撩昏城内的百姓拖家带口行至京城外数十里时,皇城内的人已然得到了消息。
翌日早朝,程封之前便得了示意,接收到定远帝暗示时直接上前一步,恭敬地行了一礼:“父皇,撩昏城内敏河多水患,近日暴雨连绵,百姓恐有水灾一事,先前城内官员来报,已让城中百姓携带亲戚家眷离开撩昏城了,如今距离京城只有不足半日的路程。他们人数众多,若是都放入京城,恐会引起动荡。”
高位上的定远帝神情波澜不惊:“朕记得,老三先前便是说要探查各地防洪工程。”
垂着头的程封勾下唇角,无声冷笑:“回父皇,是三哥在查。撩昏城百姓众多,城内官员原先怕流口太多引起动乱,并未打算将人都放出城去,据他所言,是他见到了皇室之人的信物才大开城门的。说来也巧,这个皇室之人的信物,便是说要去各地探防的太子爷——”
他拖长音调,当着一众朝廷官员的面吐出了三个字:“程、念、辞。”
敏河河畔。
池畔做好一切准备工作,对程念辞点点头,转身飞身而上,踩在了河流之中的堤坝上。
超度这件事她好久没做过了,上回右相那次也只是吹了一小段安魂曲,那个简单,既不讲究天时也不讲究地利,只要不吹错音就成。但是超度被困这么久的两缕亡魂,其中一缕还心怀怨念,池畔也不确定能不能成功。
管他呢,自己这么厉害哪有不成功的道理,先做了再说。
池畔向来自信心爆棚,掐上诀,一圈刺眼的白光瞬间拔地而起,将阵法中央的人笼罩其中。
光芒太盛,让人看不清阵法中央发生了什么。程念辞有些担忧,但他站在池畔给自己圈出的安全区内出不去,想凑近些看看都看不成。
时间缓缓流逝,刺眼的光茫渐渐柔和下来,程念辞一眨不眨地盯着亮光的地方瞧,即使身为一介凡人,他也能明显感觉出此处和第一次来时有了些许不同。
像是某种关联被斩断,周遭的空气都松动了些。
光芒渐暗,那首耳熟的曲调在最后的光芒消散前传了出来。曲调悠扬欢快,没有丝毫庄重的肃穆之感。程念辞知道这是成功了意思,池畔开始前特意和他解释过,最难的部分是切断天道和糖糖之间的联系,后面只用把安魂曲完整吹奏一遍就行了。
他松了口气,绷紧的心弦刚要放松,心脏突然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绞痛。
程念辞几乎是瞬间就疼到弯下了腰,他死死咬住唇,不让痛苦的呻吟从口出溢出,嘴里都是血腥味也没松口。
完整的安魂曲一整首下来需要一刻钟的时间,池畔此时才刚开了个头,要是自己的声音让她分了心,前面那些全都白做了。
心脏越来越疼,像是被利刃反复贯穿,程念辞痛到呼吸都有些困难,他无声地深吸着气,整个人都歪靠在树干上,手掌死死捂住胸口。大滴大滴的冷汗从额头滑落,程念辞的视线越来越模糊,他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顺着树干跌坐在地上,“噗”地吐出了一大摊黑乎乎的东西。
昏倒在泥泞土地上的前一瞬,他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阵法中央的孩童身体不知何时又被女人抢夺了控制权,她望向程念辞,眼神阴冷。
池畔见程念辞神色太痛苦,直接弄昏了他,一把将人打横抱起,走向了已经被自己强行中止的阵法中。
她掀起眼皮,扫了女人一眼。
没有任何预兆,女人觉得自己落入了极寒地狱,冰冷的寒风从身体穿过,身躯被风刃割开分成无数片,又被冰冻在一起,反反复复无穷无尽。池畔看向自己的眼神明明没有任何情绪,只是轻飘飘扫上一眼,却让她瞬间痛苦到狰狞了神色。
女人断断续续地怒吼:“你……又想,又想再次杀了……我们吗!”
数不尽的水珠从河中一颗颗浮起,以百步穿杨之势急射而来,又忽然静止在了池畔身侧。她神情没有愤怒、没有担忧、没有任何凡人会有的情绪,垂下眼眸,语气淡漠:“糖糖很可爱,也很乖巧,我想让她转世成人,所以便做了。你以为,我超度她是因为愧疚么?”
