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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进沟

雨停了。

凌晨四点的磨西古镇浸在一种墨蓝色的黑暗里,路灯稀稀拉拉,把石板路照出一块块光斑。顾言背着包站在客栈门口,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雾。阿笙裹着羽绒服,缩着脖子,手里提着一只头灯。

洛桑已经在车里等了。发动机没熄,暖风从车窗缝里漏出来。

"沟里路滑,慢点走。"洛桑递给他们两根登山杖,"昨天夜里下了雨,碎石松动。还有,沟口到冰川大概要三个小时。你们赶得上日出时的白光吗?"

"尽量。"顾言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车沿着燕子沟的方向开。路越来越窄,从柏油路变成水泥路,再变成碎石路。两边的山体在车灯里一闪而过,黑沉沉的,像巨兽的脊背。半小时后,车停了。

"到沟口了。"洛桑说,"前面路烂,车过不去。你们自己走吧。"

顾言和阿笙下了车。沟口立着一块石碑,"燕子沟风景区"几个红字在头灯的光柱里显得有些斑驳。再往里是一条被洪水冲刷过的土路,两侧是茂密的原始森林,树冠在黑暗中连成一片,把天光遮得严严实实。

"走吧。"顾言打开头灯,光束刺入黑暗,照亮了前方湿漉漉的路面。

进沟之后路况比想象中差。昨夜的雨水把土路泡成了泥浆,登山靴踩下去会陷进去两三厘米。阿笙在前,顾言在后,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沟谷往深处走。溪流在左侧轰鸣,水声震耳欲聋,说话得提高音量。

"我爸说燕子沟的冰川在海拔3600米。"阿笙回过头喊,"我们现在大概2800,还要爬八百米。"

"坡度大吗?"

"前面缓,后面陡。最后一段是之字形栈道,有些地方被去年冬天的雪崩冲毁了。"

顾言点了点头,调整了一下呼吸。空气稀薄,每吸一口都觉得不够。这不是高原反应,是正常的海拔适应过程。他嚼了一片乙酰唑胺,含在舌下。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森林开始变稀疏。树木从阔叶林变成了针叶林,松树的味道混着湿土的腥气钻进鼻腔。头灯的光束里开始出现积雪,一开始是零星的斑块,后来连成片,覆盖在岩石和路面上。

"有脚印。"阿笙突然停下,蹲下来用手电照着地面。

雪地上有脚印。不是动物的,是人的。鞋底纹路清晰,登山靴,尺码不小。而且脚印很新,边缘没有结冰,说明是几小时内留下的。

"赵松。"顾言说。

"应该是。他比我们早出发了至少一个小时。"

两个人顺着脚印继续往上走。坡度开始变陡,之字形栈道出现了。木头栈道湿滑,有些段已经腐朽,踩上去咯吱作响。顾言用手抓着旁边的铁索,一步步往上挪。阿笙跟在后面,呼吸声渐渐粗重起来。

海拔3300米的时候,顾言感到太阳穴开始跳。不是剧痛,是一种持续的压迫感。氧气罐还在包里,但他没急着用。提前吸氧会产生依赖,真到高海拔反而顶不住。

"休息一下。"阿笙在后面说,声音带着喘息。

顾言停下来,回头看。阿笙靠在一块岩石上,脸色发白,嘴唇有点紫。高原反应的症状。

"用氧?"

"不用。歇两分钟就好。"阿笙从包里掏出水壶喝了一口,"我爸说过,燕子沟的冰镜会在海拔3500米以上。再坚持半小时。"

两分钟后他们继续走。栈道尽头是一段碎石坡,没有扶手,只能踩着松动的石块往上爬。顾言走在前,用登山杖试探每一块石头的稳定性。有两次石头滑了下去,在山谷里撞出一连串回响。

海拔3500米。

松树林消失了,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冰川铺展在山谷尽头,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泛着幽蓝色的光。冰川表面不是平整的,有无数道裂隙,像巨大的伤口。而在冰川中央,有一块突出的冰体,形状接近圆形,直径大约两米。

冰镜。

顾言停下脚步,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撞了一下。那块圆形冰体在黑暗中散发着柔和的白光。不是反射光,是自身在发光。像河谷里那面骨镜一样,它有"活性"。

"看到了吗?"阿笙的声音在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震撼。

"看到了。"

顾言从包里取出木盒,打开。小镜子的银面此刻亮得刺眼,像是在呼应远处的冰镜。两块镜子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感应,像两块磁铁在互相牵引。

"赵松呢?"阿笙用手电扫了一圈。

冰川上没有人的踪影。但脚印一直延伸到了冰川边缘,然后消失了。不是断了,是进入了冰川区域,雪面上不再留痕。

"他进去了。"顾言说。

"我们要追吗?"

