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谁是杀了齐崤的人,华女晖就准备调查林桢,岂料她这边刚托人去查,那边大哥就派人将林桢的资料送给了她,并问道:“你觉得林桢怎么样?”
华女晖听着听筒里的声音,拆资料袋的手一顿,“什么怎么样?”
“汪先生一力主和,委员长避战,淞沪协定签署后,**不能再驻防上海,只能保留一个淞沪警备司令部,就连税警总团也要撤离,江海关除了海上缉私舰队,就只剩下关警队了。”
华女晖听明白了大哥的话,却仍旧装作听不懂的样子问道:“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李岸崖大力向关务署和总税务司举荐魏晨风,这才让他暂署江海关缉私,最迟年底,关务署就会批准成立江海关缉私课。”
华女晖淡淡‘哦’了声。
“齐家这么一闹,南京都在揣测你和小启的关系,与其嫁给高门大户,受些窝囊气,嫁个平凡点的人也好,华家也不在乎这么多,只要对你好,肯上进,机会总是有的。”
资料袋拆开,里面的资料少得可怜,林桢从民国十六年起就到了海关,自此沉寂,之后很大一段履历都是空白,也就是近两年才翻起一点浪花,协助破获了几个案子。
民国十六年,也就是说他一毕业就来了上海。
“在大哥眼里,我只能嫁给这样的人吗?”华女晖将资料袋丢到桌上,不忿道,“你查他,难道也不查清楚点吗?”
对面短暂沉默了阵,“那不是他的错,你应该明白,错的是齐崤,他选错了路,所以有这样的下场,该为齐崤的死负责的是他自己。”
“缉私是一把刀,你也看到了,这把刀不能让别人握住,李岸崖太年轻了。”
“大哥知道这件事委屈你了,大哥会补偿你,除了妈妈留给你那份嫁妆,大哥还会给你一笔不少于妈妈留给你的嫁妆的钱。”
“婚后你可以把小启接过去,到时候对外就说小启的八字和你更合,把他过继给你,他可以叫你妈妈,你们母子也能团聚。我们兄妹一母同胞,孩子是谁的都是一样的。外人也没地方说。”
见大哥已经把所有事安排妥当,华女晖心中升起股不好的预感,“你在逼我吗大哥?”
“是,大哥是在逼你,从小到大,大哥没逼你做什么,大哥跟你保证,这是唯一一件,以后不会再有。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拒绝,大哥也不会把你绑到花轿上,让你嫁给他,你手里有钱,可以走。”
“但是你要想好,你这一走,就是不要这个家了,你要跟你二哥一样吗。。。”大哥的声音渐渐低沉,良久,他补充了一句,“你也不会再见到小启。他现在,还是我跟你大嫂的孩子。”
“大哥!”
华昭晖打断华女晖的话,“大哥没有办法,大哥有自己的苦衷,你可以不理解大哥,但大哥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咱们这个家。”
“为了这个家还是为了你是仕途?”华女晖质问道。
“这二者有什么区别?几千年了不都这样,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结党营私、裙带攀附,别人都在做,你要是不做,就会势单力薄,就会被排挤出去。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人必须要和人抱团才能取暖,就连委员长,不也要身边人的支持。”
“咱们家本来就人丁稀薄,我的兄弟手足,你二哥还不支持我,我就只有你了,妹妹,大哥不想你嫁到高门,让人指指点点,我不想牺牲你的幸福,你的将来去换这一切,这和我做的事情背道而驰。”
“但也请你为了这个家想想,也为了你的儿子想想,你是他的妈妈,你要给他更好的生活,你难道想让他跟外面那些孩子一样,衣食难以为继,朝不保夕吗?”
华女晖有些动容,可细思之后,她仍旧发现了端倪,“关警队有那么多人,为什么唯独是林桢。”
听筒另一边,华昭晖顿了一下,随即道:“这是外面的事情,你不要过问。”
“我恨他。”华女晖道。
“那你不爱你的儿子吗?你要跟他一直分开吗?死了的人就死了,活着的人要好好活着,这样做对我们大家都好,你要是一意孤行。。。难道你想让你大哥跟儿子也和你爱的人一样死去吗?”
