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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11

一夜无梦。

已经很久没睡得这么踏实过了。

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看了很久。

直到肚子饿了才想起来看了一眼时间。

——9:29

我收拾好之后去敲陆止的门。

没反应。

应该还在睡吧。

我回了房间,拿出手机想给他打个电话,想了想后给他发消息。

消息一直没回,我等得有些无聊,又拿出速写本开始简画昨天晚上的场景。

一眨眼到了11:52.

陆止还是没回消息,我有些饿了,于是直接给他打了电话。

连着打了好几个都没人接。

我又去敲门,没有回应。

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情急之下我去前台看了监控。

陆止昨天后半夜出去了,一直没回来。

到底去哪了呢?

我出门去找,看到人便问,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白色短袖衬衫的男生。

我去到古楼边,又看到了坐在家门口的啊婆。

“啊婆,你有没有看到跟我一起的那个男生啊?”我蹲在啊婆跟前,又起身用手给她比划着,“就白白瘦瘦的,大概长这么高。”

阿婆看着有些糊涂,慢悠悠摇头。

“好吧。”

我刚想走,就听到阿婆突然嘟囔了两声。

“林汉之,我看到了林汉之。”

我愣了一下,意识到她口中的林汉之很可能就是陆止,又回到她跟前蹲下。

“啊婆,那个林汉之,你看到他去哪了吗?”

啊婆颤颤巍巍抬手,朝空中指了一下。

古楼。

我急着起身,却突然被啊婆拉住。

“啊婆,我现在要去找人,你听话,我明天给你买苹果好不好?”我一边哄她,一边去掰她的手指。

啊婆的手瘦如枯骨,可五指却格外有力。

混沌迷茫的眼神好像恢复了一瞬间的清醒与光亮,啊婆脸上松弛的肌肉颤抖着,声音里却满是急切:“不能去,林汉之,多穆,多穆……那个楼里不能去啊。”

啊婆情绪越来越激动。

她发出的动静惊动了屋里的小喻姐。

我跟她一起将老啊婆带回房间安置好,犹豫好久之后又回了客栈。

陆止的消息和电话还是没回。

我进客栈的时候又去问了前台,陆止没有回过客栈。

我去了古村派出所。

时间不足24个小时,派出所没有受理。

而且,档案库里根本就没有陆止这个人的信息。

我坐在床上,脑子乱成了一团麻。

西陵古村,古楼,钟声,陆止,啊婆,小女孩,林汉之,还有啊婆叫不出名字的那个人……

陆止,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

当——!

古楼的钟声响了。

我穿上衣服就跑了出去。

到了客栈门口却又突然停下脚步。

我犹豫了。

真的要去吗?

有危险,还要去吗?

12

往常的钟鸣只有三声,可是今天,经久不息。

我一口气跑到古楼,准备进去时却听到了一个路过村民的嘀咕。

“这么邪乎的地方,本地人都是绕着走,这些外地来的,偏偏还一个个凑着往里进。”

脚步顿住几秒,我还是进入了古楼。

我刚上二楼,就看到了坐在三楼木楼梯上的小女孩。

想到她不是正常人,我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她却对着我笑了一下,然后开口:“你来找那个大哥哥吗?”

我吞咽了一下:“嗯。”

女孩抬手朝上指:“他在顶楼。”

我小心翼翼地侧身从她旁边绕过去,往上走三步又小心翼翼地回头看她一眼。

她一直坐在楼梯上,一动不动。

楼里空旷,什么也没有。

脚步震起的灰尘在窗洞透进来的一缕残阳中浮动。

钟声停了。

我四下看了一圈,又将头伸向窗洞。

外面还是那个被笼罩在夕阳之下的宁静古村。

还好,不是尸体残肢遍地的火海。

有人出现在身后。

我刚想转头,腰就被搂住。

嘴唇从陆止的脸上擦过。

我一秒回头,紧张得死死盯着眼前的窗洞。

陆止将下巴搭在我的肩上,也循着我的目光朝窗洞向外看。

“西陵古村风景很好对吧?”

我不敢说话,只能紧紧捏着拳头。

“我们现在看到的村落和群山,其实早些时候,是躺满了尸体的荒原。”

“陆止!”我扯着他环在我腰间的手,想要挣脱,他却加重了力道。

陆止用鼻尖蹭了蹭我的耳朵,声音里带着一种鬼魅的笑意:“再早一些,这里是沙漠和城郭。”

他疯了!

我也一定是疯了。

明知道有危险,为什么还要到这里来!

“苏依啊,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啊。”

苏依?

