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周睁开眼时,潮湿的空气夹杂着烟味,手脚冰凉,身上火辣辣地疼,午时的阳光针一样扎着双眼,她的记忆断断续续,不周山——天雷——和柳容。
记忆里柳容气若游丝:“不要再回来了...千万不要再回姑射了。”
刺痛蔓延着神经直达心口,一碗水被送到她面前,水里映着一个中年女人的面孔。
那女人温和道:“道长,醒了喝口水吧。”
陈周试图在脑海里搜寻出关于女人的记忆,可无济于事。
女人笑笑:“我叫阿娇,您前些年给我娘治过病。”
陈周轻声道:“打扰了,我怎么在这?”
阿娇道:“道长昨天满身伤痕倒在姑射山下了。”
两人半天没说话,一时间都像被话粘住了嘴,等了半天,阿娇艰难开口:
“道长……还是不要回去了。”
陈周疑惑道:“为什么?”
阿娇道:“姑射山火烧了一天一夜。现在外面到处都是瘟疫,道长不要回去了。”
瘟疫?姑射山界灵气最盛,怎么会有瘟疫?
陈周摘下随身的玉佩,送给了阿娇,充耳不闻阿娇的阻拦,快步出了门。
姑射山下住的都是村民,地靠神山,风调雨顺,人杰地灵。而现在,眼前的姑射竟是一丝人气也无,家家户户门庭紧闭,那条青砖石瓦道上更是无人清扫,烟灰和落叶落了满地,风一吹窸窸窣窣的呛眼睛。
陈周沿着这条街走着,感觉有一道目光,不知从哪里传来,正紧盯着她,她将手覆上惊天剑柄,一阵劲风刮过,陈周回头冲来者拔去,一张恶心的脸赫然出现在她面前!那脸色青白,额头血管凸起,眼球扩张得要挤出眼眶,失了神智一般,发疯嚎叫着,听得人痛苦万分。
陈周不明所以,想一探究竟,那人却突然跪倒在地,七窍流血,眼球爆裂而死。
画面极其恶心,惹得陈周一阵反胃,再回头时,陈周身后已经聚集了一些人,四面八方带着审视的目光如同乱蛇爬向陈周,看得她心里发怵,那些人提着铁锹,斧头,像是防御一只随时会发疯的野兽。
陈周退后几步,那些村民声音颤抖:
“你,你是姑射山的道长吧。”
“对,我是。”
“你,刚才,碰了那东西。”
那些村民举起手中的家伙:
“对不起了,道长,这些东西会传染的,被传染了,就会像他那样死去。”
陈周将惊天握得更紧了一点,这些村民住在姑射山界内,人人皆知姑射山上有个神观,平常他们师徒四人也常常给这些人治病问诊,可如今...
“所以,道长,就当为了我们这些人,结个善缘,也为了您,死得体面一点...”
说着那些人挥起家伙就冲陈周而来,陈周快人一步,御剑朝着神观的方向去,降至门前,却不知何时布了一道无名禁制,陈周试了几次都没破开。
她拿出一道平滑的玉牌,上面单刻一个周字,输入灵力,不久便传来了一道温润且疲惫的声音:
“金灼师兄,你还好吗?”
“我没事。周周,你怎么样?”
“嗯,柳师兄和师父还好吗?”
“嗯……都还好,周周还是先别回来的好,这里还需要修缮一下。”
话音刚落,通讯便被掐断,陈周本想告诉他瘟疫的事,可师兄师父已自顾不暇,转眼间,她想到了一个人。
陈周降落在裕州,这里看起来比姑射好一点,发疯的人少了一点,说胡话的多了大半。
她走进裕州城中,街边两侧的商铺前布满了杂草席,名曰隔离所,来往街道车水马龙,穿梭于家坟与乱葬岗之间,厚厚的干草堆成小山,每隔两天都要抽出一些来裹尸。
这条街长的几乎看不到尽头,一片呻吟声中,清亮的嗓音响起,利落且哀怨。
“哎,老兄,我真没有了!”
