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政殿内,高坐之人手抵额头,鬓间几丝白发,显得有些不合年龄,一身绛红衣袍,腰间几条东珠零散垂在裙尾,昏暗的烛光给他的威严更添几分压迫。
刚进殿的侍女秉着一口气,不敢抬头,轻步经过身旁跪在地上的探子,那探子让雨从头浇到底,殿内的青砖都深了一片,呼吸很重,每一声里都带着夜里的寒气和被杀头的恐惧。
侍女换好灯,匆匆离去。
此时殿内只剩二人,皇帝开口:
“人呢?找到了么?”
那探子深吸一口气,道:
“回陛下,暂时还没有消息。”
皇帝压着怒气,声音嘶哑:
“废物!”
皇帝起身,拔出勤政殿内的剑,来到他面前,剑刃的冰冷激得探子打了个寒颤:
“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探子头压得更低:
“查到了,是……是崔中丞……臣已在京郊将人拿下了,正在压解回京,任凭陛下处置。”
剑离开了探子的脖子,探子在心里长呼了一口气,随后那把剑直直地立在他面前,距离他不过一拳,皇帝的双手搭在剑上,微微俯身:
“继续。”
“臣……查到,据那奸细的口供,是蛮夷王阿加汗把他安排在宫中,其中崔中丞多方隐瞒,才让臣漏了,他们探听到……主子,出走的消息,本想抓了他做人质,半路却被人劫走了,然后就有一个打扮奇怪的女人,给了他一种尸虫,和阿加汗做交易,阿加汗想用瘟疫良方,换取……”
“你再吞吞吐吐,我现在就杀了你。”
探子眼睛一闭:
“换取大燕十座城池!”
皇帝的影子在探子眼前被拉长,他悄悄抬头,皇帝提着剑,似笑非笑,似怒非怒: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啊!你现在就去告诉阿加汗,让他做梦!想用瘟疫威胁我?你去!现在全国发布招募令!凡是能研究出瘟疫之方的,大燕奉他为上宾!”
探子连忙退下,留下皇帝一人在勤政殿,只感觉气血上涌:
“成良!”
进来的是一个垂首弯腰的公公。
“你,磨墨,拟旨。”
成良丝毫不敢拖延,这位主子自打登基这十几年,就没给过他们一天好脸,如今宫里那位还跑了,这主子更是一天比一天难伺候,稍有不慎,脑袋就没了。
成良一边磨墨一边听他说:
“御史中丞崔侍年,不思辅弼社稷,不求忠君爱国,利令智昏,贼子野心,勾结蛮夷外族,坑害我族百姓,此等大逆不道不忠不义,天理难容,今念朕登基之初勤恳多年,此功难免,留其性命,废为庶人,流放岭南。”
一口气写完,皇帝长舒一口气,挥挥手,示意成良下去,随后瘫坐在龙椅上,龙椅冰凉,直直冰到心底,而额头却烧得滚烫。
勤政殿丑时传了太医,面对躺在榻上的皇帝,太医满头是汗,转跪面向身旁的贵妃:
“许太医,陛下如何了?”
许太医道:“无碍,近日多雨,感染了风寒,好好休息几天,臣开副方子,每日按时服,几天便好了。”
贵妃给旁边的宫女递了个眼色,身旁的宫女从囊中拿出几片金叶子,道:
“这是娘娘请太医喝酒,还望太医务必好好照顾陛下。”
许太医连连磕头,宫女俯身将太医扶起:
“本宫十分担心皇上,这几天有劳太医了,这是应该的,杏儿,跟随许太医去抓药。”
许太医抬头看着眼前的贵妃,贵妃生的极好看,蝉鬓如裁,明眸善目,即使一身的淡色宽袍广袖,也难掩其妖艳气质,难怪,如此美人,又生的一副好心肠,皇帝自登基以来从不立后,也无后宫,贵妃这是头一份恩典,果然是真爱。
他不敢再看,领了金叶子连忙下去抓药。
贵妃坐在皇帝床侧,玉指轻柔地覆上皇帝的额头,这位大燕皇帝,一双剑眉下竟是一双含情眼,他烧得厉害,偶感冰凉的触感,一时喃喃道:
“允深……”
贵妃叹了一口气,摘了头上的金钗发饰,俯在皇帝的胸口:
“嗯,妾在。”
眼看傅闲走远,陈周链接了和金灼的通讯:
“师兄,我拿到蛇衔草了,准备回姑射,你们还好吗?”
金灼的声音格外虚弱,像是耗费了极大心神,听到此话,倒有了些精神:
“太好了,周周,你……”
金灼说到这里,语气变得迟疑,
“怎么了,师兄?”
