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母给颜欢的这句评语来自于一个日常时刻,但具体是哪个时刻,颜欢没能记住。
唯有一点记得清楚,那就是颜母在说这话时的语气,那是种既认真又平常的语态,语气异常平静,像是在阐述一件既定的事实。
公信力极高,烙铁一样。
“放屁!”赵瑶瑶像是被踩了尾巴,瞬间就炸毛了。
她拍了桌子义愤填膺道“你哪里差了?金牌导游,高级跨境领队!别说黎水了,就放眼全国,能找出来几个?”
颜家的事情,大家都了解个大概。
这家祖上几代出过探花郎,亡清之前,还有人官至翰林院。
颜欢爷爷是退了休的教授,父亲是个科研人员,母亲在黎水大学任教。
再就是颜欢那些个堂兄表姐之类的,也出了几个年轻有为的,相比之下,颜欢在家自是不受待见。
可这里不是颜家,赵瑶瑶不允许她和任何人作比较!
“不差不差,当然不差!我优秀的不得了,要不然瑶姐也不能心甘情愿的被我拐到这儿来不是?”
颜欢端起汤碗,碰了下赵瑶瑶的酒瓶,劝她别上头,省得破坏了这久别重逢的氛围。
“对对对,咱们颜欢的人格魅力,那是谁也比不上的!”老林也跟着碰杯找补。
颜欢在赵瑶瑶心里的份量,连他这个男朋友也是比不上的。
这姐俩的故事,老林早就倒背如流了。
赵瑶瑶小学时意外成了孤儿,吃百家饭长大,一路靠着多方接济才上了大学。
大学四年,颜欢一份生活费掰成两半用,课余时间就陪着赵瑶瑶到处兼职打工。
且,赚来的钱颜欢一分不要,全都帮着赵瑶瑶还了大学贷款。
两人一路摸爬滚打到现在,情比金坚,赵瑶瑶把颜欢当成唯一的家人,那可不得跟家人回家?
赵瑶瑶情绪来的快,散得也快,再加上颜欢有张能够拿人七寸的巧嘴,没几句话就又把场面逗得哈哈笑。
两人共同回忆往昔的艰苦岁月,又哭又笑,活脱脱一对神经病。
老林不敢随意插言,只能盯了楼角不断往下走的红光亮。
“咱俩多久没有一起吃饭了?”赵瑶瑶刚摸出一根烟,颜欢抬手就给打掉了。
“一年半了?”颜欢也不是很确定,她这几年,整天跟个陀螺似的在外边飞。
偶尔经过黎水也不回家,来民宿休整几天就接着出发。
赵瑶瑶老实揣回烟盒,叹气说有一年零三个月了。
一年三个月?!
颜欢摇着脑袋咂舌,感叹时光真的匆匆如流水,转眼就要奔三喽。
“你这次回来,应该不走了吧?”赵瑶瑶打个酒嗝儿问。
“应该吧,估计要安定一段时间了。”
颜欢眯着眼扫了眼夕阳,语气有些唏嘘,想她国外的小公司才刚刚有起色,年纪轻轻就要搞病退这套,心里真的很不是滋味儿!
“颜家那边呢?怎么打算的?”赵瑶瑶知道她犯难,担忧道“你这一回来,那娃娃亲事儿......可就躲不过去了。”
端着碗边的小手一顿,颜欢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赵瑶瑶说的这件事,确实犯难,这是她心里的一根刺,一根陪伴了她二十多年的巨刺!
说来也可笑,大清朝已亡了近百年了,谁能相信,她身上竟还背着一桩指腹为婚的戏码。
打记事起,她就是有了未婚夫的,父命之命,青梅竹马,两人从小一起长大。
小的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逢年过节也常常跟着父母去对方家里走动。
直到初一那年,颜欢突然就有了意识,对这种无厘头的关系开始排斥。
期间也有过多次过抗议,最严重的一次她甚至砸了客厅新买的电视,但最终结果不言而喻,还得了个叛逆不服管教的名头。
上了高中以后,颜欢学聪明了,她不再有言语上的反抗,开始顺从学习,备考。
最后偷着改了志愿,把自己送到了离家千里之遥的北方。
大学毕业后,她又选择了这份不用着家的工作,一来二去,才有了这几年恣意潇洒的日子。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颜欢看着假山上的小木牌,上面碳化了三个颜体大字——旧故里。
“我倒是有个好主意。”赵瑶瑶撸把袖子,说会尽快给颜欢安排相亲局。
“只要你能尽快找到意中人,然后生米煮成熟饭,带球回去,此局可破!”
老林听得只想笑,让赵瑶瑶平时少看些无脑小说,这东西又不是上街买菜,白菜萝卜随意,放到篮子里就能做菜。
随意肯定是不能随意的,赵瑶瑶问颜欢的择偶要求,说会严格按照她喜好把关,保准不让姐妹委屈了。
“没什么具体的要求,看感觉吧。”颜欢诚实的不像话,感情这事儿她没经验,总归得是顺眼的吧。
赵瑶瑶倒是跳脚,啥是凭感觉?!
感觉这东西,是个没有具体的象形物,它缺少金钱、面貌、社会地位这些直截了当的定位目标,极难描述又极难寻找!