陈周看向声音来源,那是一位极俊美的公子,面若凝脂,眉目含情,身姿轻盈,且看白衣华冠,一支玉簪横缀其间,颈中一枚璎珞掐金圈,周身散发着淡淡灵力,便知此人非凡尘中人。
陈周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一切。
那公子的外袍被一老汉扯着,冠上的流苏大力晃动,粗拉的声音是请求他再给一丸丹药,周围挤满了人,大抵都是听公子有丹药来的。
那公子怨声道:
“大爷,我真没了!我这丹药也不是批发的啊...”
他左右为难之际,陈周心想,看那人灵力浅薄,估计又是哪位散仙不知人间疾苦,乱给丹药了,于是大声道:
“这就是个骗子!我就被他骗了!这丹药吃了家里人还是死了!”
周围人被挑拨的很成功,懵了一瞬,继而忿然作色,都被陈周煽动起来,陈周趁乱便拽着那公子御剑飞走了。
那公子被拽的七零八碎,风里云里的湿气吹得他睁不开眼睛,大声哭嚎着:
“我的天哪,道友你技术好差!”
陈周听闻,飞得更快了,飞到裕州边界,二人落脚,那公子被一路颠簸,看起来像喝了二斤白酒。
“多谢道友相助,敢问道友名讳?”
陈周整理了一下衣衫,“陈周,你呢?”
那公子自命不凡地回答:“我叫傅闲!太傅的傅,清闲的闲!我家老头一般叫我大闲人...”
“好了,不要说了。”
傅闲立刻闭嘴,眼睛一转,继而亮亮地看着陈周,陈周端详了他一会,道:
“你这丹药哪里来的?”
傅闲眉眼低垂,轻声道:
“药房买的。”
陈周心想,骗鬼呢,算了,保不齐是哪位仙家倒了大霉,这药可遇不可求,纵有一颗两颗,也不能医这么多人。随后便要离开,
傅闲呆了一会,突然发现哪里不对,趁机抓住陈周的手腕,陈周回头瞪了他一眼,傅闲颤抖着将手移到袖口,扯住陈周的衣角:
“道友,那个,我第一次来这,人生地不熟,你给我扔这,我怎么办呀?”
陈周挑眉道:
“那你,难不成还要跟我走?”
傅闲忙忙点头,陈周叹了口气,拽上人就走,朝着径山的方向去。
径山在裕州边界,但也不算远,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就能到,陈周叩响了元灭的大门,敬声道:
“长老,弟子求见!”
打开门,一股强烈的呛味袭来,随后是一位年岁颇大,胡子密长得打结的老者,陈周捂着鼻子道:
“长老,您烧什么呢?”
元灭笑笑,顺便用身上的长袍蹭蹭手,示意陈周二人进去:
“一些水仙花枝,不过火有点大,看起来失败了哈哈。”
陈周和傅闲跪坐在蒲团上,傅闲观望四周,此处是一个茅草屋,室内简约不雅致,杂乱不美观,甚至还有一阵一阵的烟呛味,周围两个窗户打开也没散出这个味道,真不知道这么炼药,是怎么保证房子的完整的。
陈周刚想开口,元灭示意不必,道:
“我知道你来为了什么,随我来看。”
说罢,元灭领着陈周到了一个泥瓦罐前,打开看,里面横七竖八蠕动着几只长约一指的多脚爬虫。
元灭道:“这是三尸虫的一种,专门从死了七七四十九天的尸体上炼制,先将尸体浸泡在鱼尾草里,等到时机成熟,尸体内生出腐虫,用顶毒的药喂养,就成了。我肯定,这场瘟疫,绝不是意外,先是天雷,再是瘟疫,我担心的是,事情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严重。”
陈周道:“那可有解药?”
“南海腹地,有一种草,叫蛇衔草,医书上说可治百病,如今我的方子正需要它碾碎做药引。”
元灭转头看向神游的傅闲,眼睛眯成一条缝,道:
“你小子,人就在你眼前,你分什么心?”
