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轻松,我的妻子。”
新婚丈夫歪过头在她耳边轻轻说,不经意喷洒的呼吸挠上她的脖颈,沈沁月缩了缩肩。
时至今日,沈沁月还有点发懵。
自己就这样结婚了?
和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星期的男人?
沈沁月扯了扯自己的婚纱,快速地跟上了花瑾年的步伐。
周围的亲戚推杯送盏,简直魔幻。
身边那张绝美的脸自然地低下,花瑾年用酒杯碰上那些长辈的杯子,微微躬背,酒杯自然放低,俨然一副好丈夫的样子。
再向四周一望,更让沈沁月眩晕的是,整个礼堂,众人欢笑齐聚,里面竟然没有一个花瑾年的亲戚。
一个都没有。
他倒是轻松,可她耐不住紧张啊,谁让她还是第一次结婚呢?
更何况还是假结婚。
没有人规定不可以为自己撒了一个天大的谎而心魂不宁吧。
礼堂播放的音乐奏到了门德尔松的婚礼进行曲,教堂穹顶的水晶灯流光倾泻,白玫瑰铺满整条红毯。虚无空茫的女声哼唱薄薄浮在乐曲表层,没有悲喜,只是空洞地回荡在高大的穹顶之下。
沈沁月拖着笨重的裙子移动,却看见沈晏带着假面的笑慢慢朝她走来。沈沁月心里一慌,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走路,脚下的高跟鞋在此刻歪了一下,往花瑾年那儿倒下。
“搂住我的手臂。”
花瑾年的声音传到耳边,似一阵迷人心魂的迷迭香,看着沈晏逐渐靠近的身影,上一世的恐惧如入梦兽一般钻进她的身体里,此刻沈沁月一阵耳鸣。
一个星期前——
“月月。”
“爸,你别吵她了,睡就睡了。”沈晏一手接起电话,一边向门外走去。
沈沁月迷迷糊糊地睁眼,手上传来冰凉,再一抬手,磕上什么硬东西,撞得她手疼。她痛苦地睁眼,瞳孔在一瞬间放大。
这不是梦吧。
“小姐,这里可不能睡觉啊。”路过的人掩面笑了笑,声音里带点调戏。
她没理,眼睛紧紧盯着面前的老人,张了张嘴,声音被淹没在嗓子眼里,“姥爷。”
“睡傻了。”沈望之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叠在一起,捏捏沈沁月的脸,“可以去祈福啦。”
她掐了掐自己的大腿。一阵刺痛传进大脑,沈沁月疼得龇牙咧嘴,再看向腿上通红的皮肤。
真真地意识到了什么——
所以这真的不是梦……她这是……重生了?
“姥爷——”沈沁月猛得扑上去,脸紧贴在沈望之的背上。
“好了——”笑声从沈望之的胸腔里漫了出来,
她感受着他的体温,因为常年在花圃他的身上总是泛着花香味。更重要的是,她好久没有好好抱过他了。
沈沁月到现在还记得自己拿到事故报告的那一刻——“制动系统故障导致车辆失控,驾驶员撞击匝道隔离墩后,被侵入驾驶室的护栏钢管挤压胸腔,造成多根肋骨骨折、肺部穿刺,当场死亡。”
上一世,姥爷在她二十二岁生日那天坐车去往花圃,车子在高架桥失控,最终卡在护栏和桥墩之间。她连姥爷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就像一剂麻醉针让她失去了知觉。
如今老天有眼,沈沁月总觉得还有更多的天机在等着她。
“月月,我要祈福了,你觉得无聊就自己出去走走。”沈望之不忍看沈沁月僵硬的动作,开口道。
眼见被看穿,她尴尬地咧咧嘴角应下。
花庙的香火缭绕,这也是沈望之在世的时候资助的地方。听说访者带着一颗虔诚的心来许愿总能如愿以偿,因此不断有人前来拜访。灵不灵她不知道,可被沈望之资助了将近三十年,最终不也没护沈望之一生周全?
从正殿出来,不知不觉走到了看楼。看楼悬在戏楼两侧,像两道沉默的臂弯,把喧嚣的戏台半围起来。光线被檐角与木栏切碎,只漏下几缕,照见空气里浮动的微尘与香火气。
一踏上去,脚步声便被厚木板吞掉,只剩闷闷的回响。站在暗处,沈沁月看到了一个背影。
矜贵的西服包裹着身体,光滑的皮鞋,酒红的手帕,每一处用金钱垒起来的昂贵的庄重都在花庙里缺少了丝素净,仿佛被立在寺庙的郎窑红胆瓶。
有一瞬,沈沁月仿佛看到了栏外是戏台上翻飞的水袖与锣鼓,而栏内,她站在那里,仿佛站在故事的边缘,看的是戏,守的是心里那点不敢声张的祈愿。
那人仿佛察觉到什么,向后随意一瞥,她像快被发现的小偷,在他将转过来那一瞬钻进了人群。
直到彻底隐入,脑海回放着那人转头时眼角显现的泪痣,身边人摩肩接踵地挤着,在那一刻,她有了点悔意。
好可惜,差点就看到正脸了。
想到这里她不禁嗤笑了一声,原来自己也会为了皮囊而花痴。
“小心!”
