种女人成堆的地方,享受青春的身体和放纵的快乐,可他偏要过一种接近于“清教徒”的生活。

而他今天的位置,就像是预谋已久的一种结果,孙金亚怀疑,陈亦森奉行的极简生活,便是这种预谋的集中体现。

没错,这一切都是计划好的,升入怎样的大学,取得怎样的绩点,进入怎样的律所,获得怎样的年薪,在几年内......变成足以站在她身边的人。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她。

他费尽全力,只为接近她,可现在的结果让他沮丧——他恐怕都没摸到她所代表阶级的门槛。

几百万的年薪,算得了什么,也许有一天,她路过他,看他的眼神就像看街边的流浪汉。

也许她永远只是他无垠的生命之海中的某个触不可及的灯塔。

她安静地闪耀着,散发着越来越弱的光芒,她离他越来越远了——十五年了,他从未见过她,甚至不知道她去到了人生的哪个步骤。

她会像其他的女同学一样,早早结婚生子了吗?

又或是,她奉行当代流行思潮,实行不婚主义?

每每想到这里,陈亦森痛不欲生,然后再次用成堆的案卷将自己淹没。

就在陈亦森近乎绝望之时,群里的消息图标闪了一下。

“张思竹”邀请“苏宜宝”加入群聊。

那天晚上,陈亦森对着那个仅有一条横线的朋友圈,看了整整一夜。

“Tomorrow is another day”。

这是她的签名。

***

第二天,群里的人们开始聊新的话题:在哪高就、高中旧事。

就好像没人注意到她来过,就好像她只是一个消散在海面的泡沫一样。

人们就像没看到她一样。

可就在那个教室里,她曾是众人的中心,她拥有最华丽的文具,会用镶着金线的书皮包书,她的笔盒上挂着一只粉红色和金色相间的独角兽,她的马尾前面的碎发总会用精细的编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而她那从额上淌下的汗液都闪耀着夕阳的金光。

女生们会以她的穿着为时尚准绳,男生们跟她说话都会温柔几分,就连她不小心踢碎了体育室门上的玻璃,以凶狠著称的体育老师也会忍着怒火,挤出微笑让她下次注意。

陈伊森对此从来不屑一顾,他知道原因她受欢迎的根本原因——金钱和权力。

她爸爸是当地有名的房地产商。

那些年所有与房地产沾边的东西都可能让人赚得盆满钵满。

如果说一个人的人格魅力是用这些东西堆砌的,那她只是活在梦幻的肥皂泡泡里,永远看不清楚世界真实的样子——就这点来说,陈亦森是同情她的。

他真不敢想,这个肥皂泡一旦破裂,这女孩会哭成啥样。

“喂,你在发什么呆?”

陈亦森的头被敲了一下,他厌恶地皱眉。

是苏宜宝,她将课桌横放在他面前,理所当然地命令他帮她搬桌子。

凭什么?陈亦森只是心里想想,他顺从地搬起了她的桌子。

好重!这桌子里装的什么?

“你知道吗?”苏宜宝朝他微笑,额上的汗液正往下淌,而她的背面是橘黄的夕阳,正穿过教室长长的走廊,将她的阴影投入他的身体,他发现她的头发在阳光下,竟然是红色的。

“喂!”苏宜宝用胳膊肘拐了他一下,“你这么喜欢发呆,叫你呆子好了。”

“干嘛?”陈亦森有些生气,他把她的桌子重重的放下,发出的声响把她吓了一跳。

“我是想说,”苏宜宝委屈地喃喃,“你好像坐我后面。”

陈亦森重新抱起她的课桌,俯身看向窗户里,黑板上的座位表,“苏宜宝”三个字被班主任余文峰那苍劲有力写得竟然格外温柔。

其实,这三个字更适配那种可爱温柔的笔触,而不是余文峰这样的字体。

自己的名字的确在她之后。

“我觉得,他还挺会排座位的。”

陈亦森听到女生在自己身边喃喃自语。

“你说什么?”陈亦森弯下腰,靠近她。

“没什么没什么。”谁知女孩的脸在夕阳下更红润了,脸颊上细细的绒毛就像刚成熟的蜜桃。

陈亦森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竟然也用“蜜桃”这样的词来形容女生了。

同学们会“宜宝”、“宜宝”地喊她,大部分时候,她爱答不理,但这并不影响她的座位周围被同学们团团围住。

他们会惊呼她的背包是香奈儿的,笔袋是LV的,而昨天系在她腰间的是爱马仕的丝巾。

“爱马仕很好,就是要配货。”

有时候大家分不出她是故意炫耀还是无意露富,毕竟她的确买得起,而那些隔靴搔痒的抱怨也确实是她生活的“不如意”。

除了这些,偶尔有同学会在班上惊呼,她爸爸又开着蓝色法拉利或是紫色玛莎拉蒂来接她了,而她,则会毫不介意地收下所有的赞美,然后挑挑眉,道:“其实我更喜欢劳斯莱斯幻影的星空顶。”

