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城美术馆位于市中心文化广场西侧,一栋玻璃幕墙的现代建筑,三层,外观简洁。顾言下午两点到的,比约定时间早了一小时。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广场对面的咖啡馆里坐了一会儿,观察美术馆的出入情况。
两点半,他进入美术馆。门票免费,只需要扫码登记。一楼是当代油画展,二楼是雕塑展,三楼是摄影展。顾言坐电梯直接上了三楼。
三楼东侧展厅不大,大概两百平方米,展出的作品主题是"民间记忆"。几十幅黑白照片挂在墙上,内容是西南地区的民俗仪式、古村落、手艺人。技术水准参差不齐,有些是专业摄影师的创作,有些是业余爱好者的记录。顾言一张张看过去,试图找出跟骨镜有关联的作品。
没有。
他走到展厅最东侧,那里有一面落地窗,窗外是文化广场的喷泉。窗前摆着一条长椅,一个男人坐在那里,背对着顾言,看着窗外的风景。
顾言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男人转过头。五十多岁,短发,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深灰色西装,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他的脸顾言没见过。不是老赵,不是顾长青,不是任何顾言认识的人。
"顾言。"男人说,声音温和,"谢谢你来。"
"你是赵?"
"赵松。"男人说,"赵德胜的孙子。"
顾言愣了一下。老赵有孙子。他从来不知道。
"我爷爷去世前给我打了个电话。"赵松说,"他说如果有一天一个叫顾言的人来找他,让我把光明巷的东西交给他。但你们去的时候他已经走了,盒子是我取的。"
"你爷爷没死?"
"死了。凌晨走的。但他提前安排好了。他知道自己的时间,所以提前两天给我打了电话,告诉我盒子的位置和取走的时间。"赵松说,"你们去的那天上午我取的,下午他走的。时间卡得很准。"
顾言消化着这个信息。老赵用最后的力气安排了一切:把李秀兰的碎片交给顾言,把光明巷的盒子交给孙子,自己安静地走了。一个八十四岁的老人,把身后事安排得像一场精密的手术。
"盒子里是什么?"
"我爷爷一辈子的笔记。关于骨镜的,关于1964年那七个人的,关于顾长青的。还有一面镜子。"赵松说,"不是铜镜。是一面小镜子,圆的,直径大概十厘米。我爷爷说这面镜子是1964年从祠堂里带出来的。当时祠堂的铁链断了,门开了,镜子不见了。我爷爷进去看了一眼,从地上捡到了这面小镜子。他一直留着。"
顾言想起了河谷里那面铜镜。铜镜是载体,但这面小镜子是什么?
"你带了吗?"
"带了。"赵松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只木盒,放在膝盖上。盒子不大,巴掌大小,胡桃木材质,表面打磨得很光滑。他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面圆形的镜子。
镜子很小,直径确实只有十厘米。镜框是银质的,雕着简单的花纹。镜面不是白色的,是普通的银色,能清晰地映出顾言的脸。
但顾言看着镜中的自己,感到一种异样。镜中的影像比现实慢了一帧。不是明显的延迟,是一种微妙的"滞后感"。就像视频通话时网络不好,画面比声音慢半拍。
"这面镜子有问题。"顾言说。
"对。"赵松说,"我爷爷说这面镜子不是骨镜的一部分。它是独立的。光绪年间造第一面骨镜的时候,制镜人同时造了七面小镜子,作为'钥匙'。骨镜是大门,小镜子是钥匙。七把钥匙对应七片主骨。河谷那面骨镜碎了,但钥匙还在。"
顾言接过木盒,凑近观察那面小镜子。镜框上的花纹他认得——跟铜镜背面那些戴面具跳舞的人是一样的图案。比例缩小了,但造型一致。这是一套系统里的东西。
"你爷爷为什么不把这面镜子交给我?"
"因为他不确定你该不该用它。"赵松说,"我爷爷说,钥匙能开门,也能锁门。用对了能终结一切,用错了会开启新的灾难。他让我自己判断什么时候交给你。"
"你判断的结果是现在?"
"是。"赵松说,"因为我又发现了一些东西。我爷爷的笔记里提到了另一面骨镜。不是河谷那面,是第二面。位置在川西,一个叫'磨西'的古镇。"
顾言的手指停住了。川西。磨西。他从来没听过这个地方跟骨镜有关联。
"我查了一下。磨西古镇在甘孜州,海螺沟附近。1935年红军长征时经过那里。但更早的时候,清末民初有一批法国传教士在那里活动。其中一个传教士的名字,叫保罗·杜德。跟我爷爷笔记里提到的'法国传教士'是同一个人。"
顾言想起了父亲底片上写的内容。光绪年间的法国传教士,带来了骨镜的制造技术。如果杜德在磨西也造了一面镜子,那就有第二面骨镜。
"你爷爷去过磨西?"
