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路上,辚辚辘辘。马车内,两人静静坐着。
路漓偷瞄一眼,忍不住出声道:“爹爹,今日...你们聊了什么呀?”
路万川睁眼肃视,路漓紧张地抿了抿唇:“我知道...我不该打听这些,只是......”
“事情已经说清了。”他正回目光道:“下不为例。”
“嗯!多谢爹爹!”路漓长舒一口气,整个人顿时轻松了许多。
“你......”他顿了顿,路漓放松下来的心弦,瞬间又紧绷了起来。他续问道:“你何时与章焕明结识的?”
怎、怎么突然问这个?路漓飞快在脑中整理思路,囫囵解释道:“就是正月初一那日,他送爹爹回来,我向他道了谢。”
他有些半信半疑道:“只是这样?”路漓点了点头,笑得很是乖巧。路万川似有所想,没有继续追问。
另一头,乔宅内响起一声惊呼:
“什么?路万川竟这样说?!”
“是啊,他还说虽然当初我们两家指腹为婚,但并未割衿为信。而今世事变迁,孩子们也大了,不必为一时之言强作打算。”乔文远不禁撇了撇嘴角,“听得我这老脸差点都没挂住啊......”
江意欢怒拍茶案,面露不快:“他把我们乔家当什么了!姻亲嫁娶是两家的事,凭什么他一人做主?简直岂有此理!”
“万川既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好再说什么,此事就这么作罢吧,左右你与那沈玉玟也不对付,正好省了功夫。”
“什么叫就这么作罢?这么多年,我们虽未将这个默契抬到明面上,但两家心照不宣,孩子们也是心里有数,你预备怎么跟天羽交代呢?”江意欢没好气地翻了翻眼,“只怕这里头,少不了沈玉玟的枕边风,真是气人至极!”
“娘!”
闻声,案边两人转头望向门口。
乔翊上前行了个礼:“爹、娘,方才你们的谈话我都听到了。”他暗暗深吸一口气,“其实,此事与路世叔无关,这是我与含英的决定。人各有志,你们不必为此置气,也不必为此烦恼。”
两人愣了片刻,正想细问原由,只见乔翊双手交叉,面如止水道:“爹娘早些歇息,我回屋了。”
夫妇俩疑惑相视,不明白这俩孩子葫芦里头装了什么药。
屋内,路漓翻看着医书,身旁的姐妹俩相视后,差点没憋住笑。路漓见状好奇道:“你们笑什么呢?”
丁芷强忍笑意:“小娘子,你可想知道邓沅与我们说了什么吗?”
“邓沅?他说什么?”
丁兰笑得愈发灿烂:“他说,昨日章知县也去了月满楼!”
路漓疑问道:“何时?”
丁芷答道:“这本来啊,他们是要进茶馆的,可是路过窗子的时候,正好看见小娘子将一枚香囊递给了身旁的小郎君!”
“我什么时候...?”路漓忽然反应过来,失笑道:“呵,难怪...然后呢?”
丁兰兴奋接过话道:“然后,章知县就表情颇为失落地走了!”
路漓秋瞳微烁,心底某一处生出寸寸暖意。
她假作不走心地应了一声‘哦’,两姐妹互相丢了个眼神,坐近道:“小娘子...”路漓心不在焉地翻了一页:“想问什么?”
丁芷直言问道:“章知县...他究竟哪里好?何以让小娘子一见倾心呢?”丁兰也满眼求知欲地望着路漓。
“并非一见倾心。”她若有所思道:“其实...我也说不上来他具体哪里好,只是每次在他跟前,我都会觉得很轻松。”
丁兰双眼不解道:“乔郎君与黄大夫都是小娘子打小就认识的,在他们面前,小娘子不轻松吗?”
“我从未将他三人放一起比较过。”路漓乌黑的眸子异常清澈。
“说到乔天羽......”路漓转而又道:“表兄与小光后面怎么了?怎么我回来后与小光聊天,她有些提不起兴致?”
丁兰丁芷尴尬对看,当时她俩只顾着凑自家小娘子的热闹,哪还有工夫留意旁人。
丁芷挠了挠头,讪讪道:“...我们也不清楚,当时只是远远看见他们走在一起,两人神情都是淡淡的,后来...乔郎君拒收了许小娘子的香囊,许小娘子就一个人恹恹地走到了石桌旁边。”
“什么...?!”路漓眉头逐渐深锁,按照现代的人物关系来说,他们应该是情投意合的,怎么会是这个情形?包括乔翊的纠缠,以及小光与温谦的那一段...也都是现代没有的。
不,不止这些!还有祖父母......十年的朝夕相对,十年的磕碰与不睦,到了这里,竟只是每逢大节见一面。
这里的一切,表面上与现代相同,可内里似乎又大相径庭......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未来又会有什么变数?
