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用期的第一天,沈渡在停尸房里等了一整天。
没有人来。
她早晨天亮就来了,把停尸房上上下下打扫了一遍。石台上的血渍用清水擦干净了,墙角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扫了出去,连天窗上那层厚厚的尘都被她踮着脚擦得透亮。阳光从天窗照进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个方方正正的光斑,像一块被人精心裁过的白布。
她把她爹生前用过的验尸工具一一摆出来。大大小小十几把刀,长的用来剖腹,短的用来剔骨,弯的用来取物,直的用来划皮。还有镊子、锤子、锯子、量尺,每一样都用布擦过,再按照她爹教她的顺序,从左到右排列整齐。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手很稳,心很静。
她坐在停尸房门口的石阶上,等。
等有人来报案。等有人来叫她。等一个能让她证明自己价值的机会。
没有人来。
县城太平得像一潭死水。上午有人在街上吵架,为的是两只鸡的归属问题。中午有人来衙署告状,说是邻居家的墙占了他家三分地。下午有个老太太来哭,说她儿子不养她,要求县太爷做主。
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没有命案。没有尸体。没有需要仵作的地方。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从西边落下去。
沈渡在停尸房门口坐了一天。
第二天也是一样。
她开始怀疑周德茂是不是故意在晾着她。一个月试用期,没有案子,她就没法证明自己,一个月后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说“没有案子可验,说明你无用”,然后把她赶走。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她按了下去。
不是因为她觉得周德茂不会这么做。而是因为她知道,就算他真这么想,也没有用。
命案不会等人。
县城里三万多口人,有穷有富,有老有少,有恩有怨。这么多人在一个地方活着,总会有人死。不是病死,就是意外,不是意外,就是——
有人让他死。
第三天,命案来了。
来报案的是一对夫妻,五十来岁,穿着粗布衣裳,手上全是老茧。男的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梢一直拉到颧骨,像一条蜈蚣趴在那儿。女的眼睛哭得通红,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赵师爷把他们领进正堂的时候,沈渡正蹲在院子里擦刀。
她听见正堂里传来周德茂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像在念一篇文章。
“……有人死了?在哪儿死的?怎么死的?”
然后是那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口音,说话磕磕巴巴的,像是在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像回事儿。
“回……回县太爷,死的是我弟弟,住在城西……城西草鞋胡同,今早我媳妇去给他送饭,发现他……发现他死在炕上了。”
“怎么死的?”
“不……不知道。身上没有伤,也没有血,就是……就是死了。”
“没有伤?”周德茂的声音顿了一下,“是不是病死的?”
“我弟弟身体好着呢,一顿能吃三碗饭,从来没有病。”
“那是不是中毒?”
“不……不知道。”
周德茂沉默了片刻。
“赵师爷,去请刘仵作。”
赵师爷的声音很小,但沈渡还是听见了:“大人,刘仵作在清河县,一来一回至少要两天。尸身放两天……”
“那你说怎么办?”
赵师爷不说话了。
沈渡把刀收进腰间,站起来,走到正堂门口。
她没有进去,站在门槛外面,等里面的人看见她。
第一个看见她的是赵师爷。他的眼睛一接触到沈渡,就像被烫了一下,飞快地移开了。
第二个看见她的是沈师爷。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不是。
第三个看见她的是周德茂。他皱了皱眉,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话。
那个报案的夫妻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来。女人上下打量了沈渡一眼,目光在她腰间的刀上停了一瞬,又把脸转回去了。
沈渡没有等周德茂开口。
她走进正堂,在公案前站定。
“县太爷,民女是县衙的仵作。这个案子,民女可以验。”
周德茂的手指在公案上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还没有正式上任。”
“县太爷给了民女一个月的试用期。”沈渡说,“试用期不就是用来做事的吗?”
周德茂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个报案的妇人忽然开口了,声音尖利:“她?她是仵作?一个姑娘家?”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目光里全是不加掩饰的嫌恶和惊恐。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沈渡身上沾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沈渡没有看她。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周德茂脸上。
“大人,”沈师爷的声音从一侧传来,不紧不慢的,“既是试用,便该有试用的样子。没有案子的时候验不了,有了案子又不用她,那这一个月的试用期,岂不是形同虚设?”
周德茂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用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停了。
“沈渡,”他说,“你去验。”
那对夫妻不干了。
妇人几乎是跳起来的:“大人!她一个姑娘家,怎么能碰我弟弟的尸身?不行!绝对不行!”