“这个是channel的吗?”一个女生小心翼翼地说了句。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似乎有一根不确定的针选在上空,只有绝对的安静才能使它落下。

一声从鼻腔发出的轻哼结束了这种不确定,接着又是宜宝那软糯又笃定的声音:“是Chanel。”

紧接着众人发出了轰鸣的笑声,算不出是谁先开始的,但那种笑指向一种情绪:嘲讽。

陈亦森终于从英语报纸里抽出注意力,他看着那个名叫辛楠楠的女生的脸由最初的苍白变得通红,她的下嘴唇肉眼可见地颤抖着,眼泪正溢满她的眼眶。

接着她的眼泪滴下来,而英语报纸被陈亦森捏皱。

“所以,不懂香奈儿的英文发音,值得你们笑成这样吗?”

这是换座位以后陈亦森第一次跟前桌说话。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有些人以玩味的眼神看着陈亦森,似乎在等他接下来应得的惩罚。

当然,这种惩罚只能来自一个人——苏宜宝。

苏宜宝回过头去,直愣愣地看着他,什么话也没说。

“辛楠楠,”陈亦森并不看眼前这个女生,而是抬头对辛楠楠说话,“如果别人不尊重你,那就让她滚。”

辛楠楠没让她滚,而是露出了恐惧的表情,跑出了教室,而此刻离上课还有整整五分钟。

所有人都在等待,一个对苏宜宝说出“滚”的男生,会得到怎样的后果。

那时的大家对于金钱和权力的所有想象都来自于家庭和学校,他们与社会距离很远,更不明白这两者有何关系。

过了几天,大家发现,陈亦森没有得到任何后果。

而苏宜宝的座位还是聚满了同学,他们依旧对那个香奈儿小羊皮手袋很感兴趣,与之前不同的是,所有人都知道Chanel该如何发音了。

陈亦森在自己的课桌里发现了一张粉色的被叠得很小的纸条。他拿了起来,那薄薄的纸张透出的女生字体的印迹,惹得他冒了一身冷汗。

他很清楚这是什么,高中三年,他收到过比这装饰更好的......情书。

“我看到了,”前座的女生翘起板凳,身体往后仰,“是辛楠楠放在这的。”

陈亦森有些羞愤,将那小纸条塞进夹克里层口袋。

“我很不开心。”苏宜宝回过头,一本正经地看着他,“我不想坐在你前面了,让她坐吧。”

陈亦森推了推她的背,厌烦道:“别靠着我的桌子。”

“陈亦森,我不想你谈恋爱。”苏宜宝的声音不降低半分,“谈恋爱”这样的词不会让她感觉羞耻,但却让陈亦森的脸变得通红。

“什么啊!高中生不让谈恋爱!”陈亦森愤愤道,但当他说到那三个字时,音调不由地降低了几分。

苏宜宝得逞似地挑了挑眉,右手托着腮继续靠着他的桌子,“那好,那咱们就说好了,毕业后再谈。”

夕阳似乎在那一刹那照进教室的,把课桌,黑板下那一排粉笔灰,正在擦黑板的班委,往最后一排扔矿泉水瓶的捣蛋鬼,语文老师越来越近的高跟鞋声......都镶上金边。

当然,那一切都是她的背景、布饰和衬托。

她的发丝在吊扇下飞舞,嘴角不远处有一颗深浅刚好的酒窝,如蜜桃般。

“呆子!又发呆了?”苏宜宝把英语报纸卷成一筒,轻轻地敲他的脑袋。

***

江景餐厅里。

这里适合约会,夏日的夕阳斜斜地照进来,有蜀绣的软垫和蚕丝的盖毯,骨瓷茶具了飘出幽幽的茶香,饭菜丰盛却不满盈,恰到好处地摆盘不浮夸更不刻意,人们围桌而坐,理所应当的按照社会地位排列座位。

杜诚诚算是班上的小灵通,他摆出知晓所有同学动态的架势,让陈亦森坐上了主位。

陈亦森不在乎这些,他只想问一句:“苏宜宝来吗?”

他问不出口。

直到最后一道菜上完,酒也敬完,身边的女同学半晕半倒,几乎要栽在他的身上,他才明白过来:

她不会来了。

陈亦森连忙打开群聊,就连她的头像,也找不到了。

她退群了?

所以,她终究是不在乎那些过去的时光了?