“咳……没什么,你回来吧,回来再说。”
一股莫名的恐慌爬上了陈周的后脊,她一刻也不想耽搁,踏上惊天朝着姑射的方向飞去。
到了姑射山门,陈周说出口令,禁制解开,接下来的一幕,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姑射山匾被一层厚厚的白布所围,整个神观都挂满了白绸,漫天丧钱如同数万根针扎向她的眼睛。
陈周拼尽全力跑进去,来到议事大殿,金灼满身缟素,正与观内的其他弟子商量丧仪之事。
金灼示意弟子离开,来到陈周面前,抱住她:
“周周,听我说。”
陈周几乎不会说话了,嘴唇颤抖,声音虚浮:
“师兄……难道……师父他……”
金灼的眼睛红了一圈,强忍住泪水,将陈周揽在怀里,
“周周,师父已经走了。”
陈周感觉脑海里轰隆一声,那一瞬间她感觉什么都听不到了,连同最近发生的事全部覆盖,取而代之的是曾经师父的音容笑貌。
怎么会?师父那么厉害,明明半个月前还说她最近进步很大,奖励她一件不周山的法器,明明半个月前,还说要带他们出去历练,明明半个月前,那老古董还因为不会用通讯法器气的直跺脚。
陈周浑身颤抖,金灼身上温柔的玫瑰香笼罩了她,他掐诀将大殿的门悄悄关上,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
“师父走了,我们更要坚强,不能让他老人家觉得,他教出的弟子这么不争气,嗯?”
陈周肩膀微微颤抖,无声的眼泪洇湿了金灼的肩膀,手紧紧扯着金灼后背的衣襟,良久,从金灼肩膀离开,发现自己的眼泪沾了金灼一肩头,连带着后背的衣服也皱了,金灼无奈笑笑:
“周周自从五岁的时候吃不到糖葫芦哭鼻子,这还是第一次见周周哭得这么厉害。”
金灼的玩笑一点也不好笑,但是陈周哭过之后还是好了一点,陈周问:
“师父,是怎么死的?”
金灼叹了口气:“那天雷古怪,我也没见过那么古怪的雷,当时柳师弟把你送出之后,这里已经几乎是一座废墟,他当时也受了伤,我花了好大劲,才重修这里,而师父,为了我们,独自一人不敌那天雷,被重伤,不到两天便……”
金灼说得不急不缓,一字一句十分清楚,正是这种平淡,让陈周再次崩溃,她忍住心中的痛楚:“我想看看师父。”
金灼的目光充满了安抚:
“周周别看了,师父死前神元俱碎,再吓着你。”
陈周坚定道:
“我不怕,他是我们的师父,我不怕,让我看看师兄……”
金灼拗不过她:“那好,等我过两天修复一下师父的遗体,让他体面一点见周周,师父一定也不想让自己满身污秽和周周告别,对吧?”
陈周点头答应,低见金灼双手戴上的手套:
“这是怎么回事?师兄?”
金灼道:“周周别看了,骇人。”
陈周一把扯掉金灼的手套,里面那双手满是烧伤的痕迹,看着恐怖如斯:
“这是那天弄的吗?”
金灼撇过头,戴上手套,
“都说了别看了,还是吓到了吧。”
“为什么不自己治好,这种烧伤怎么能难到你?”
“那天姑射实在混乱,人人自危,我是师父的大弟子,长老不在,我就只能站出来,重建姑射,就没想起来,后来就耽搁了,想着就这样吧……真的,很难看吗?”
陈周连连摆手:
“没有没有……对不起师兄……”
空气陷入尴尬的宁静,陈周一时间倒不知如何面对师兄,便问:“柳师兄呢?”
金灼叹了口气:“我带你去见他。”
金灼带陈周来到柳容的院子,一道云纹禁制布在柳容的院门。
陈周疑惑道:
“这是怎么回事?”
金灼打开禁制:“周周进去吧。”
陈周打开院门进去,柳容正坐在正厅的门槛上,像是在等谁,见陈周来了,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陈周面前,一把抱住她:
“你回来了!周周!你不生我气了吧?”
陈周被他问的一头雾水:“师兄,我生你的气?”
柳容道:“你以后不许私自下山,我会给你买糖葫芦的!你一根,我一根,大师兄一根,我们背着师父偷偷吃!”
陈周回头看看金灼,金灼摊手表示无助:
“柳容把你送下山以后,就回来和我一起保护姑射山了,但是也受了重伤,高烧了三天三夜,醒了就这样了,记忆只停留在十岁的时候。我怕他到处乱跑碰到危险,给他关在这里。”
陈周心底酸涩,看着柳容的脸,明明也沧桑了不少,看样子病了好久,可想而知,当时多么凶险。而她,成了这场危机里唯一的逃兵,倘若她没离开姑射山,是不是师父就不会死?
金灼继续说:“还有你带回来的那个人,倒是挺命大,师兄也安置好了,周周不用担心,只是,还没醒。”
陈周自己都差点忘了,她从不周山取完护身法器,路上见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便带回了姑射治疗。
陈周低下头:
“师兄用心了,谢谢师兄。”
金灼微笑:
“我只是想让周周信任我,不然的话,就算我做了姑射的掌门,也没有意义。”
说着便又咳了两声,陈周扶住金灼,
“没事,当日的旧伤,无妨。”
金灼的手虚搭在陈周背后,眼神冰冷地看着陈周背后一闪而过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