“你把我的儿子还给我!”华女晖朝电话那头喊道。
“你不要激动。”华昭晖叹口气,“过几天财政部有架飞机飞上海,你跟学校请几天假,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方便,你回来,大哥跟你说清楚。”
“好。”
飞机在半夜起飞,这是一架货机,机舱很大,但很简陋,到处都是裸露的金属管道。飞到高空,氧气稀薄,华女晖感觉不适,一旁机组人员取了氧气面罩,她盖在脸上,不适感才渐渐消失。
飞机落了地,大哥亲自来接她,虽然已经很晚,但公馆依旧灯火通明。一进门,大嫂和一个老佣人胡妈就迎了上来。
“大嫂。”
“先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大嫂做了安排,华昭晖‘嗯’了声,华女晖也只得点头,“是,大嫂。”
次日华女晖起了个大早,大嫂带着两个孩子在餐厅吃早饭,华女晖和大嫂跟两个孩子打过招呼,就进了书房,华昭晖早在书房等她,见她来了,道:“坐吧。”
“告诉你也无所谓,殷成和你二哥那次,让人钻了空子,当时江海关的一个税务司宁远之借机威胁咱们家,想跟咱们家合作,宁远之还想娶你。”提到这里,华昭晖讥讽一笑。
“她以为你名声不好了,我们家就急着把你嫁出去,还以为自己做了一件有恩于我们家的事,王八蛋。”
“所以你就把他沉到江里了?”华女晖诧异道。
华昭晖不答,只道:“林桢很识时务,也比很多人都要聪明,一开始他想借殷成查我们家,这是一步很不错的棋,以殷家对付我们,就算查不了,也能引起李岸崖的注意,果不其然,李岸崖真的被这个案子吸引了。”
“可惜路上被宁远之钻了空子,他当即调转矛头,对准殷家,因为他知道我们会查出来殷成,到时候两家一定会起矛盾,想借我们的手查殷家的案子。”
“其实只要当初殷成答应娶你,不再追查这件事,殷家的事情也不会闹到那么大。”华昭晖明显有些惋惜。
“殷家的案子,让他成功显露在李岸崖面前,可惜,李岸崖没有选择他,现在暂署江海关缉私事物的是魏晨风,他落了场空。华家愿意给他机会的话,他一定会为我们所用的。”
“他是一把很锋利的刀,只是从前没有一位技艺精湛的执刀人。”
华女晖算是听明白了,“他背叛了他的好朋友殷成?”
“选择信任,就要为自己的信任付出代价。”华昭晖的口吻高高在上,充斥着说教,“殷成跟你二哥都还太年轻,年轻人总会相信一些空洞的东西,只要他们多想一想,就会发现问题所在。”
华女晖对大哥的陈词滥调感到厌烦,“你就让我嫁给这么一个人,你对得起妈妈吗?”
“我还对不起妈妈吗?”华昭晖反问道,“我把小启当自己的孩子养,我花了大价钱聘请律师,你嫂子请父亲给上海法院的法官打电话,我们跟齐家在报纸上激战,为了什么,不是为了维护你的名誉吗?”
“妈妈让我照顾你和你二哥,我照顾得不好吗?我还要怎么照顾你们?你都快二十三岁了,要成老姑娘了,你大哥我着急啊,急的都要长白头发了。”
“我不嫁。”任华昭晖如何说,华女晖回答他的只有冷冰冰三个字——“我不嫁”。
华昭晖一拍桌子,口气强硬,“你到底要怎么样?”
华女晖站了起来,怒道:“我说我不嫁!”
“你给我坐下!”
华女晖才不理会华昭晖,一脚将凳子踢开,转头就走,大嫂听到屋中动静,前来查看,正好和夺门而出的华女晖迎面撞上,华女晖看了一眼大嫂,目光落到她身后华启。
她大步上前,抱起华启就要走,大嫂反应极快,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你把孩子放下。”佣人们见状,也上前阻拦,怀中孩子很快被人抢走,华昭晖也听到外间动静,挡在妻儿身前,“你干什么?”
“你把我的。。。。”
“华女晖!”华昭晖快速打断了她的声音,他飞快看了周围佣人一眼,“都下去。”等到佣人都下去,他才怒不可遏对华女晖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不在乎!”华女晖道,“我敢做,我就不害怕别人说。”
“你不在乎,你什么都不在乎!家门,哥哥,父母,你都不在乎,你只在乎那个已经死了的齐崤是吗?你敢做敢当,那华家呢?华家已经沦为笑柄了。”
华昭晖咬牙切齿,“你让妈妈蒙羞了,她们都说你这样是因为妈妈没教好,你不好,妈妈也不好。那个秦淮河女人看了你多少笑话。”
“你不要这么自私好不好?华女晖!”
听到‘让妈妈蒙羞’这样的字眼,华女晖如遭雷击,她有些仓惶低下头去,不敢看大哥的脸,其实她又何尝不知外界的流言纷纷,只是妈妈告诉过她,不要理会别人说什么,只要自己觉得值得。
她也想成为别人眼中妈妈的骄傲,可是她顺着自己觉得值得的那条路往前走,就和俗世的荣耀越来越远。她觉得值得,可是这不体面,而且,她过得不好,妈妈也会担心。
孩子没有对得起妈妈,现在,她还有一次挽救的机会,让一切回到正轨。为了妈妈,为了她的孩子。
华女晖痛苦掩面,“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