“哦不,现在应该叫你于斯才对。”陆止仿佛在自言自语,“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都一样。”

疑惑,恐惧,紧张……

我努力克制着上下牙齿的颤意:“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止用身体推着我往前,我被压在窗洞上。

视野之内的群山和古村正一点点被梦中的荒原覆盖。

火海,残尸……

“看到了吗?那些尸体。”

“你和我都有罪,就应该要以死祭奠万灵。”

荒原残尸逐渐向古楼蔓延,楼体木材幻化成黄土。

陆止松开我,我来不及多想,拔腿便要往楼下跑。

木质楼梯变成了土砌阶梯,阶梯之上,一具具残缺不全的尸体正朝着楼上爬来。

我回头,看到陆止站在土墙的孔洞边,一脸如释重负。

13

陆止看着我笑,眼角却有两行泪滑落:“两千多年,我守着这片尸海过了两千多年,现在终于要结束了。”

身后的窗洞里伸出一双长着诡异长甲的手。

陆止低头看了一眼,闭上眼睛。

那双手攀上他的肩膀,渐渐用力往皮肉里陷。

身后是密密麻麻爬过来的残尸。

陆止两边肩膀血肉模糊猩红一片,那双手似乎要拖着把他往外面拽,可是陆止并不挣扎。

他在求死。

眼看着他的身体被拽出去大半,我终于恢复了知觉和动作能力。

我冲上前,抱着他的腰开始往里拉。

掐着陆止左肩的手猛地朝我撕过来。

脸部锐痛,但因为它的突然脱力,我也成功把陆止拽了回来。

被突然拽回来的陆止因为惯性摔在地上。

她看着我脸上的血痕,有些木然。

“我恨你,我想要你死啊!”

右脸很疼很烫,我抬手摸了一下,满手是血。

“我们才刚认识,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为了杀死我不惜陪上自己?”我忍着疼,吸了一口气,“就因为那个苏依?”

我没眨眼,可陆止突然就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他眼神恨恨地盯着我,眼角却有泪滑落:“你就是苏依,你引诱我我爱上你,却利用我的爱,让我成了亡国之主,我恨你,恨不得将你拆骨剥皮。”

尸群靠近,一只牙齿尖利的秃头尸咬住我的腿,将我扯着往后拖。

紧接着,一个,两个,三个……

他们爬到我身上,开始撕咬我。

梦境和现实重叠。

完了,真的完了。

身上重量减轻,我睁眼,陆止正拼命扯着我身上的残尸。

他俯下身,将我紧紧护在身下。

滚烫的泪水落到脖颈上。

那么恨的话,为什么要哭呢?

“你真的,这么恨吗?”

“恨,恨了两千多年。”

“可是你每次看着我,你的眼睛都在说,你爱我。”

“……”

我被捞抱而起,一道外力向前,身体悬空。

眼前的窗洞不断远离,我在下坠,下坠……

身上爬满残尸的陆止站在窗洞边,随着楼梯一起在视线中坍塌。

——

古楼塌了。

窗洞正下方新装了一个自行车挡雨棚。

下坠阻滞,我十分幸运地保住了一条命。

我身体多处骨折,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月。

意识清醒之后的第一句话:“陆止呢?”

爸妈说,古楼倒塌后的清理工作已经完成了,楼里并没有我说的什么陆止。

没有?

什么叫没有?

怎么会没有呢?!

我崩溃了。

父母和护士按着我,他们给我打了镇定剂……

14

不想再被强行注射镇定剂,我已经学会了假装平静。

待在医院的这段时间,我只要清醒,就开始查资料。

史书,古籍,传说,网页资讯什么都找遍了。

没有古城,没有陆止,没有林汉之,也没有什么苏依。

没有,什么都没有。

就连我脑子里的钟声也没有了。

出院之后,我不顾父母的反对又回了一趟西陵古村。

还是住在之前那个客栈。

协商之后,我住在了之前陆止的那个房间。

他真的失踪了。

没有人再见过他。

或者说,他真的,本来就不存在。

我带着苹果去了一趟啊婆家。

自从古楼坍塌之后,她的精神状况就越来越差了。

小喻姐说,她现在已经吃不了苹果了。

我跟小喻姐聊了好久。

她跟我说起了古楼的事。

——

唐朝时,一个姓林的木匠来到西陵,自己出资建了这座古楼。

古楼结构精巧外型美观,但有一点很诡异。

墙上开着窗洞,但却很少能照进阳光,因此终年昏暗。

与西陵的其他建筑不同,古楼历经千年不腐不朽。

民国初年,旅游开发商打算拆除古楼,但施工前一天,施工队的人员全都死于非命。

有关古楼的事越传越邪门。

后面便没人再敢有拆除或翻新的心思。

而本地的村民也觉得古楼不祥,便不再往里进。

“对了,古楼不是塌了嘛,施工队从地下挖出来一具尸体。”小喻姐神秘兮兮地将凑头到我耳边,“前几天来了几个专家,说尸体应该埋在地下近千年了。”

