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结束。
第一根龙骨,归位。
幼时的所有记忆瞬间冲刺进萧景焱的脑海里,他想起了小时候的一切。
在幻境结束的瞬间,看到了从未曾见过的情景。
他看到了。
他为十四岁青衣少年擦拭手上墨汁的锦帕,被他小心收起,在无人看见的拐角把锦帕贴在脸颊,脸上带着他看不懂的痴迷。
“沈清棠。”萧景焱心底那股封印了五百年的情绪终于被释放了出来,“你那时候……”
他没再说下去。
沈清棠身体猛地晃了一下,瞳孔迅速聚焦。
“结束了。”他的神情又恢复了平日的冷清,像是幻境里那个把锦帕贴在脸上的少年是另一个人。只是那道泪痕还挂在脸上,在他冷漠的脸颊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水痕。
萧景焱还在看着他。
“沈清棠。”
“……”
“我刚才看到了。”
沈清棠是手指在袖中攥紧,他转身背对萧景焱,声音平稳毫无波澜:“看到了什么?”
“看到我……握着你的手,帮你擦干净上面的墨滴。还看见……”
沈清棠的背影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复。
“幻境而已。”他苍白地解释道:“龙骨上的灵会演化生前相关的场景,你看到的不一定是真实的……”
“你哭了。”
沈清棠抬手抹掉脸上的湿痕,闭了闭眼,喉头上下滚动两番,强压心中酸涩。
萧景焱在他身后,声音暗哑:“我看到你哭了,在那个墙角。你握着我的锦帕贴在自己脸上,你还吻……”
“萧景焱。”
沈清棠转过身来。
他脸上的泪痕已经不存在了,眼神平静,面无表情的说:“幻境反噬而已。阴差触碰龙骨时,身体会又生理性的流泪反应,很正常。”
萧景焱看着他。
他知道沈清棠在说谎,但他没证据能戳穿。
“你当年……”萧景焱艰难地问:“是不是一直都在喜……”
“没有,不记得了。”
沈清棠打断了他,转身往来时路走。
萧景焱向前追了两步,走到他身侧时,寒风刮起他的长发,露出净白的脖颈和耳垂。
“你撒谎的时候,耳朵是红的。”萧景焱视线落在那一抹明艳的红上,小声说。
沈清棠脚步未停,只是左脚落下时,力道重了几分,在雪地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脚印。
跟在后面当透明妖的王久,担忧地看着前面耿直的主子,生怕他再把人得罪走了,他可没有几个五百年可以等了。
…………
风雪突然侵袭。
作为只有灵体的阴差,本是不会觉得冷的。但沈清棠的功德全部清零,又遭到幻境的反噬。他感觉从天而降的那些冰雪,落在身上像冰锥一样钻进他的骨头缝里,刺骨的寒、钻心的痛,像是五百年前那个雪夜里冻僵的身体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他的步子越来越沉,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一个浅坑,眼前的景色逐渐虚晃模糊。
“沈清棠,你脸色不太好。”萧景焱漂在他身侧,盯着他苍白的脸说:“你是不是冷?”
沈清棠晃了晃头,头脑清醒了些,“灵体不会冷。”
“骗人,我就会冷。”
“你是因为丢了龙骨。”
“你嘴唇都冻紫了。”
“幻境反噬。”
“同一个借口你打算用几次?”
“那你想怎么样?”
萧景焱想说我把衣服给你,但低头看了下自己灰扑扑的龙袍,好像也不顶用。
他想了想:“我抱着你?”
沈清棠脚下一顿,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平静、冷淡、不带任何情绪,但萧景焱却从里面读出了一些压抑的别样情绪。
“不用。”沈清棠说的急,声音拔高了些。
“……不用就不用,干嘛这么凶?
