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时分，几人坐在一起，不可避免聊起局势，聊起华家的事情。
南京奉行‘攘外必先安内’政策，大量军费被用在对内的战争，让原本就紧张的财政雪上加霜，赤字缺口越来越大。财政部长当即对南京这种乱花国帑的行为表示谴责，数度与委员长争吵，最后愤然辞职，财政部于是换了一个新部长。
所谓树倒猢狲散，宦海沉浮，有风光的时候，就必然会有收敛锋芒的那一天，大哥华昭晖终于有空回家陪妻女。
财政部筹措军费，是想用在国防，用在民生，日本狼子野心，早昭然若揭，三千海军陆战队驻扎上海，关东军陈兵东北，扶植末代清帝，热河抗战失败，日军进逼中原，窥伺华北一带。
这时候把大把军费花在内部战争，简直自毁长城。
南京不听，一意孤行，继续跟好几家打得火热，财政部长不干了。
“大哥休息休息也好，二哥不是回来了吗？你还是回原先部队吗？”殷芝问华文晖道，“你回来的事和家里说了吗？梁兄知道吗？”
江家和华家的人丁并不兴旺，江梁只有一个姐夫和弟弟为依靠，华昭晖的情况就更差些，他只有一双比他小的弟妹，知道短处，两人一直试图从外弥补。
团结的力量在此时发挥作用，华昭晖暂时离开中心，江梁继续维持局面，强盛时，他们相互支持，其中一位落难，另一位则立刻予以维护，不是手足，胜似手足。
华文晖轻飘飘道：“不知道，等军令吧。”
“阿成呢？现在在哪儿？”华文晖顺口问道。
“我在江西，福建事变，我部奉命镇压，战事告捷，我跟随长官公干来上海，想着看看姐姐，没想到二哥你也回来了。”
殷成来上海，是顺路探望姐姐，殷家风波不可避免波及到他，幸而长官爱护，他被平调到江西‘剿匪’，去岁十月，福建事变，他部奉命镇压，长官到上海公干，他陪同长官同来，顺路探望姐姐。
提到福建事变，华文晖长叹口气，“怎会如此。”
十九路军反对南京‘攘外必先安内’的不抵抗策略，在被调离淞沪，安排到江西‘剿匪’后，几位高级将领不满南京安排，于一二八次年，民国二十二年九月发动政变，宣布成立新的争权，提出‘反蒋抗日’，但这个政权仅仅存在了不到两个月，二十三年初即被镇压。
第五军与十九路军并肩作战，阻击日寇，还在眼前，眨眼间，又兄弟阋墙，手足相残。
华女晖也听说了福建事变的事情，当即就要说些什么，话到嘴边，林桢一筷子菜夹到她碗里，“来，吃点东西。”
“北边跟主张抗日的冯玉祥打，南边和十九路军打，两边打，还要调集大军围剿江西，这么跟自己人打，只会白白便宜日本人。”金羽心直口快，说出了华女晖心中所想，“国家有外危，就该联合抗日。”
华文晖蹙眉，制止她继续说下去，“好了，小羽，不谈政治。”
“为什么不让她说？她说错了吗？”华女晖斜了林桢一眼，将菜夹到盘子里，“你是先总理的信徒，他说民主、民权、民生，那么我问你，什么是民主，人的言论都不能自由，何谈民主？东北沦陷、热河失守，南京不能御敌，主权沦丧，这是民权吗？农民困苦、工人疲惫，百姓疾苦，南京视而不见，这是民生吗？”
“大好子弟，死在自己人手中。有志之士不去报国，只知党同伐异。”提到这里，华女晖的声音中不可避免带上情绪，她深吸口气，强压下情绪，“南京应该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日本身上。”
华文晖重重将手中酒杯砸在桌面，发出一声不小的响动，埋头吃饭的华启不妨被这忽如其来的声音吓到，惊恐看向华文晖，小声道：“舅舅，你吓到我了。”
殷成见状，抢在林桢前面起身到了华启身边，“没事。”
华文晖看了一眼华启，责骂的声音略微低了些，“你们简直越说越过分，这话让孩子听到了怎么办。”
殷芝见状，连忙打圆场，“孩子还小，听不懂的。”
“就是要让他们听，让他们从小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才不会耳濡目染，变成一个是非不分的人。”华女晖咬牙道，“二哥，你亲历淞沪抗战，难道不知谁是真正的敌人吗？”
“你懂什么。”华文晖怒道：“天下只有一个道理，就是弱肉强食，国家弱小了，谁都是敌人。日本虎视眈眈，英美德法难道就是圣人了吗？”
“三民不是一蹴而就，要先军政、再训政，最终才能到达宪政，你以为那些军阀是什么好东西吗？抗日不过是他们打出的口号，真正目的在于挑战中央。将士南征北战、浴血沙场、马革裹尸，为的是最终宪政理想。”