且!天南海北的跑了这么多年,愣是都没给她碰到一个有感觉的!
“急也没有用,让我先在你这里歇几天。”
颜欢把脸埋进碗里,安心喝汤“车到山前必有路!”
回国的消息她没告诉颜家那边,打算拖到除夕当夜再回去,少见面少沟通少摩擦。
有些事情,最好的解决,就是不解决!
“我求之不得!老林,去把钥匙拿来。”赵瑶瑶指着最东边那个没有编号的小楼又道“一直给你留着的,你自己的被褥,洗漱用品也都是你喜欢的牌子,就是......”
犹豫了一下,说就是楼下那对母女来的很突然,可能有点吵。
“你先将就一晚上试试,不行明天给调换别的房间。”
顺着她的指尖看去,那二楼露台边上正亮着几串儿星光灯,明显是被特意布置过的。
“楼下来人了?”颜欢挑下眉,有点意外。
“对,你住院那天来的。”赵瑶瑶点头,当时怕她操心,就没说。
那天下午赵瑶瑶接了派出所的电话就往医院赶,她前脚刚走,后脚就来了个抱着婴儿的妇女。
妇女穿了一身黑色素衣,也不跟老林多说话,只说是要找老板亲自办理住宿。
老林协商了好一会儿,没办法才叫回了赵瑶瑶。
“桃木钥匙?”颜欢压着声音,盯着小院的方向问道。
“有!”赵瑶瑶点头“说的话也对,是老家人,来看枇杷树的。”
......
颜欢不做声了。
这民宿是买的二手,前房主是个和老林差不多大的单身男人。
据说当时是遇到了什么急事,着急要去外地发展,不得已才卖了店。
颜欢到现在仍旧能十分确定,对方当时确实是很着急的,她们还趁机压了下价格,人家都很痛快的同意了。
买的过程也很顺利,双方几乎都没怎么拉扯。
前房主只有一个要求:什么都好说,但是得给他保留下东楼的一楼小院儿。
说是舍不得院子里的那枇杷树,还说他家里人多,偶尔会回来看看树,到时候希望赵瑶瑶给行个方便,不要为难。
这算是个君子协议,双方履行的都很尽责。
那院子多半时间都是空着,三年两载的偶尔会来几个住客,次次都是不同的面孔。
来看树的人拿着原房主特有的钥匙,每次都是住几天就走。相安无事了这么几年,大家也就不是那么在意了。
但,女住客,还是第一次见!尤其是这大过年的,冬天来看树?
“就只有她们俩住么?”盯着小院紧闭着的大门,颜欢小声问。
“对!”赵瑶瑶很八卦,说看样子应该是位单亲妈妈。
娘俩住进来一礼拜了,从来不露面,只是偶尔会听见孩子哭几声儿。
单身女性、幼小婴孩,闭门不出......
这些词看上去通俗易懂,却又给颜欢灌了一肚子的问号。她有很多话想问,但话到嘴边自行酝酿了一会儿,就又都咽了回去。
多管闲事的牢狱之灾记忆犹新,个中曲折难处只有当事人自己清楚。
眼下身体上的病痛虽然好多了,但人命现场带来的负向磁场可不是轻易就能化解的,她现在不适合再招惹任何是非。
见她兴致不高,赵瑶瑶也没再说话,只盯着她把饭吃完,送去了房间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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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欢想得没错,火车站那事儿确实不容易翻篇儿。
虽然警察局那边熄了明火,但这次的心里阴影,明显比国外那次还要重一些。
白天还行,大家一起嘻嘻哈哈,吹牛拉呱全都正常,可一到了床上就不行了,闭眼就开始梦魇。
梦里大都是大雨瓢泼,红色的血水会将她整个人淹没,一直淹到口鼻处的时候,人就被憋醒了。
中间醒来再睡,还会断断续续梦到别的,惨白的小腿,漆黑的鸭舌帽,粗粝的喘气声,断断续续的惨叫声......
一连几天过去,颜欢总觉得自己像是闯进了恐怖片里。
忧思伤脾,噩梦更甚,赵瑶瑶坚持让老林给她开小灶。
“猪肚汤,从下午两点就开始做了。”赵瑶瑶哄孩子似的献着宝“整整炖了3个小时。”
说不感动是假的,颜欢扒拉着碗里的养生汤,里面还有很多赵瑶瑶专门买的安神药材。
“这病真磨人,白白浪费我这大好假期。”颜欢蔫着脑袋,赖怏怏的。
她这休假的气运确实不怎么样,遥想脚不沾地的那些年,几次三番想要凑点时间给自己放个长假,找个机会放空。
现在这场空闲倒是来了,可惜又给带上了病,若真要是单纯的病痛也能接受,又偏偏祸不单行,现在直接成了吃不香睡不稳的衰弱人群。
“闲又闲不好,还不如当牛做马来的快活!”
颜欢坦言,她最受不了这种两头都不占好处的。
“那倒也是,你的星象原本就适合当社畜。”赵瑶瑶笑着接话。
“这和星座没关系,人总得找点事情做不是?”
颜欢喝着汤,说话有些含糊,思路却很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