男人也摇头,脸上的疤随着他的表情扭动,像一条活的虫子:“大人,换个仵作吧,换个男的,什么样的人都行,就是不能是个女的。”
周德茂揉了揉太阳穴,看起来很头疼。
沈渡转过身,面朝那对夫妻。
“我爹是沈铁笔。”她说。
妇人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你是……沈仵作的女儿?”
“是。”
妇人脸上的表情变了。嫌恶还在,但多了一层别的东西——犹豫,或者说是动摇。沈铁笔这个名字在这个县城里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三十二年没有出过错的验尸,意味着很多条人命背后的真相。城里的人嫌他晦气,躲着他走,但每个人都知道,他验过的案子,从来没有翻过。
“他教了我十四年,”沈渡说,“他会的,我都会。”
妇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看了自家男人一眼。男人脸上的疤扭动了几下,最终也没说出什么来。
城西草鞋胡同是县城最穷的地方。
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前几天下过雨,积水还没干,踩上去一脚泥。两边的房子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墙是土坯的,屋顶是茅草的,有的连窗户都没有,只留一个洞通风。
沈渡跟着那对夫妻走了两刻钟。
一路上,妇人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像是在逃。男人走在沈渡旁边,时不时偷看她一眼,目光复杂。赵师爷跟在最后面,手里拿着一本空白的验尸格目,脸色发苦。
他不愿意来。
沈渡看得出来。赵师爷怕死人,怕血,怕一切和“不吉利”沾边的东西。他做师爷二十年,从来没有进过停尸房,连验尸格目都是从沈铁笔手里接过来,签个字就完事。
但他还是来了。因为周德茂让他来。
“到了。”妇人停在一扇破木门前。
门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门神画,秦琼的脸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门没有锁,一推就开,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
院子很小,只有三步宽,五步长。地上堆着柴火和杂物,墙角有一口水缸,缸里的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
正对着院门是一间矮屋,门半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沈渡站在院子中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口气里有什么?
有尘土的味道,有柴火的味道,有霉烂的木头的味道。
还有别的味道。
那是一种很淡的、需要仔细分辨才能捕捉到的气味。不是腐烂——才死了不到一天,还不到腐烂的时候。那是人体死后特有的气味,说不出具体是什么味道,但闻过一次就再也不会忘记。
她爹教过她:“活人有活人的气味,死人有死人的气味。你要是连这个都分不清,就不配做仵作。”
她分得清。
沈渡推开矮屋的门。
屋子不大,只有一间。朝北的墙上开了一扇小窗,用旧布帘挡着,透进来的光很少,屋子里昏暗得像黄昏。正对门是一铺土炕,炕上铺着一床薄褥子,褥子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灰扑扑的,上面打着好几个补丁。
炕上躺着一个人。
死人。
沈渡走过去,在炕沿上坐下。
这人的脸朝上,眼睛半睁着,嘴唇微微张开,露出几颗发黄的牙。年纪大约四十出头,皮肤很黑,脸上全是日晒风吹留下的沧桑痕迹。他的衣衫还算整齐,一件灰蓝色的粗布短褐,扣子扣得端正,不像是在挣扎中死去的。
沈渡先没有动刀。
她坐在那里,看了很久。
看他的脸色。死人的脸色通常会在死后一两个时辰开始发灰,这是血液停止流动、沉淀到身体低处的结果。但这个人的脸色不是灰的,而是发青的,嘴唇更是紫得发黑。
看他的眼睛。半睁的眼珠没有光泽,角膜已经开始浑浊,像蒙了一层雾。瞳孔的大小——两只眼睛的瞳孔是一样的,没有一大一小。这排除了某些头部外伤的可能。
看他的姿势。双手自然地放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弯曲,没有攥紧,没有张开,就是很自然地放在那里。像睡着了一样。
沈渡伸出手,先是探了探他的鼻息——当然没有了。然后她用指背贴了贴他的脸颊,皮肤是凉的,但不是冰凉,还有一点点余温,像一壶放了太久的热茶,温热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去。
“什么时候发现他的?”沈渡问。
妇人站在门口,不敢进来,隔着门槛答道:“今早辰时。我给他送饭,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推门进来就看见他……已经这样了。”
辰时,也就是早上七点左右。
现在是午后未时,大约下午一点。也就是说,发现尸体到现在过去了大约六个时辰。根据尸体的温度和僵硬程度,死亡时间大约在昨天半夜子时到丑时之间。
沈渡把这个时间记在心里,然后开始检查尸体的外部。
她从头部开始。
头发是干枯的,没有血痂,没有破损。她用手指拨开头发,一寸一寸地摸头皮,指腹感受着皮肤下面的骨骼。没有凹陷,没有凸起,没有骨折的痕迹。
脸。脸上没有任何外伤,没有淤青,没有擦伤。鼻梁是正的,颧骨是完整的,下颌骨也没有错位。
她翻开死者的嘴唇,检查口腔。
牙齿齐全,牙龈没有出血。舌头的颜色——沈渡的目光停住了。
舌头是紫黑色的。
不是正常的粉红色,也不是死后血液沉淀造成的暗红色,而是紫黑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染过一样。舌头边缘还有几个明显的咬痕,牙齿深深的嵌进舌肉里,留下了暗紫色的印记。
沈渡盯着那几个咬痕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她伸手摸了摸死者的颈部皮肤,又低下头闻了闻。
然后她打开死者的衣领,检查脖子。
没有勒痕,没有掐痕,没有指印。颈部的皮肤和肌肉都很正常,没有任何外力作用的痕迹。
她又检查了死者的双手。
手指甲是青紫色的,不是正常人的粉红色,也不是死人常见的苍白。指甲缝里很干净,没有泥土,没有血渍,没有纤维。
手心手背都没有伤。
沈渡把死者的手放下,站起身来。
赵师爷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验尸格目,攥得指节发白,却一个字也不敢写。
“沈姑娘,”他的声音有点抖,“这人……是怎么死的?”