华文晖怒冲冲说完，看向华女晖身旁林桢，“你管管她，她每天都这么乱说话吗？”
林桢面露尴尬，“没有，她……”
见林桢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华文晖就知道怎么回事，“行了，我知道你管不住她。”
他转头，对华女晖与金羽师生二人道：“你们两个这思想很危险，知道吗？再这么乱说话，早晚让抓走。”
“抓走？谁抓？淞沪警备司令吗？”华女晖冷哼一声，“只会抓学生逞凶的懦夫，怎么不见他们去抓日本人？”
华文晖拍桌，“这饭还能不能吃了？”
饭桌的氛围很差，一顿饭勉强吃完，华女晖和林桢送殷芝姐弟离去，殷芝担忧看了一眼屋中，将华女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刚才那些话，你的确不该说。”
“我哪里说错了？”
“没有说错，可是你总要有些忌讳，你不在意，不代表别人不会多想。比三尺剑更狠的，是三寸舌。”
华女晖立刻明白殷芝在说什么，垂眸道：“我知道了。”
晚间众人互道晚安，各自上楼睡觉，华文晖拉着华启，“我带他上去就行了。”直到二人身影消失在楼道，华女晖才转身进卧室，林桢习惯性往和卧房相对的书房去，余光却不妨瞥见卧室门与门框之间一丝缝隙。
门没锁，甚至没关。
房门关闭，发出声细微的声音，正开衣柜的华女晖微微回头，林桢站在门口，踌躇不前，她抱出一床被子，丢在床上，而后整理起自己的被子，林桢会意，走上前来，自己将被子铺好。
和二哥吵了一架，华女晖心情莫名烦躁起来，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已经是夜深。睡到朦胧间，一股热流从身下涌出，惊得华女晖立刻睁开了眼睛，坐起来掀开被子一看，身下床单染开斑斑红痕。
这个月的月事来的比之前要早，来的猝不及防。
她伸手，推了一下背对她的男人，林桢回过身，“又怎么了？”
顺着华女晖的视线望去，他看到了床单上血迹，不耐的语气柔和下来，“你先去换衣服吧。”
林桢收拾完床，那边华女晖也已经换完衣服，垫上卫生带，从浴室走出，他掀开半边被子，“换好了，睡觉吧。”
华女晖重新躺进被子里，林桢顺手为她盖上被子，掖好被角，但这么一折腾，她彻底睡不着了，不多时又穿鞋下床，林桢回头，见华女晖正在穿外衣，“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我睡不着。”
漆黑天穹，新月一弯，满腔愁绪，积压心头，她在玻璃花房的门口坐下，白天和二哥一番争吵，让她重新想起学校里的争端来。学生是年轻的，他们热血沸腾，可作为学校，老师们得保护她们。
复兴社控制警校，耳目遍布，他们手段卑劣，专针对老师学生，刺杀、绑架，无所不用其极，淞沪警备司令部手段残忍，消失在他们监狱的人数不胜数。
有了之前的例子，学校唯恐学生再受迫害，几度修改校规，本意在保护学生，但现在，学校的保护，隐隐呈现阻碍的趋势，讨论时政成为不被允许的事情，周末学生离校，要说明去向，按时返回，以避免她们参与什么进步组织。
学生们自然抗议，老师们也分成两派，一派认为应该以学生的安全为主，一派主张应该坚持文人风骨，宁死不屈，双方争执不下，数独展开论战。
华女晖在学校拍着桌子和人吵，回到家继续跟家里人吵，这样的争端，令她身心俱疲。
国运即所有人的命运，战端一开，以两国国力差距，将来不可避免滑入深渊，可即便前途未卜，底线也不能放弃。再弱小的国家，也有自己的尊严，宁可玉碎，绝不瓦全。
她不怕死。
活到现在，就是为了死。
台阶很冷，凉意渗入肌理，小腹隐隐作痛，华女晖不得不站起身，回到屋中，室内热水汀暖气很足，一进门，阵暖意便迎面袭来，华女晖往前走了几步，沙发上的人回过头来。
“二哥？”华女晖有些意外。
有一种将来要大改的感觉，趁现在赶紧看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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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争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