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笙的电话是早上七点打来的。
"我翻完我爸的笔记了。"她声音清醒,背景里有纸页翻动的窸窣声,"磨西那边不是一面镜子,是三面。"
顾言赤脚踩在地板上坐起身。七月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暗房里那股霉味还没散尽。
"三面?"
"对。我爸画过一张手绘地图,标了三个位置:磨西古镇中心、雅家埂垭口、燕子沟深处。三个点连起来是个三角形,镜子会在这个范围内移动。"阿笙顿了顿,"夏天往高处走,冬天往低处。现在七月中旬,大概率在燕子沟冰川附近。"
白镜子。顾言想起河谷里那面骨镜的灰白色表面。如果磨西的是冰镜,那"白"就不是巧合。
"冰镜认信仰。"阿笙说,"河谷那面认血脉,你扛住了。但磨西问的是你信什么。你信什么,顾言?"
顾言没有立刻回答。他信自己的眼睛,信判断,信父亲留下的线索。但这些够不够称为"信仰",他不确定。
"到时候就知道了。"
"别到时候才知道。"阿笙声音压低了,"我爸写过一句话:'镜问汝信何物,答错者留。'镜子会问你,你的回答决定能不能出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阿笙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一丝罕见的脆弱:"我怕。"
"怕什么?"
"怕你回不来。河谷那次你回来了,但磨西不一样。海拔三千米,昼夜温差四十度,冰川裂缝,还有冰镜本身。我爸都没敢进去。"
顾言走到窗边,楼下早餐摊的蒸笼冒着白气。普通人的早晨热气会散掉,但冰镜制造的影像不会。它们会留下来,像冻伤一样附在意识里。
"我得去。"他说,"老赵的笔记里写,七面镜子是一个系统。河谷那面碎了,但其他六面还在。磨西占了三面,如果它们联动起来……"
"七镜齐聚,天门开。门后非人间。"阿笙接上,"我爸写的。七面不是独立的,是一个大系统的组件。你毁了一面,打断了一个插头,但其他插头的电压会升高。"
所以磨西的冰镜反而可能更活跃了。顾言想起沈槐发来的消息——六月以来燕子沟有七起"白光"报告,全在清晨和傍晚。低温时段。冰镜在最强的时候。
"越强越好。"顾言说,"弱的时候看不透规则,强的时候规则最清晰。"
"你跟你爸越来越像了。"
挂了电话,顾言翻开老赵的笔记。1998年那一页写着:"冰镜取人的'热',不是温度,是生命力。你觉得自己还热吗?如果不够热,进去就会被冻住。"
热。他爱摄影,爱光影的变化,爱通过镜头理解世界。但这份热爱够不够"热"?能不能抵御冰镜的抽取?
晚上沈槐过来,带了两大袋装备。登山靴、冲锋衣、氧气罐、高原反应药。
"甘孜的朋友寄的。"沈槐把袋子丢在沙发上,"你真去?"
"真去。后天走,阿笙明天到。"
沈槐点了根烟,薄荷味的。"我查了天气,未来一周磨西有雨。雨天进燕子沟,泥石流风险很大。"
"那就雨天去。"顾言说,"雨水覆盖冰面,镜子活跃度会降低。我宁愿跟山斗,也不跟镜子斗。"
沈槐看了他一眼,把烟掐灭。"你变了。"
"因为我理解了它。它不是鬼,是机器。有结构、有规则、有漏洞。懂了原理就能找到办法。"
"那如果它不是机器呢?"
"那我就跟它谈判。"顾言说,"河谷那次谈过了。它听得懂。"
沈槐摇摇头,临走前递给他一张名片。洛桑,甘孜州刑侦支队。"出了事找他。还有,回来请我喝茅台。"
"行。"
沈槐走了。顾言检查完装备,又走进暗房,坐在地板上看着父亲的铁皮箱。
"爸。"他低声说,"我去磨西了。不是为了完成你的遗愿,是为了我自己。我想知道镜子外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暗房里没有回应。但顾言感到一种平静。他终于不再被父亲的影子笼罩了。线索是父亲留下的,但路是他自己选的。
夜里他失眠了。翻身时手碰到了床头柜上的木盒,里面是那面小镜子。他打开,凑近看。镜中的自己依然带着微妙的滞后感,但背景变了——是一片白色。雪,冰,冰川。镜中顾言站在白色之中,面朝他。
顾言合上木盒。镜子感应到了他的目的地,在提前展示环境。它在"等"他。
第二天早上阿笙到了。瘦了些,但眼神坚定。
"走吧。"她说。
机场候机时,顾言给沈槐发了最后一条消息:"走了。"
沈槐回了一个字:"稳。"
登机前,一条陌生短信弹出来。
"磨西见。——赵"
赵松也要去。顾言把手机递给阿笙看。
"让他跟着。"顾言说,"多一双眼睛。"
飞机起飞,云层在脚下铺开,像一片白色的海。顾言想起燕子沟的冰川。白色。他的旅程始终在白色中进行。
阿笙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
"怕吗?"顾言问。
"怕。"她睁开眼,阳光打在她脸上,"但我更想知道答案。七面镜子到底想干什么,我爸写了一辈子没写完。我想替他写完最后一页。"
顾言举起手挡住阳光,手指在光线下半透明,泛着红色。有血有肉,有温度,有心跳。镜子外的那个人,真实的那个,就在这里。
磨西在等着。而他,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