傅闲被他吓住了,陈周拜别长老,踏出门时,元灭语气突然变得沉重:
“陈周,一定要万事小心。”
“弟子明白。”
良久,元灭立在原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时值春四月,径山的杜鹃开了一片,每一株都是元灭精心培育,一百里间春似海,万花丛中过,偶落香片,跟随陈周落在了南海之地。
落地,傅闲立刻寻个柱子,陈周别过头去,放眼望去,这里倒是比内陆花开得早一点,元灭那花是自己用各种丹丸灵力催的,哪比得上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见傅闲吐得差不多,陈周便沿着山野小路,来到了南海城中。
瘟疫似乎并没有影响到南海居民,此时南海仍旧热闹非凡,项背相望,街边的蛇戏精彩纷呈,酒楼饭馆宾客涌至,争相去听关于蛇仙开山除祟的故事,长街上市列珠玑,户盈罗绮,高楼红袖客纷纷。
陈周就着当地的酒楼前听了半天,才知晓一二。
原来南海有一蛇仙居住在南海腹地,前些年北汉后主昏庸无道,置百姓于水火之中,有一大批的北方流民逃到这里,这里原本是古战场,亡魂齐聚,吸食生魂以平怨气,突然有一天神光降世,蛇仙出山,镇压了这些亡魂,从此百姓安居乐业,丰衣足食,引得当地人纷纷供奉,年年祈福祭祀,特此修建了蛇君庙,此后,百姓们不论是搬家还是生子,都来问蛇仙掷个签,求个平安吉祥。
陈周理了个大概,沿着长街,思绪出走,转头一看,傅闲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算了,本不是凡人,自有他的去处。
刚走没几步,陈周被身后爽朗欢快的声音叫住:
“陈周!等等我啊!你看!”
回头一看,傅闲不知道什么时候买了一大堆的零件,有钗饰,耳饰,腰链,荷包,玉佩等等等等...叮叮当当挂了自己一身。
陈周无语道:
“你来跟着我到底有什么目的?”
傅闲歪头瘪了嘴:“嗯——我错了。”
陈周心里翻了个白眼,转头就走,傅闲叮叮当当地跟上,二人朝着南海海岸的方向去。
海边城市,尤其是靠近海的地方,日落显得格外壮阔,天水一色,总让人觉得不可方物。
陈周寻了一处当铺,准备将头上的银簪当掉换几贯银钱,傅闲拦住她笑了笑,在她面前用手比划了一下,不知是什么诀,他掐得倒是熟练,转眼间手里便变出几张银票。
陈周道:“原来如此,真是厉害。”
傅闲炫耀一般:“那是当然!改日我教你。”
二人寻了一处酒馆,订了两间房,掌柜一边拨算盘一边道:
“二位是外地来的吧?听口音不像。”
陈周道:“我们从裕州方向来。”
掌柜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可手里的算盘还没停,额间许是因为饱经风霜,年岁的沟壑尤其深,低声猜测大抵又是带着家产逃难来的,声音已经很小,还是被陈周听见了,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
“客官收好东西,最近不是很太平,总有小偷偷东西,趁这两天月集啊,好好停留休息一番,南海风光很美的!”
陈周一时疑惑:“月集?”
掌柜抬头,哈哈笑着,额头的沟壑更深一层:“月集就是蛇仙集,专门摆出集市来祭祀的,一年就这么一次,等到明天月集正经日子啊,在蛇仙庙摆好贡品,月圆之时蛇仙享用完了,保准一年顺风顺水!”
陈周点头,眼看天色不早,便早早回房睡下。
而此时的姑射山上,断壁残垣,树木横倒,植被成灰,再也看不出曾经神观的模样,柳容趴在地上,双眼猩红,死死瞪着眼前的人,瞪的眼睛几乎要出血,他头痛欲裂,身体如同蛊虫啃食,他万般挣扎,极致痛苦,换来的是眼前人的冷漠:
“柳容,你受伤了,睡一觉就好了。”
一碗汤药被强行灌入柳容的嘴里,黑暗之中,一位身穿玄袍的女人来到那人身边。
“我以为你下不去手呢。”
那人一言不发,“没关系,这也是对他好。”
女人继续道:“听闻南海腹地有蛇衔草,能治百病的好东西呀,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说着,女人笑笑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