“我没……”沈清棠想解释他没有凶他,心口却突然传来剧烈的刺痛,堵住了他的话。他痛苦地捂着胸口,整个身体不受控制的往前倾倒。
昏迷之前他耳边听到萧景焱遥远地惊呼声。
“阿棠……”
沈清棠醒过来时,是在一个山洞里,他身上盖着两层厚厚的兽皮。距他一步之遥的萧景焱,正蹲着往火堆里加柴火,动作笨拙,手忙脚乱地险些将火苗扑灭。寒风把他的发丝吹到眼前,他也顾不上去拨开。
“哎呦~陛下,老奴来吧,您去看着国师就行。”王久急忙上前,将压在火上的柴火提奥开一些,透了气,火苗一下子就蹿了上来。
“行,你来吧,朕去看看他。”萧景焱一转身,对上一双清冷的眸子。
“阿棠,你醒了。”他挪过去,伸手探了探沈清棠的额头,“还有点烫,你昏迷发高热,吓死我了。”
沈清棠有些恍惚,这一幕,与幻境里的场景格外的相似,他有一种还在幻境里的错觉。
只是,贴在他额头上的那只手在幻境里是温热的、干燥的,能捂化他身上的寒冷。而这只手却是冰凉的、虚无的,却能安抚他体内因灵气乱窜而产生的燥热。
外面风雪呼啸,山洞里,火堆噼啪地烧着。沈清棠蜷缩着面对火堆,阖着眼,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他腰间的寻龙罗盘没有收起来,罗盘上的指针还在极轻微地颤动——这表示龙骨虽然归位,但残留在龙骨上的执念还没有完全散去。
萧景焱飘在火堆对面,盯着沈清棠的睡脸看了很久。
沈清棠睡的并不安稳,眉头紧皱着,像是有解不开的结。他侧身躺着蜷缩成一个很没有安全感的姿势,露出来的那只手紧攥成拳,贴在脸颊边。
萧景焱轻手轻脚地绕过去,把自己身上仅剩的一点帝气,缓缓渡了过去。
帝气顺着沈清棠的衣领,没入他的胸口,他的眉头松了一下,紧攥的那只手也缓缓松开了。
萧景焱得了龙骨的帝魂变得实体些的残魂,再一次变得透明。但他不在乎,他的嘴角翘着,像是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这样就不冷了。"他小声说。
然后他退回去,重新在火堆对面坐好。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退回去的同一瞬间,沈清棠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没有睡着。
他只是没有睁眼。
阳气十足的帝气沿着脖颈蔓延到四肢百骸,温热的触感像五百年前那只握着他的手。沈清棠"睡着"的姿势一直没有变过,只有偶尔极轻微地动一下握着罗盘的僵硬指尖。
萧景焱落在沈清棠身上的视线也一直没有移开,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看。
忽然,他体内的龙骨颤动了一下,一圈淡青色的波纹从身体里溢出,扩散到空中之后,渐渐凝成了一团模糊的光影。
那是幻境的余波,残留的最后执念。
还是那座宫墙。
还是那个平常的午后。
阳光明晃晃地铺在宫道上,少年沈清棠穿着青色棉袍,走在宫道上。
“沈清棠!”
身后传来一个恼怒的声音。沈清棠脚步顿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一个人抓住衣领猛的掼到宫墙上。
他闷哼一声,抬眸冷冷地看向来人。
“大皇子禁足刚结束,就想要接下一场了。”
“你算计我,故意让我在父皇的寿宴上犯错……”
“自食恶果罢了,凭何来怪臣。怎么?大皇子想让臣再去皇上面前辩一辩,将事情查个彻底。”
“你……”
大皇子推开,愤而离开,从他旁边过去时,故意撞了他一下。
沈清棠踉跄着后退两步,锦帕从胸口滑落,掉在地上,被大皇子踩了一脚,留下一个脏污的鞋印,正好盖住“扬灵”两个绣字。
沈清棠看着大皇子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道萧景焱从未见过的杀意。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捡起锦帕,拂了拂上面的鞋印,叠成整齐的小方块后,塞进袖子里。
光影之外,萧景焱握紧了拳头。
他想起来了。想起那次大皇兄设计给自己下药,要让自己在父皇的寿宴上与皇后的侄女苟且;却被阿棠识破将计就计。
光影中的画面还在继续。
少年沈清棠将洗干净的锦帕,放到桌案上摊开,拿起豪笔,在空白处三两笔勾勒出一幅无脸小像
画完后,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猛地合上,折叠成一个极小的方块,塞进了衣襟内侧的暗袋里。
光影到此为止。
萧景焱坐在火堆对面,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一动不动。
他刚才看到了。那个无脸小像的轮廓是——
自己。
沈清棠偷偷画自己的小像,还藏在衣襟暗袋里,藏的那么隐秘;他在无人的角落里,是不是曾无数次偷偷拿出锦帕来看。
萧景焱忽然觉得有一只手伸进了胸膛里,攥住了他的心脏;使他胸口发闷地喘不过气来。
“沈清棠,”他低声呢喃,“你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他盯着沈清棠。
沈清棠还是那个姿势,“熟睡着”。
萧景焱内心突然涌现出一股渴望,渴望知道他衣襟内侧暗袋里是不是还藏着那一方锦帕。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没压抑住**,还是伸出了手,极轻极轻地探向沈清棠的衣襟。
可没等指尖碰到衣料,沈清棠就睁开了眼睛。
他平静地看着萧景焱悬在他衣襟前的手,声音淡淡的说:"你在做什么?"
萧景焱的手僵在半空中。
“我……你衣服上有个虫子。我想帮你拿掉。”
“阴差灵体,百虫不侵。”
“那……那是我看错了。你继续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