"去过。1998年。他跟顾长青一起去的。但顾长青没让他进镇,只在外围看了一眼。回来之后我爷爷写了一句话:'磨西有镜,但不止一镜。'"赵松说,"我查了磨西的史料。1905年,当地发生过一起'七人失踪案'。跟1964年镜渡的案子几乎一模一样。七个人进了一栋建筑,六个没出来。"
顾言感到头皮发麻。1905年,磨西。七人失踪。跟1964年镜渡的模式完全相同。骨镜不止一面,而是在多个地点多次出现。每一次都是七人被选,六人消失。
"顾长青知道磨西的镜子吗?"
"知道。但他去不了。磨西的镜子跟河谷的镜子不同,它有自己的规则。我爷爷说河谷那面镜子认顾家的血,磨西那面认的是'信仰'。谁的信?不知道。可能是基督教的,也可能是本地原始宗教的。"
顾言看着手中的小镜子。七把钥匙,对应七面镜子。河谷那面碎了,但磨西那面还在。而赵松手里只有一把钥匙。其他六把在谁手里?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顾言问。
"因为我爷爷让我帮你的。"赵松说,"他说你跟你爸不一样。你爸是研究者,你是解决者。研究者会一直研究下去,永远不会行动。解决者会在某个时刻做出决定,然后承担后果。我爷爷说,镜子的问题最终需要一个解决者,而不是更多研究者。"
顾言沉默了一会儿。老赵看人很准。父亲确实一辈子在研究骨镜,但始终没有下定决心彻底解决它。顾言做了。他进入了镜子的内部,重构了它的结构。不管结果如何,他行动了。
"磨西的镜子,你想让我去?"
"我想让你知道它的存在。"赵松说,"去不去,你决定。但我爷爷说了一句话:'河谷的镜子碎了,但磨西的镜子会感应到。它知道有人毁掉了它的同类。它会警惕,也会主动。'"
顾言明白了。河谷那面骨镜的毁灭不是孤立事件。它是一个信号。其他镜子会知道,会反应。磨西那面镜子可能已经"醒"了,正在寻找下一个目标。
"我需要这把钥匙吗?"顾言指着木盒里的小镜子。
"你需要知道它的存在。用不用,看你。"赵松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我爷爷的笔记我复印了一份,原件我留着。复印件在盒子里,你可以拿走。"
顾言合上木盒,拿在手里。重量很轻,但意义很重。这是老赵留给他的最后一件东西。一个八十四岁的老人,用生命的最后几天安排好了所有线索的传递。
"谢谢。"
"不用谢我。谢我爷爷。"赵松说,"他这辈子活在镜子的阴影下,但他没有让阴影覆盖下一代。我爸不知道这些事,我也不知道。直到他去世前两天。他把选择权给了我,我把选择权给了你。"
赵松转身走了。顾言坐在长椅上,看着窗外文化广场的喷泉。水柱起落,在阳光下画出一道道弧线。他打开木盒,再次看着那面小镜子。镜中的自己依然带着那种微妙的滞后感,像是在另一个时间流速里看着他。
手机震动了一下。沈槐发来的消息:"情况?"
顾言回复:"见到了。老赵的孙子。有新线索。回去说。"
他收起木盒,走出美术馆。广场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他。没人知道他手里拿着一把能打开另一面骨镜的钥匙。也没人知道在川西的群山深处,另一面镜子正在"醒来"。
顾言抬头看天。光城的天空被高楼切割成不规则的碎片,蓝天只在缝隙里露出一角。他想起了南蚌的星空,想起了河谷的白色空间,想起了父亲在暗房里写下的那句话:
"镜子外的那个人才是你。"
对。镜子外的那个人。真实的、有血有肉的、会疼会怕会选择的顾言。他要去川西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他不去,磨西那面镜子会找到他。就像河谷那面镜子找到他一样。
区别是,这一次他有了准备。有了经验,有了知识,有了钥匙。
他走出广场,汇入人行道上的车流。城市的噪音包围着他,但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宁静。风暴的中心总是安静的。他知道大风暴还在后面,但现在,在这一刻,他是安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