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则与华启兄妹二人跟随军需处两位女军官从南京而来,两人一下车就扑进华女晖怀中,“姑姑。”
接到两兄妹,华女晖对护送他们前来的两位女军官表示感谢,“多谢二位,女校已经为两位安排好了下榻之处,稍候我会送二位过去。”
“有劳华小姐。”
姨妈在佣人的搀扶下,颤颤巍巍从屋中走出,“是姨奶奶的两个乖乖来了。”华女晖牵着她们交给姨妈,又指挥下人将行李搬进屋中。姨妈高兴搂着两个孩子,兄妹二人乖乖道:“姨奶奶,姨公。”
“姨妈,我先送两位教官去酒店。”
“好。”
和姨妈打过招呼,司机为华女晖拉开车门,一行人往酒店而去,车上,华女晖对二位女军官道:“感谢二位上尉拨冗前来上海指导我校童子军训练,我代表我校师生向二位表示感激。”
两位女军官年纪都不大,即便在车上,也保持着端正的军人坐姿,眉眼间英气盎然,目光如炬,其中一人微微一笑,有礼道:“能为教育事业与妇女儿童事业尽一份力,是我等荣幸。”
“请问二位上尉贵姓?”
“免贵姓宋。”稍稍年长些那位答道。
“免贵姓穆。”一直沉默,不怎么说话的那位年轻些的女子回答道。
将两位女军官送到下榻的酒店,华女晖又到学校,检查明日女校童子军成立典礼的事宜,会场已经布置好,与会教育局、童子军司令部、青年会领导的位置还没排好,两位老师为谁的席位卡应该放在中间而争论。
正组织工人搭建看台的男老师听见二人争论,上前对两位老师道:“当然要把校长放在中间,这是我们学校为培养学生技能而进行的活动,我们是学校又不是官僚机构的分支,把他们放中间做什么?!”
“华老师以为呢?”
那男老师看向华女晖,华女晖想了想,“我觉得易老师说的有道理。”
易老师是女校为数不多的男老师之一,彼时女校因为外国股东撤资而陷入了资金周转问题,发不出工资,老师们相继离开,为了补充人手,维持正常教学,不得已招聘了几位年轻男老师。后续学校从校友会募集到资金,恢复正常运转,不好卸磨杀驴,易老师因此留了下来,只是不再承担一线教学,而调到德育处承担后勤工作。
他的履历很简单,既不是知名大学毕业,也没有留学经历,更没有不得了的后台,中专师范毕业就来到女校教书,和其他男老师比起来,不值一提,但是他很维护自己的学生,故而也极受到学生们的尊重与爱戴。
学生们领到崭新的童子军服,正开心的试穿,年纪小的不会系领巾,年纪大的蹲下身子帮她们系好,一群孩子高兴憧憬着明天的到来,叽叽喳喳,麻雀样叫个不停。
回到家,华启和华则也在试衣服,姨妈一会儿捏捏他们的裤腿,一会儿扯一下两人衣角,对旁边拿着针线的老佣人道:“这都要改改才合身。”
“姑姑。你看。”华启见华女晖回来了,神气地跳到她面前,跟她展示自己身上的童子军服,他的眉眼稚嫩,神情却自豪,加上那一身仿军装的童子军服,华女晖短暂愣神。
她一言不发,弯腰为华启整理了下衣襟,“很好看,我们小启将来一定会是一个和他父亲一样的大英雄。”
“我要和爸爸一样,做一个很厉害的人!”
在各方的努力下,振兴女校的童子军正式建立,穆、宋两位教官任总、副指挥兼临时童子军临时首脑,与从上海警察局邀请来的女警察们,组成教官团,负责训练学生。
华则和华启因为年纪太小,还不到四岁,勉强编入幼儿班小队,学校其他老师的孩子也有自愿参与的,按家属身份编入各中队。
训练在郊区野外进行,毗邻乡村,许多附近村落的孩子被他们吸引过来,两群年纪相仿却穿着各异的孩子在田间相逢,山坡上穿着朴素脸庞被晒得黝黑的孩子们看向童子军的眼神中满是羡慕。
野外不比城市,有很多蛇虫鼠蚁,老师教给他们的第一课,就是挑选定居点。要选择背靠森林,视野开阔,非河道、山谷的地带,以避免山洪、泥石流、野兽、敌人袭击等危险。
选择好定居处,教官们从最基础的打绳结教起,什么样的结稳固,应该怎么绑,搭帐篷时,绳结的一段应该怎么固定进泥土。搭好帐篷,入住之后,教官开始分任务。
高年级的孩子负责外出搜寻水、野果等物资的危险任务,中年级分为两班,承担警戒任务和带领低年级孩子整理居住点、搭建无烟灶、厕所,收集附近的柴火。
一切准备就绪,各个年级都返回营地,教官开始教他们取火的方式,篝火燃起,舔舐锅底,水慢慢沸腾,教官开始和他们讲基础的防疫知识,水要烧沸,避免寄生虫和病菌,食物要彻底煮熟,否则会拉肚子。
大大小小的孩子们都学的很认真,夜晚降临之前,傍晚时分,教官开始教他们趋避蚊虫,白天被外出的高年级学生带回来的艾草发挥了功效,烟雾寥寥中,营地变得宁静,学了一天的华则和华启在华女晖怀中沉沉睡去。
母亲细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孩子稚嫩的眉眼,她再也忍不住去想,要是...