神的愤怒不需要任何外在的东西来证明,可女人就是知道,池畔生气了。
非常生气。
口口声声说要杀了池畔的女人忽然哑口,这一刻才意识到了自己和神祇之间的云泥之别。池畔的杀意甚至都没有流露出来,自己于她而言如同蝼蚁。人会在意一只蚂蚁的死活吗?一股从心底升腾而起的恐惧转瞬席卷全身。女人小幅度发着抖,她不敢再看池畔的眼神,可她太害怕了,怕到根本没有多余的勇气去移开视线,只能被迫的、直直地盯着池畔。
女人双目流出了血泪,她牙齿打颤,想张口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经失声,根本说不出一个字来。
昏迷中的程念辞眉宇紧皱,池畔微微低头,将自己的额头贴在了他的额头上。
有浅浅的光点萦绕在两人周围,程念辞的痛苦在光点没入身体后便减轻了不少,紧蹙的眉头展开,池畔又轻轻吻了下他的眉心,才抬起头,瞥向了满脸鲜血的女人。
只一眼,便转身离开。
在她转身的瞬间,悬浮在周身的雨珠密密麻麻朝同一个方向射去,直接贯穿了女人的身体。
池畔没敢离开敏河太远,她没问女人对程念辞做过什么,但她差不多已经猜到了。
她们二人不知死了多少年,早就死得不能再死了,想要斩断和祭坛间的联系对她们不会有太大影响,前面也一直是这么顺利……直到她要毁掉深埋河底的祭坛。
一要毁了祭坛程念辞就成了这副模样,只能是他和祭坛间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可前面斩断联系时他又是好好的……池畔将目光放在了程念辞紧紧捂着胸口的手掌上。
地上到处都是泥,她找了块还算干净平缓的大石头,将人平放在上面,施了个能让冷风绕开的术法,动手解开了程念辞的衣扣。
他身量颀长,看起来虽孱弱,可捂在衣服下的皮肉却十分精瘦,能看出是练武之人,但又白皙的不像话,是常年养尊处优才能精养出来的皮相。池畔眼神从他的锁骨处寸寸略过,目光在触及他胸口时,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她看到了一道蜿蜒的狰狞伤痕,就这么盘亘在程念辞胸口的位置。
他已经死了。
死在了那座祭坛里。
程念辞打了个冷颤,悠悠转醒,一睁眼,就看到了池畔一眨不眨盯着自己身体的场面。又一低头,看见自己衣襟半敞,他原先还惨白的脸登时就被激出了两片薄薄的红晕,手忙脚乱将衣服胡乱笼了起来。
程念辞语气羞恼,话都说不利索:“你,你怎么又耍流氓!”
池畔“嗯”了一声。
没见她说其他什么话,程念辞此时也完全清醒,他垂眸扫了眼胸口的致命伤,坐起身,将衣服重新穿好。
池畔的目光一直在他身上,随着他的动作起伏,却仍没有开口说话。
场面一时安静的有些诡异。
程念辞敏锐地觉察出了池畔情绪不对,斟酌片刻,谨慎地开了口:“我没事。”
池畔:“……”
程念辞:“……”
说完这句屁话的程念辞立刻就想整个人埋进地底。
他暗自“啧”了一声,抿抿唇,眼神飘在了别处:“……真的没事。刚掉下去和你分离时,我遇到了那女人假扮的你,她杀了我一次,但我以为那是幻象也就没在意。后来在那里又待了好几年,我发现胸前的这道伤竟然一直在,才反应过来那可能不是幻象,我应当是真的受伤过。”他顿了下,“不过影响应该不大吧,我现在还是活蹦乱跳的。”
“影响不大?”池畔神色古怪地重复了遍他的话,“阿溪,你难道不知道你已经死了么?”
程念辞:“……?”
程念辞是真的不知道。
他愣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怪不得他能闻到池畔都闻不到的腥臭味,明明那么刺鼻,原来只是因为他也成了亡魂,成了他们之中的一份子。
池畔指尖按在了程念辞的胸前,他还以为她要问自己什么,却听她下一刻道:“阿溪,以后不许再离开我身边。”
她低垂眼眸,望向程念辞:“以后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也必须要立刻跟我讲。”
程念辞被她盯得有些心虚,他刚要稍稍偏头错开池畔的视线,就被一只冰凉的手掌钳住了下巴,被迫直视着她。
池畔问他:“记住了么?”
她在担心我。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程念辞心底的雀跃几乎要将他整个心脏都填满。
什么受伤不受伤死了没死了的,他统统不在意,他只在意他勾得这位天神动了凡心,眼底心底都有了自己。
过了片刻,程念辞才声音很轻的“嗯”了一声:“……我知道了。”
他语气有些委屈,连池畔都能听出来。她松开手,破天荒反省了下自己刚刚是不是说话态度不太好,默了默,找补道:“你记住就好。”
还以为她会说什么软话哄哄自己的程念辞:“……”
啧,白装可怜了。
这么想着,下一瞬,程念辞身体腾空,池畔直接将人抱了起来:“祭坛是毁不掉了,先不管了。你这种情况我也没见过,得回去翻翻书。”
刚想让她放自己下来的程念辞闻言,连挣扎都忘了,心底隐隐升起不好的预感:“回哪儿?”
池畔让他别乱动,稳了稳身形,吐出了三个字:“藏悲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