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当真能治？”开门的前一刻，何大求还在犹豫。
“反正你们不也是放任不管么？他们一家现在已经疯了，跟我能不能治没有太大关系吧？”池畔虽然疑惑，还是耐着性子保证道，“可以的，放心好了。我在京城很有名的，给当今的太子爷都诊过脉的。”
听完更加觉得池畔像江湖骗子不愿意开门的何大求：“……”
被提名的程念辞：“阿嚏！”
谁在背后——
……不用想了，肯定是池畔。
何大求颤抖着一双手，打开大锁的刹那所有人都紧绷起来，不自觉握紧了手中用来防身的农具。
池畔等了一会儿，见何大求的手依旧颤抖着，迟迟不肯推开，那点儿本来就没多少的耐心宣布告罄，上前直接双手推开了木制大门，在所有人复杂的目光中孤身一人走了进去。
这间住房的布置很简陋，却意外的并不杂乱，入目就能把整间屋子尽数收在眼底。
窗户大开，整间房屋亮亮堂堂的，空气中也隐约可见细小的灰尘。一张床摆放在最靠里的位置，床角处就是两个看上去有些年代的雕花大木箱，木箱锁扣处的花纹已经被磨到有些看不大清。距离门口最近的是一张小小的四方桌子，上面还放着仍有剩余食物的餐盘。四个板凳散落在桌子四周，池畔用指背贴了一下，座椅表面和餐盘冰凉，还落上了一层细灰，明显已经好久没被人坐过了。
原先她还以为村民说得怕他们再外出伤人就把他们关在家里定时送餐食会让她看到一个肮脏发臭的住所，没想到进来后所见之景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可进来是进来了，现在有一个最大的问题……他们夫妻二人去哪儿了？
“你是说他们因为伤人被关起来了？”程念辞皱了皱眉。
“对呀！”小二使劲儿点了点头，眼睛瞪得大大的，“这位大侠，你是不知道，他们家那个疯婆娘成天在外边瞎逛，刚开始还都是好好的，结果突然有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她把一个小孩儿直接推进河里了！我们江南地区临水，大部分人的水性都不错，小孩儿更是入了水跟泥鳅似的。那个小孩子好几次爬上岸边了，又被她拿石头给砸了回去，要不是有人路过发现她蹲在河边手中还拿着石头时不时扔一下，不知道她在干什么，起了疑心去看了一眼，这个小孩子就没啦！”
“既然发生这么严重的事情了，他们没有被驱逐出村么？”
“哎哟大侠你可别提了，都被讷绪镇的何大求何里正给拦下来了！何大求说把他们都锁起来，挨家挨户轮着按时给饭就好。那个小孩儿的爹娘知道这件事后气得要拿柴刀砍她，也被何大求拦下来了。我先不跟您说了，待会儿掌柜的该骂小的了，您慢慢吃，添酒加菜了叫小的一声就行。”
程念辞微微点头，礼貌地勾唇笑了下后，就垂着眸子静静思索起来。
如果某户人家因为疯病在村庄里差点儿害死人，不管邻里邻居再如何熟识，心中也都会对此人有所忌惮，把疯子远远地驱逐出他们正常人所居住的地方才是最为合情合理的，而不应该是……把他们关起来，还心甘情愿地倒贴餐食。
那个何里正不肯这样做……究竟是在忌惮什么？
池畔眯了眯眸子，视线扫过屋内所有的摆设后，把目光投向了房屋内光亮唯一的来源——一扇足够一个成年人通过的大小的窗户。
“他——他们人呢？！”村民中，某个人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声。
紧接着，就是越来越多的附和声。
“何老！当初就说应该把他们赶出去的！你非不同意！这下好了，他们逃出去了，万一再害到其他人怎么办！”
“就是就是！我家大牛差点儿就被那个疯婆子淹死了！何老你还这么偏帮她！”
“不就是大刘年轻时救过你一命吗，你心里感激，倒是把他们带自己家里去啊！留在村里祸害大家干什么？！”
“何老——”
“......”