『我对乔翊的决绝,是否会改变路含英原本的人生轨迹呢...?』
路漓带着满脑袋的乱麻渐入梦乡,许是折腾了一天的缘故,这夜她睡得格外沉。
晨起时,窗外已荡着阵阵暖风。
转眼,又一个月过去了。
已有好几日没收到小光的回信,不知她的“动之以情”奏效了没有?哎!没有手机的年代,要通讯起来真是麻烦......
丁兰收拾着药瓶:“黄大夫的药膏果真神奇,小娘子唇上的疤似乎颜色浅了不少呢!”路漓凑到镜前,嘀咕道:“好像......确实比那个时候好得快。”丁兰疑惑转过身:“那个时候?”
丁芷进来道:“小娘子,许小娘子遣人送来了书信。”路漓接过刚欲拆开,丁芷行礼道:“小娘子,时辰到了,该出门了。”
路漓神色忽沉,此去乔宅乃是为了祭拜她那逝世多年的外祖父。
说实话,她与外祖父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对他的印象——大抵是一个慈祥的老人。也不知这里有什么前因,竟然会劳动爹爹这位前女婿携家眷一同祭拜。
想着想着,马车已到了乔宅门外。前来开门的是乔翊,他将几人引到茶室,小声吩咐下人焚香沏茶,而后冲路漓往门外使了个眼色。
随他来到后园浅处,路漓率先开口道:“表兄,听说你高中榜眼,恭喜。”他扯出一抹毫微的弧度,眼帘半垂道:“难为你还关心着。”
路漓无语而笑:“你我多年的兄妹情谊,你的事情我当然关心。乔天羽,你何时变得这么迂了?”
乔翊沉默片晌,道:“我有一件事,想同你说。”
“不好了不好了!”丁芷跑来打断了两人谈话。路漓侧身道:“怎么了?”丁芷心急如火,回道:“茶室内......起了争执!”
两人肃目相看,即刻赶往茶室。
“这里不欢迎你们,你马上带着你的贤妻,给我离开乔家!”
路万川挡在沈玉玟跟前道:“无论如何,江老是含英的外祖父,他曾与我有援助之恩,我携家眷来祭拜他,合情合理。”
江意欢没好气道:“哈,路少卿真是重礼重义!只可惜我们乔家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乔文远面色难看,出声制止道:“意欢,少说几句!”
“我就是要说!”江意欢口吻凌厉道:“路万川,你来也就罢了!还带着这个女人,可是要给先父下马威?”
“乔郡君!”沈玉玟忍不住开口道:“我们年年来此,你年年都是这副做派,你究竟要与我们置气到几时?”
“哼!你们若真有心,长姊也不至于五年了无音讯!”
屋内的争吵声愈演愈烈,仆从们低着头隐露急色。
“够了!不要再吵了!”路漓在门外呵道。
“含英?!”路万川怔了刹那,瞬又正色道:“这里没有你的事,退下。”
路漓对丁兰丁芷使了个眼色,二人随即招呼所有仆从一同退下。见她疾步踏进门,乔翊赶忙小跑上前拉住她的手肘,无奈被一把甩开。
江意欢似乎看出了路漓的情绪,遂言辞恳切道:“含英,我知道我说话冲了些,可我是为你娘鸣不平啊!”
路万川与沈玉玟侧目对视,喟然轻叹,两人都有些回避路漓的视线。
路漓目光灼灼地看着对面:“是!你为你长姊鸣不平,为我娘鸣不平。可娘离家七年,谁又能为我鸣不平!”
屋内默然一片,有惊愕亦有惭色。
过往,无数次被迫面对大人们的争执,而她内心的呐喊却无数次被年龄裹缚。今日,她字字铿锵,尽情挥霍着成年人特有的权利。
她缓步走近,“姨母,我知你对我爹爹有诸多怨怪,所以才会语出如剑。但你可曾想过?你与他的每次争执,都可能会动摇他对我的亲情?”
“从前的事,或许我娘受到了伤害受到了委屈,或许她是因为悲伤至极,所以才会选择离家,甚至离开苏州......”说着说着,路漓眼中已逐渐湿润。
她侧过身,稍稍仰了仰头:“......我从没认为她的决定有什么错,可多年没有亲娘的陪伴,我也会伤心,我也有委屈!难道姨母连我这残存的亲情都要消磨殆尽吗?难道几年的陪伴就能维系几十年的亲情吗!”
路漓身上最远的那道目光愈发认真起来,有欣赏也有羡慕。这是她第一次仔细打量他的女儿,印象里那个十一岁的女孩子好像突然间长大了,她是有主见、有深度的女人了。
路漓敛去眸色,微微摇头道:“事情过去这么多年,当中的是非曲直早已是永远都抚不平的伤痕。每一次争执不过是旧伤新揭,我不愿再一次次受伤,希望你们也不要。”
说完,她淡淡行了个礼,转身走到屋外。
消失的我又回来了,默默刷一波存在感,反正也没人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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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再起争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