“姐姐对不起,你没事吧。”腿上的撞击感传来,一个男孩张着大大的眼睛,望着沈沁月,在看见她脸的那一刻张大了嘴。
孩子的妈妈大呼着跑过来。“不好意思啊。”她拍着小孩的背,“快说对不起。”
小孩仰头看向她妈妈,大叫:“妈妈,这个姐姐美得像鬼。”
很久没有被夸得这样直白,她一时间心里甜得沁出了蜜,面上又要装作矜持。
“小孩乱说,这叫闭月羞花,什么鬼不鬼的,快和姐姐道歉。”
“对不起姐姐。”男孩低着头,稚嫩地童音让人无法责怪,接着,他又笑着大喊,“真的,你比刚刚见到那个哥哥还漂亮。”
脑海里不自觉浮现了刚刚那个男人的身影。沈沁月笑笑,“没事,我去洗洗就好。”她知道花庙里有一个供水处,人烟稀少,只是没想到刚靠近就听到了那样的消息。
“只要那辆车下坡,刹车就会失灵。”声音从沈晏嘴里泄出,每个字都仿佛长满了刺针,沈晏掐掉了烟头,丢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
果然是他。沈沁月屏住呼吸,心脏不自觉跳得很快。
正准备掏出手机录音。沈晏不再开口,一直听着对面的人说话,直到结束,才道:“你看着办。”似乎是怕被人发现,沈晏放下手机向四周环视,她赶紧躲到柱子后面。
“小姐。”
一个声音传来。沈沁月吓得颤抖了下。她僵住脖子,强撑着转头。
……
咖啡馆里,她看见了花瑾年。
锋利的眉骨立于矜贵的脸上。阳光从窗外落进来,刚好停在他头发上。腕上的表盘折了一小圈光,晃过她眼睛。
其实沈沁月真的不是一个外貌协会的人,至少她以前这么以为。
虽然说不出来到底是被他的脸还是因为她本来就因为窃听心虚,可在花庙,转头看到眼前的人时,她还是被吓了一跳。
整齐的西装带点花纹,在矜贵里带着点纨绔。就如同他的人一样,端正的五官,偏偏配了一双桃花眼,正气里瞬间带了一丝风流。是看台的那个男人。
然后手里就被塞了东西。沈沁月低头,名片上三个大字:花瑾年。
“你的意思是和你合作?花圃?”
她有点懵。这人怎么这么直接,连生意都可以直接在路边谈?
“不好意思。”男人嘴角带笑地看着她,嘴上这么说,没却没见一点不好意思,“我的行事风格。”
“希望您不要对我产生不好的印象。”说完,花瑾年往外走,皮鞋在地上敲出利落的声响。
“不介意的话,明天上午9点,花庙门口咖啡馆见面细谈?”
视线移至眼前的男人。他接过服务员手里的咖啡,抿了抿,像是不太满意,杯子重新被放在桌子上。
沈沁月对着旁边的玻璃窗整理了下头发,走过去坐下,她才发现花瑾年在看她。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擅自给你点了杯咖啡。”他眼角上扬,笑起来的时候更加明显,看起来像一只狐狸,而且是千年老狐狸。
沈沁月礼貌地抿了一口。有点苦。
“我说的事,你考虑好了?”他开门见山。
直视他的眸,她努力想要探出些什么,“来的是我,不是我姥爷,你就不奇怪?”
“奇怪,而且还有点生气。”
手一下一下地敲起了桌子,一声声轻响淹没在咖啡厅,他开口,“沈小姐不是想听到这个答案?”
举起咖啡杯,她尴尬地把脸埋在里面。
“你是沈老先生的至亲,谁人不知道他最宠你,你亲自来见我,我应该受宠若惊。”坐在对面的人背往后靠,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即使不相信这个答案,可对方一副坦荡的样子让人也会对自己心生怀疑。她不再遮掩,“花先生,市场上新兴的花企多得是,有那么多年轻有为的合作者,您为什么会看上我们公司呢?”
花瑾年的眼神似有若无地扫了扫她,啧出了声,“不相信你姥爷?”
“我没有。”
沈沁月抓了抓裙子。
花瑾年身子微微探过来,小声道,眼里还带着几分嘲笑,“我看你一副怀疑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公司卧底,想把公司弄垮呢。”
“我只是好奇。”
她上辈子没听说过这号人物,姥爷在的时候,大大小小的宴会她不是没参加,可她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直到姥爷死后,沈沁月沉浸在痛苦里根本不管公司,再也不关注这些事情。她不知道沈宴到底怎么布的局,谋划了多远,她只知道这一世她要小心身边每一个无故靠近的人。
沈沁月往前坐了坐,“花先生,你的企业规模很大,看您也是年轻有为,可为什么在业内,我从来没听过……”
你和你的公司。她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我们公司以前主攻国外,去年才回国,这就是为什么我想和贵公司合作。”
“请问具体在哪个国家呢?”她的眉头皱了皱。
“新加坡。”
“哦……”沈沁月扯起嘴角,脸不自觉冷下来,“我再好好考虑下。”
花瑾年微微歪头,带点趣味地看着她。
“再会先生。”
她站起身,出门的一瞬变了脸。
她还能相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