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畔想着待会儿也要用,干脆没收软剑,把刘存妻子从他怀中捞了出来,将剑刃横在了妻子的颈脉处:“现在站起来,带我们出去,否则——”
池畔收紧了手中的剑柄,在刘存震惊又愤怒的目光中,冰冷的剑刃在女人雪白的脖颈上划出了一丝血痕。
刘存的眼睛瞬间通红:“别动她!我带你们出去!!”
池畔松了松手指的力道,“嗯”了一声,把女人丢给了卫青濮。
卫青濮被池畔这副动作台词十分流畅的土匪嘴脸震得不敢说话,任劳任怨地背着刘存妻子。
池畔也是心大,并没有提出什么怀疑的话,拽着绑着刘存的冰雪绳索,跟着带路的就走了起来。
不知刘存带着他们走了什么路,周围景色几乎是一步一个样:春雨、夏池、秋叶、冬雪,交相穿插、变换迅速。除了季节,山崖之绝、繁华都城……各地各样的特色之景也在他们迈开步子的寸尺之间混成一团。
程念辞忽然恍惚起来。
上一秒他还在东宫的书房里翻阅传信,下一刻便立在了西湖的游船上。
自己的身量刚刚还是半大少年的模样,膝下是寒凉冷硬的皇宫地砖,面前是一抹明黄色的衣摆,他抬起头想打量一下眼前站着的人,却怎么都看不清。还未等他站起来仔细看,腹部一阵钻心的绞痛袭来,这痛苦并未持续多久,他便重新看到了就在自己面前不远处的池畔的背影。
一时间,他竟有些分辨不清自己现在所看到的究竟是否是真实的。
程念辞站定在了原地,闭上了自己的双眼,轻轻地呼出一口气,静了静心。
“怎么了?”池畔觉察到了程念辞的停留,转头问道。
“无事。”程念辞本想自己缓缓,可心底那股焦躁感越来越重,他实在是没忍住,在心底“啧”了一声,自己都觉得有些丢人,声音不自觉小了不少,“周围……景色变换太快了,我总有种不切实际的虚幻感和不安感。”
卫青濮背着女人,担忧地上前两步:“爷,您没事吧。”
程念辞看着没事人一样的卫青濮,再四处环视一圈,除了自己有不适感外其他人看上去都正正常常的,当下就更加觉得丢人起来,木着脸,拢了拢自己的披风,不带任何感情地道:“孤可能是累了,休息片刻即可。”
“这应该休息也恢复不好的。”池畔拽了拽手中的绳子,示意刘存向后退一下,把手中的绳子绕在自己的手腕上,冰凉的指尖便抓住了程念辞裹得严严实实的手腕,“怪我,没考虑到你也是普通人。卫青濮背上的女人身上带着我幻化出来的绳索,他也能被我庇佑着,倒是忘了你了。”
程念辞一只手的手腕被池畔牵着,他的手掌从没离开袖炉超过半尺的距离,那瞬间他只觉得暴露在冰天雪地中的自己的手要冻掉了,连池畔说了什么都没听见。回过神来,才后知后觉地对池畔道了声谢。
池畔仔细观察他两眼,松了手,犹豫片刻,把绳索系在了程念辞的手上:“阿溪不喜欢被触碰便算了,只是绳索给你怕你牵制不住刘存。不过没事的,万一出什么事了大声叫我,我能听到赶过去救你的。”
不同于池畔那轻到几乎没有感觉的手指,绳索冰冷刺骨的触感隔着衣袖也能被程念辞清晰地感知到,他抬了抬手臂,冰链的表面也随着他的动作折射出了不同的光芒。
一行人重新踏上了路程,气氛复又寂静下来。
刘存并没有耍什么花招,都如此清楚和池畔之间的实力差距了,再有什么阴谋诡计也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一路无事,三人跟着刘存走到了竹林边缘,在归氿河出现在视线内时,程念辞才吐出一口气,想把打了一路“解释自己不是不喜别人触碰”的腹稿说给池畔。
正要开口,池畔突然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几人立刻全都安静下来,停在了原地。
“有什么东西在窥视我们。”池畔环顾着四周,皱着眉,掌心压在了软剑的剑柄上。
卫青濮并没有感知到任何陌生的气息,当下更加戒备起来:“不知道是在哪个方向,爷,您小心。”
池畔的视线忽然放在了刘存的身上,抽出软剑就给他来了一下。
刘存在她看向自己时就觉得大事不妙起来,着急忙慌地躲了一下,没躲开,硬生生挨了一剑,肩头处哗哗地流着血:“我可没把你们往沟里带!我什么都没感觉出来,这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你怎么能这么不讲理?!”
被监视的感觉让池畔很不舒服,所幸那道视线并无恶意,池畔已经完全恢复的感知力也搜寻不到那道视线的主人是谁,既然找不出来,干脆放任不管,等它自己冒头看它有什么目的。
她走到河边,把沾了血的软剑清洗干净,在自己的衣裙上随意抹干,交还给了程念辞:“多谢你的剑。对了,你刚刚想说什么?”
程念辞接过自己的武器,被打岔前想说的话全都忘了,说无事又显地自己太过多事,他顿了两秒,想了想,问道:“前几天你在粉桃楼提到的花花是谁?”