要是齐崤还活着该多好,他们一家人,可以平静、安宁的生活在一起。
训练整整持续了一个月,一月后才结束,成果展示汇演前夕,学校收到童子军司令部的通知,说南京的江主任要来视察童子军训练成果。华女晖有些意外,她还当江梁同她开玩笑呢。
江梁还是那身低调的黑色中山装,衣扣扣得严谨,只在衣襟、袖口隐约露出白色衬衫的边缘,他一出现,当即取代白发苍苍的齐老,成为人群的中心。
“齐老怎么也来了。”江梁态度谦卑,腰背却挺直。
齐家也见识过这位后起之秀的手段,齐老脸上也挂出了前辈的和蔼,“关心下一代,关心教育嘛,我这个老头子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倒是江主任不远而来,令人倍感意外。”
“我来上海出差,受内子的姐姐所请前来。”
一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华女晖,学校的老师们只隐隐猜到这位从南京而来的华老师出身不凡,她能轻松为被开除的学生安排出路,能争取到大富商及其背后商会的赞助,还能邀请来教导团的女军官做学生的教官,却没想到她居然家世显赫至此,中央年轻的要员,是她的妹夫。
汇报演出开始,高年级代表队扛着学校的横幅与童子军的旗帜在前,各个年级方阵踏着整齐的脚步,逐一出场。
看到幼儿班中队队列中神情坚定的小华启时,齐老顿时坐不住了,若非在场人员众多,他顷刻就要失态。
方阵走完,高年级的学生又向众人展示了急救和护理技能,齐老已经顾不上观看,借口身体不适匆匆离席,实则来到了幼儿班队伍,华女晖也发现了齐老的踪迹,警惕将华启和华则拉到了身后,幼儿班的老师上前劝阻,拒绝让无干人等接近孩子们。
他只能站在很远的地方,呆呆看着孩子堆中的华启,华启也好奇望向齐老,看清孩子的脸,他眼中光芒大作,但很快,那点震惊与喜悦的光慢慢黯淡。
齐老转身,对身边人道:“走吧。”
汇演结束,一干人等围着江梁,想请他吃饭,江梁一一推辞:“诸位好意心领,家中已备好饭菜,催我回去,长辈在,梁不敢推辞,下次下次。”
家中?
两个孩子打闹着,争先恐后爬上车,江梁见座位不太够,索性自己开车,华女晖坐在副驾驶,不时回头照看后座的两个孩子。
车子开出去一段距离,华女晖才笑道:“姨夫姨妈可不知道你来,家里不一定有你的饭。”
江梁微微侧首,看了华女晖一眼,“那我就不吃饭,只吃菜了。”
两人一时都笑了。
得知江梁来,姨妈亲自进了厨房,姨夫也拿出珍藏的好酒,两人在客厅说话,华女晖帮两个孩子洗了澡,换了干净的衣服,才带他们去客厅。
离吃饭还有一段时间,华女晖怕孩子们饿,准备去厨房切些水果,姨妈见她要拿东西给孩子们吃,让她等等,糕点马上就买回来了。
两人在台边给水果削皮,姨妈忽然道:“你当初不该离开南京的,如果你不离开南京,江公子就不会便宜那个女人的种。”
华女晖一愣,“姨妈?”
“你妈妈就是被那个女人气死的,儿啊,你要争气啊,你不能比不过那个秦淮女人的贱/种,他们都会笑话你妈妈的,你要嫁得比那个贱/种更好。”
“狠一狠心,就当没生过那个孩子,你以后还会有自己的孩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