陈亦森觉得自己可笑极了,身边的女同学说他的香水很好闻,隔着几个座位的男同学说自己表弟也是做律师这一行的,让他帮忙提携,坐在对面的齐刘海女人一直偷偷地瞄他。

正如孙金亚那个秃头所说,就他现在的财富和地位,想要发展任何一种关系都非常容易。

可是我却无法见你一面,陈亦森的心像是下了一场大雨,这是他好久好久都没体会过的,一种叫做“失落”的感觉。

原来的她停留在15年前的那个夏天,似乎从来没有长大过,而现在是他需要面对现实的时候。

现实是失落的源泉。

他的手指随意的上划,突然在一条小字上停住:

“张思竹”邀请“苏宜宝”加入群聊。

张思竹!那个总是扎着细长马尾辫的女生,总是默默地坐在教室的角落,穿一身黄旧Polo衫的女生!

陈亦森的眼游离过一张有一张脸,没有人穿着黄旧Polo衫,没有人扎着马尾辫,但有个人,齐耳短发,一直默默的夹菜、吃菜,至始至终,一言不发。

“张思竹!”陈亦森喊。

齐耳短发抬了抬头,没有应声。

“张思竹!”

齐耳短发干脆不抬头了,她夹了筷东坡肉,全部塞进嘴里,酱黄色的油汁从她嘴角流出,她用手背粗鲁的擦掉。

“张思......”

“干嘛!”张思竹筷子一放,嘴里的肉随意嚼了两下,囫囵吞下。

“人......都到齐了吗?”陈亦森声音压低了几分。

“这不该问我啊!”张思竹不耐烦地瘪瘪嘴,敲了敲桌子,“该问杜诚诚,这局是他串掇的。”

杜诚诚酒足饭饱,面色红润,鼻头翻着晶莹的油光,“不敢当不敢当,咱就是说,今天来多少算多少,不来的,通通不算,那些都是不给咱面子的,直接踢出群聊了,哈哈哈哈!”

陈亦森不再问了,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将刚刚被斟满的酒杯倒入喉咙。

身边的女人娇嗔地唤他:“亦森,少喝点。”

陈亦森这才定睛看她,他无力地笑:“你叫什么名字?”

然而他极不敏锐的第六感发觉,此时张思竹正在笑,专门针对他的,毫不掩饰的嘲笑。

又如何?陈亦森也笑,这仅仅是极其普通的,见不到她的一天。

而18岁以后,他人生的每一天都是这样度过的。

只有目标,却没有她的一天。

也许有一天,他会发现,苏宜宝存在在他生命中的唯一作用,就是以极大的贫富差距激励着他前进,然后他拼尽全力,发现自己离她越来越远。

他甚至连杜诚诚都不如,他从不去打听她的近况,他怕看到那存在在他们中间巨大的鸿沟。

永远无法逾越。

一杯红酒进肚,他竟流出泪来。

但他知道他不会放弃的。

除非她邀请他参加自己与其他男人的婚礼,除非她朋友圈发出一张幸福的全家度假照片,除非她公开宣称自己是“独身主义”,否则他是不会放弃的。

“抱歉,”他扶起那个企图靠在他肩膀的女人,没有理会那个企图跟他探讨事业的男同学,追着张思竹走出了江澜酒店的大门。

然而一出门,张思竹就不见了。

所有同学都是来社交的,只有他是来找人的。他的手机里响起了好几声消息声,层层叠叠地,一个没响完又进来下一个。

都是那些企图进行向上社交的努力攀谈的人们。

陈亦森皱着眉将手机调成了静音,等他再次抬起头时,张思竹正站在他面前。

“跟着我干嘛?”

“谁跟着你。”陈亦森移开眼睛。

“那行,我走了。”张思竹白了他一眼。

“等,等等!”陈亦森连忙拦住她,“我是说,你家离这儿远吗?”

“你,你搞笑吧?”张思竹的拳头落在他的臂膀上,很有力。

“我,我是说,你会开车吗?”陈亦森有些恼了,耐着性子问她。

“陈亦森,你要搞清楚,现在是谁求谁,”张思竹丝毫不掩饰自己的不耐烦,“如果你再露出这样的表情,我可是会头也不回就走掉了啊!拿来!”

陈亦森深吸一口气,他真不知道为什么那个默默无闻的女孩会变成这个......难以形容的样子,但他还是挤出了微笑:“什么?”

“车钥匙啊!”张思竹挑眉道,“你找我,难道不是为了让我当代驾啊?”

“额......可以这么说吧,”陈亦森支支吾吾,递上了车钥匙。

“当然当然,你找我绝不是为了问某人的近况,你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就是因为喝酒不能开车,才找我的!”张思竹潇洒挥手,阔步往那辆保时捷走去。

陈亦森是喝了酒,但他没醉,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知道这女人的态度让他很不爽,只因他那隐秘的、不可明说的**,被这女人一眼看穿。

而她是他了解苏宜宝,接近苏宜宝的唯一机会。

等着他的是什么,他不敢想。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只身走进雷雨的信徒,他等待自然的馈赠和雷电的洗礼,他等待着生,或是死。

他等待着,一场长达十五年的审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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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