顾言看着那块发光的冰镜。距离大概两百米,但中间隔着碎石坡和冰川裂隙。天快亮了,东方的天空已经泛出一线灰白。白光出现的时间是清晨五点到六点。现在大概五点十分。

"走。"顾言合上木盒,塞回包里,"在天亮之前靠近它。"

两个人离开栈道,踏上冰川边缘的碎石。碎石下面是冰层,踩上去滑溜溜的。顾言把登山杖的橡胶头换成金属尖,增加抓地力。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小心。冰川裂隙就在脚边,有些宽达一米多,黑沉沉的,看不见底。

走到一半的时候,天边亮起了白光。

不是日出。日出是橙红色的,这道光是纯白色的,从贡嘎雪峰的方向射过来,像一柄白色的剑劈开了黑暗。光柱扫过冰川表面,冰镜的亮度骤然升高,白光从冰体内部涌出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顾言!"阿笙在后面喊,"它在活跃!"

顾言眯着眼,顶着强光继续往前走。距离冰镜还有五十米。他能感觉到温度在下降,不是环境温度的下降,是他体内的温度在流失。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寒意,像有人把冰块塞进了他的关节。

冰镜在抽取他的"热"。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顾言站在了冰镜面前。

圆形冰体比他想象中更厚,大概有半米厚。表面不是光滑的,有无数细小的气泡和裂纹,像骨头里的孔隙。冰体的中央有一个凹面,类似河谷那面骨镜的凹面结构。凹面里映出的不是他的倒影。

是一片星空。

跟他在河谷里进入过的白色空间不同,冰镜里的空间是黑色的,点缀着无数光点。北斗七星在黑色背景上清晰可见,七颗星排列成勺子形状。而在勺柄的末端,第七颗星的位置,有一颗星特别亮。

摇光。

顾言的心脏猛地收缩。七面镜子,七颗星。河谷那面碎了,但摇光星依然亮着。说明其他六面镜子中有一面在代替河谷的位置发光。

"顾言。"阿笙在五米外喊,"别盯着看太久!"

顾言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他回头看阿笙,发现她的脸色比之前更白了,嘴唇几乎是青的。高原反应加上冰镜的寒气,她撑不了太久。

"你退到栈道那里等我!"顾言喊回去。

"不!"

"退回去!这是命令!"顾言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话。

阿笙咬着嘴唇,后退了两步,但没有走。她蹲在一块岩石后面,用手电照着顾言的方向,像在给他打光。

顾言转回来看着冰镜。凹面里的星空在旋转,缓慢地、庄严地旋转着。北斗七星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画面变了。

星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人影。

站在冰镜前的人不是顾言。是一个穿着黑色对襟褂子的老人。顾长青。

顾长青面对着冰镜,双手按在冰体表面上,头低着,像在祈祷。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镜面——看向顾言的方向。

镜中的顾长青开口了。没有声音,但顾言"听"到了他的话。不是用耳朵听,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

"你来了。"

"你没死?"顾言在心里回应。

"死了一部分。留了一部分在这里。"顾长青的影像说,"冰镜不认血脉,认信仰。我的信仰是坚持。坚持了六十年。但坚持不够了。它需要更热的东西。"

"什么?"

"你来了就知道了。"顾长青的影像开始变淡,"镜子会问你。想清楚再答。"

影像消失了。冰镜的凹面重新变回星空。顾言站在原地,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顾长青没有死透。他的一部分留在了冰镜里,像李秀兰、周维他们留在骨镜里一样。但顾长青是自愿留下的。他用自己的意识支撑着冰镜的运转,直到顾言到来。

"它在等你。"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言猛地转身。赵松站在五米外,穿着冲锋衣,脸上结着霜,眼镜片蒙了一层白雾。

"你进去了?"顾言问。

"进过。但没通过。"赵松说,"镜子问我信什么。我说我信我爷爷的遗志。它说不够热。把我弹出来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的信仰是从别人那里继承来的,不是我自己烧出来的。镜子不认二手的信仰。"赵松看着他,"你呢?你信什么?想好了吗?"

顾言看着冰镜。凹面里的星空又在变化,北斗七星的位置开始移动,像在重新排列。某种仪式正在启动。

"没有想好。"他说,"但我知道怎么想。"

顾言转过身,面向冰镜。他没有把手按上去,也没有低头祈祷。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镜面,像一个摄影师看着取景器。

"问吧。"他说。

冰镜的白光骤然暴涨,将他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