……

临行的时候,我又去看了啊婆。

她躺在床上,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我到床边,拉着她的手,凑到她耳边:“啊婆,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来西陵了,以后可能见不到您了,这次是来跟你道别的。”

“他,她……”

啊婆看着意识不太清醒,嘟嘟囔囔半天,嘴里却只是重复一个字。

我看了一眼时间,差不多该走了。

她却颤巍着手从枕头下边给我摸出了一个东西。

一小块黄金,形似孤星枕月。

觉得收下不妥,我去找了小喻姐。

“啊婆给我的,看着像黄金,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小喻姐接过去仔细看了一会儿:“我倒还真想不起来她有这物件。”

说着,又将东西递回了我手上:“既然她给你了,你就收着。”

见我还想推脱,她又说:“你也看到了,她没多少时间了,就当留个念想。”

登机之后,我从包里拿出那个小金块,一下下摩挲之后把它攥进了手里。

飞机遇到气流颠簸,我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意识逐渐朦胧,手心里的东西被摩挲得有些热。

15

一望无际的沙漠,广阔无垠的夜空,明亮的星月。

我侧过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跟陆止长得好像。

我动了一下,他缓缓睁眼。

他的眼睛……

陆止。

他对着我笑了一下,低头将下巴搭在我肩上。

我想哭,鼻子轻轻地吸了一下。

他察觉到了,轻声问我:“怎么了?”

“没怎么,”我将手搭在他的手背上,询问的声音里带着酸涩的哭腔,“你到底是谁啊?”

坐在身后环着我的人似乎觉得好笑,声音里却带着宠溺:“不是多穆峙吗,难不成是苏依?”

多穆峙。

啊婆记不完整的那个名字,原来是多穆峙。

他突然松开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我面前。

项链,一条星月形状的项链。

我捏着手里的项链,抬头看向天空。

沙漠的天空很低很蓝,星月也格外明亮。

身后的人低头看着我,我侧仰起头,刚好和他四目相对。

“陆止。”

“谁是陆止?”

“你。”

“我叫多穆峙,不是什么陆止。”

“不重要了。”

我揪着他的衣服往下拉。

沙漠星空之下,两唇相触……

画面逐渐错乱,沙漠之上亮起火光。

马蹄声,厮杀声,凄惨呼救声混杂着撕破静寂。

他不见了。

各种杂乱的记忆随着声音一同涌进脑子里。

这些举着火把踏马而来的敌军,都是被我引来的。

它们要杀的,是多穆峙。

我带着中毒昏迷的多穆峙逃到了一座远离主城的戍卫土楼。

主城里的民众也被嗜血的敌军追赶到了这边。

我站在土城中,朝着窗口往外看。

锋利的刀光剑芒,凶恶的嘴脸和一遍遍从尸体上踩过的马蹄。

抱着孩子拼命奔跑的父母,在刀刃之下被砍掉脑袋的老妇,以及奔跑摔倒,被马蹄踢飞数十里的男子……

是我,一切都是因为我。

我跑到土楼门口,吹响了手里的哨子。

一个身披甲胄的男人骑着马飞快来到跟前。

“公主。”

对,我是骗子,我是细作,我是敌国的公主。

这些凶残嗜血的恶魔,都是被我的情报引来的。

“停手!我让你们停手啊!”

“公主,我等只听命于主君,今日之令便是屠城。”

那人说完之后对我行李,便策马离开。

“停下!我让你们停下!”

那些恶魔杀红了眼,没有人听我的,没有。

我跑回土楼,回到多穆峙身边……

是我吗?

真的都是因为我吗?

可我不是苏依啊。

为什么,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我是于斯,我明明是于斯啊……

身体无端颠簸,眼前景象瞬间消散。

“你哭什么?”

我睁眼,看到了陆止。

前往西陵古村的大巴上,我的头枕着他的肩。

“陆止,陆止……”

身体无端腾起,一下,两下……

“当前遇到强气流,飞机颠簸严重,请旅客系好安全带,收起小桌板……”

为什么,为什么……

你说我看过沙漠。

你说屠城的场景你看了一遍又一遍。

你说你恨我。

……

我捏着手里的东西,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