沈渡没有立刻回答。
她重新看了一遍死者的脸——发青的脸色、紫黑的嘴唇、乌紫色的舌头、舌头上的咬痕、青紫色的指甲。
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她同一个答案。
但这个答案太大了。
她不是不敢说,是不能在没有十足把握的情况下说。
“我要验内部。”沈渡说。
赵师爷的脸白了一度:“验……验内部?你要……你要剖开他?”
“是。”
妇人在门口发出一声尖叫:“不行!你不能剖我弟弟!人都死了你还要糟践他——”
她扑进来,扑到炕边,张开双臂护在尸体前面,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她的眼睛里全是泪水,嘴唇哆嗦着,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穿人的耳膜。
“你走!你走!我不要你验了!我弟弟活着的时候已经够苦了,你不能让他死了还不得安生——”
沈渡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看着妇人,等她哭完。
妇人哭了好一会儿,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抽噎。她用手背抹着眼泪,肩膀一耸一耸的。
“婶子,”沈渡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剖开他,是为了弄清楚他怎么死的。弄清楚了,才能还他一个公道。”
“什么公道?”妇人抬起头,眼睛红肿,“他一个穷光棍,活着的时候没人看得起他,死了还有什么公道不公道的?”
“他如果是被人害死的,凶手就该偿命。”沈渡说,“这就是公道。”
妇人愣住了。
“你觉得……我弟弟是被人害死的?”
“现在还不知道。”沈渡说,“所以我才要验。”
妇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看了看炕上的人,又看了看沈渡,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移动了好几次,最后落在沈渡腰间的验尸刀上。
那把刀很亮。窗外的光照在刀刃上,折出一道细细的白光,像一根针。
妇人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但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再拦。
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退到了门口。
沈渡重新在炕沿上坐下。
她的手伸向腰间,握住刀柄。
拔刀。
刀刃出鞘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但她听见了。
屋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赵师爷闭上了眼睛。
沈渡深吸一口气。
胸腹腔要先开。从锁骨下方下刀,沿身体中线向下,绕过肚脐,直到耻骨联合。第一刀要轻,不能太深,只划开皮肤和皮下脂肪,露出下面那层白色的、坚韧的腹直肌鞘。
然后第二刀。这一次要重一些,切开肌肉,暴露出腹腔内的脏器。
她正要落刀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她闻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尸体的气味,她早就习惯了那种气味。是另一种味道,很轻,很淡,像是从死者嘴里散发出来的,又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渗出来的。
苦杏仁的味道。
沈渡的手顿住了。
她把刀放下,重新掰开死者的嘴,凑近了一些。
苦杏仁味。很淡,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到。如果不是她的鼻子被训练了十四年,她也闻不到。
她直起身,把刀收回了腰间。
赵师爷睁开眼睛,看见沈渡把刀收起来了,长出一口气:“不……不剖了?”
“不用剖了。”
沈渡站起来,走到门口,从赵师爷手里拿过验尸格目和笔。
她蘸了墨,在纸上写。
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赵师爷凑过来看,只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沈渡把写好的验尸格目递给他。
赵师爷接过来,手在发抖。
他看了看纸上的字,又看了看炕上的尸体,又看了看沈渡。
“你……你确定?”
“我确定。”
沈渡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躺在炕上的那个男人。
他死的时候大约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但沈渡知道。
那张验尸格目上只有六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纸上烙出来的:
“死于砒霜之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