“你想问花花啊,”池畔瞥到他袖炉的炭火快烧完了,指尖隔空轻点一下,袖炉立时又变得滚烫起来,“它是我养得一头小猪,粉嫩嫩的,很可爱。”
知道被当成猪抱了一晚上的程念辞心想还不如不问。
“不止花花,还有小鸡小鸭小羊,冬天我们都会窝在一起睡,抱着很暖和。”
“你们……没有暖炉之类的?”
“因为大家都不需要,观里很少有这种东西,即使能找到一两个也不一定能用。”池畔回想了一下自己在藏悲山上的生活,“其实我也不需要的,寒冷对我来说并非是什么有害的事情,但是我的小宠物们怕冷,我怕冻着它们才一起睡觉的。”
说完,池畔揪起刘存,把他扔在了自己脚下,手上下了力气,摁着他的头靠近河水:“把事情从头到尾一五一十的给我讲清楚了,若再有隐瞒,我让你直接灰飞烟灭。”
怎么跟个土匪似的,程念辞暗自腹诽一句。
卫青濮把背上的女人放在一边,悄悄贴近自家太子爷:“爷,属下刚刚背着她的时候发现了一点不对的地方。她重量和活人并无差别,胸口也会有呼吸的轻微起伏,甚至四肢和呼吸出来的气息都是温热的。”
程念辞轻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女人,拢了拢自己的披风:“在冰天雪地里待了这么久还活着?此事疑点颇多,且看刘存有什么说辞。”
那边的刘存被池畔压制得死死的,他只觉得脖子上横了一把随时可以落下的冰凉锋利的剑刃,脑门冒出了冷汗,丝毫不敢再蒙骗她什么。
他咬了咬牙,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我夫妻二人原先不是讷绪镇的人家。我原本……是烟斩城平临县里的一位私塾夫子的孩子。”
当地许多人很少有外出闯荡的想法,大部分人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最后也要落叶归根地埋在这里。
不出意外,刘存也会遵循着他爹的脚步,最后在这间私塾里当一个教书先生,娶一位知书达理的夫人,二人琴瑟和鸣、笑谈风月。或许还会有一个活泼可爱的孩子,他会教他读书识字,天赋高的话还可能会一举及第,光耀门楣。
烟斩城不算是个大城镇,可位于两州之间的位置让它并不会过于冷清。平临县里的私塾不少,刘存父亲所在的私塾规模也并不算大,但也足够温饱。
虽不至于富贵人生,但平平淡淡地过完这辈子还是足够的。
刘存是在花朝节外出踏青时见到她的。
天气还有些初春的微凉,人头攒动中,百花齐放,姑娘们争奇斗艳,人比花娇,刘存的眼里却只有那个女孩子。她穿着早春做得新衣裳,脸上略施粉黛,笑容明媚的在跟身旁的看着像是她母亲的妇女说着什么,偶尔说道激动处,手中拿着的彩笺被挥舞的呼呼作响,像是一只快要飞起来的蝴蝶。
因着习俗,娶亲前两人一直未能相见,直到拜堂当晚女孩子才看到要娶自己共度余生的人是谁。
红烛罗帐间,女孩子轻咬着下唇,低声对这个未来要过一辈子的枕边人说出了第一句话:“我……我好饿,能吃东西吗?”
刘存愣了片刻,随后“噗”地笑了出来,握上了她的手:“想吃什么?”
成亲后的日子温暖而又平和,所有的一切本该如预想般照常推进……直到平临县知县的儿子看到他的妻子。
刘存眼眶通红,声音中的不甘和恨意几乎快要实质化,黑色的雾气缓缓爬上眼白:“那个歹人起了心思,每日都要去岳母的纸灯摊前骚扰我妻子,我们想尽办法躲开他,四处告官无果,最后甚至被他找到了家里面。后来他连着最后一丁点儿的脸皮都不要了,竟做出了当街强抢民女的事情!我父母也是被他——我岳母想要护着自己的女儿,却被打断了腿!我妻子哭着求他放过自己,我也跪在知县府外给他磕头,只求他放过我们一家人,他却——”
刘存喉头一哽,却还是带着恨,字字泣血地道:“我跪了三天,第三日傍晚,才看到我妻子不知是被谁救了,盖了件外袍,躺在了府外的地板上。我连忙将我妻子带回家找大夫一直,但她却……疯了。她那时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也因为这件事失去了孩子,并且……永远也不会再有做母亲的机会了。”
刘存的妻子誓死不从,那畜生被激得恼火,竟命令下人摁住她,强行灌了药。后来自己玩儿尽兴了,甚至要在众目睽睽下让府里的家丁轮流欺侮。
但还没来得及得逞,那位不知姓名的大侠就把她从府里带了出来……可为时已晚。
岳母本就被打断了腿在家休养,知道这件事后伤情迅速恶化,像是一夜老了数十岁,撒手人寰。
短短三天,他什么都没了。
池畔看了眼程念辞。
程念辞也站直了身板,皱着眉,心道:烟斩城不算小座城池尚且有官员草菅人命到如此,更别说搜刮民膏了,必定和朝廷中派发下来的巡抚官官相护沆瀣一气。
那些比着他所了解的“真相”更要真实的情况……恐怕更加腌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