池畔安静地等所有人你一句我一句的附和说完，观者着所有人的反应。
她忽然看到了声称是大牛他爹的男人鞋底上冒出来的竹叶尖儿，眯了眯眼睛。
阵阵声讨中，众人的勇气仿佛也被调动起来，越来越难听的话不假思索的就能说出来，那个站在所有人最前方的年迈的老者深深地揉着脸，终于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这件事跟他没关系。”池畔在老者开口的前一秒出声道，“你们何里正功德傍身、积福渊厚、面相和善敦实，是死后能立刻入轮回再世为人的特征，有害人之心的人是不会有这么厚的功德的。”
许是池畔的气质太过沉着冷静让人信服，话音落下，刚刚还骚动不止的村民们竟奇异的渐渐平静下来，齐刷刷地看向了池畔，就连被声讨的何大求也把目光投向了她。
池畔接着道：“我会找到他们并将他们治好后送回来，此事你们不必再插手了。”
不等一群人回话，池畔已然从自动让开一条道的人群中穿过，翻身上马后，在又飘飞起来的稀疏雪花中消失了身影。
放完话就跑的池畔在心中切实地感受到了一种装到了的满足感，连带着马蹄都仿佛轻快起来。
跑了一刻钟，马儿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刚进入竹林没多久就突然刹住了脚步，死活不肯再前进一下。池畔抬眸扫了眼眼前越发密集的竹子，又转头瞥了下就在竹林不远处的归氿河，象征性地安抚了马儿两下，也没指望着它能恢复平常，随意地拍了拍它后就翻身下马，拇指和中指相捻轻弹了一下马儿的额头，一抹亮光转瞬没入了眉心，说道：“小棕，等会儿来接我。”
她也没再栓住缰绳，直接放养了这匹马让它自己瞎跑，自己步行进到了竹林深处。
挺拔的竹子一眼望不到边际，深处尽是墨绿。被雪压弯的也不在少数，被折断了就这么孤零零地倒在地上，上面覆上一层稀松的雪，也算是上天最后赐予的坟寝。
头顶被竹子遮挡的歪七扭八，池畔也不好直接用飞的，只能依靠双腿一步步地走。
正走得快要不想走只想坐下来休息一下时，池畔突然后退半步侧了下身，人刚躲过偷袭，手中已然握上了由无数细碎雪花组成的粗糙冰剑，直直地向后破空而出，凌厉的剑气逼向来人的面庞！
程念辞从酒楼出来，站在门口久违的放空自己茫然了几瞬，随后便骑马去了那条传闻中的归氿河。
因着传言中这条河的诡异之处太多，程念辞谨慎的没直接上手触碰，而是站在一旁仔细地观察半晌。
他正聚精会神地盯着河面，忽然发现河对岸不远处的竹林中跑出来了一匹有些眼熟的马。
……池畔刚刚来过？
程念辞方才还松散的心思渐渐聚集起来，倚靠在树上看热闹为主的没个正形的样子也认真起来，缓缓挺直了腰板。
对面出什么事了能让池畔放走了自己的小棕？
这条河……究竟有什么秘密。
从桥上渡了河，程念辞的坐骑也隐隐躁动不安起来，他把缰绳在竹林最外围找了棵树绕了一圈绑好，自己也准备进去看看。
卫青濮突然从暗处突然现身，拦在了程念辞的身前：“爷，里面情况不明，恐有危险，还是属下进去吧。”
程念辞思索了片刻：“万一你出不来怎么办，到时候谁告诉孤竹林里面的情形？孤派人去找你再折进去怎么办？”
卫青濮：“……是卑职思虑不周。”
虽然知道您说的可能性确实存在可是就这么说出来也太伤人了吧。
“所以此事无妨，你待在孤身边即可。”程念辞短暂地摆摆手，又将手迅速缩回了宽厚的衣袖中揣着，捧住了自己温热的手炉，“神女的小棕——坐骑刚刚出来，说明她也才进去没几息，此处竹林茂密，不适宜轻功飞行，她应当是步行走的，孤跟她相距不远的话没什么危险。放心，孤心中有数。”
卫青濮仍有犹豫，却又不敢违背程念辞的命令，只好道：“是，属下定竭尽全力保护您的安全！”
入了竹林，走了不到一刻钟的距离，四周还算是安全。
卫青濮一路保持高度警惕，但一没发现暗器二没发现陷阱，周围的景象是一成不变十分枯燥的墨绿色。越走越深，再紧绷的精神也会有忍不住放松的一刻。
卫青濮只觉得周围越来越安静，没有风声、没有积雪踩上去的“咯吱”声，安静的实在是不太对劲。
他突然停在了原地，伸手拦了一下身后：“爷，此处恐怕有诈。”
等了两秒，也没等来程念辞的回答。卫青濮心神一震，猛然回头，身后空空荡荡，早就没有了任何人的身影。
——连地上积雪上的脚印也没有。
——
程念辞走着走着，只是个眨眼的功夫，四周的景象忽然转变，不再是那片不见变化的竹林，而是一座看上去辉煌华丽异常的宫殿内部。
他正坐在这座宫殿内最高处的主位上，一名女子坐在和他相隔紧紧一握的距离处，专心致志雕着木簪。
主位的位置很宽敞，就算坐五个人也绰绰有余，可偏生他们二人就是肩抵着肩，姿态亲昵。
程念辞一时僵在了原地，生怕自己在幻境中动一下现实中的自己看起来会像个二愣子。
他低头打量了眼自己的穿着，衣裙繁琐华贵，但刺绣和做工看起来并不像大成服饰，上面的花纹也是从没见过的样式。他又抬头想看看身旁坐得人是谁，一转头，池畔那张最近几天每日都要见到数次的脸就出现在了眼前。
程念辞：“？”
神女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幻境里？
似乎是察觉到了程念辞的目光，幻境中的池畔侧过了头，静静的和他对视着，用眼神询问着他“为什么盯着自己看？”。
程念辞试着开口，发现自己还能够依照想法行动，想来是制造这个幻境的主人并没有强大到可以完全禁锢闯入者行为思想的地步。
他想了想，便问道：“你知道你是在幻境中的吗？”
幻境中的池畔：“……”
程念辞再接再厉：“你有自主思想吗？知道怎么破开幻境吗？”
幻境中池畔的眼神已经从询问“有事？”变成“有病？”了。
程念辞：“……”
不愧是神女，幻境中还这么有个性。
他正发愁自己对奇门遁甲之事毫不了解该怎么从这鬼地方出去，眼前的景物忽然又发生了变化。
他回到了刚刚走得那片竹林，手上还捧着自己的手炉，但前方却没了卫青濮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看上去颇为眼熟的女子的背影。
程念辞轻轻地呵出一道白气，静静地俯身，全程没有声响地从地上捞起一捧积雪，团成一团后，想也不想地朝那道背影扔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