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斜织,路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晕开一片昏黄。
沈澹风把公文包顶在头上,快步穿过小区门口那条坑洼不平的小路。雨水顺着发梢滴进脖颈,冰凉。他缩了缩肩膀,只想快点回到那间租来的、只有二十平米的单间,冲个热水澡,然后瘫在床上刷手机,直到睡意袭来。
明天还有三个需求文档要写,项目经理那张刻薄的脸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他叹了口气。
就在他即将拐进单元楼门洞时,眼角余光瞥见了垃圾桶旁一抹异样的黑色。
那东西半埋在几个外卖餐盒和废纸箱之间,边缘被雨水打湿,却丝毫没有软塌或晕染的迹象。黑得纯粹,黑得……吸光。沈澹风脚步顿了顿。不是垃圾袋,也不是什么包装盒。它方方正正,像本书。
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过去,用脚尖拨开压在上面的一个奶茶杯。
确实是一本书。或者说,一本册子。封面是某种非皮非布的材质,触手冰凉,即使在雨中也干燥异常。没有任何文字或图案,只有一片沉郁的、仿佛能将视线都吸进去的漆黑。尺寸比常见的书要小一圈,厚度约莫一指。
谁丢的?沈澹风皱眉。这小区老旧,住户多是老人和租客,没人会看这种古怪的东西。或许是哪个小孩的恶作剧道具?
他弯腰捡了起来。入手比预想的沉,压手。雨水顺着他的手腕流下,却在那黑色封面上自动滑开,不留半点水渍。
奇怪。
沈澹风心里嘀咕,随手翻开一页。
空白的。
再翻,还是空白。纸张是某种粗糙的、泛着微黄的古旧质感,但上面一个字、一个墨点都没有。从头翻到尾,全是空白。
“什么玩意儿……”他嘟囔一声,随手就想把它扔回垃圾桶。
手指松开。
书没掉下去。
它像黏在了他掌心,纹丝不动。沈澹风一愣,用力甩手。书依旧牢牢“贴”着,甚至随着他甩动的幅度微微调整角度,仿佛长在了皮肤上。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改用另一只手去扯,指甲抠进书页边缘,用力往外掰。书页纹丝不动,他的指甲却传来一阵刺痛,像是抠在了冰冷的铁板上。
冷汗混着雨水,从额角滑落。
沈澹风环顾四周。雨夜的小区空无一人,只有远处路灯下几只野猫在翻找垃圾。寂静中,只有雨打树叶的沙沙声,和他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也许是某种磁力?或者静电?他试着把书按在潮湿的墙面上摩擦,又试着用钥匙去撬封面与手掌的接触面——毫无作用。那本书就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甩不掉,扯不脱。
恐慌开始蔓延。
他不再犹豫,拔腿就往单元楼里跑。冲进楼道,声控灯应声亮起,昏黄的光线勉强驱散了些许黑暗。他背靠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气,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那本漆黑的书,依旧静静地“躺”在他掌心。不,不是躺,是“长”在那里。他甚至能感觉到封面下传来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搏动,像一颗沉睡的心脏。
“见鬼……”他声音发干。
就在这时,掌心的书突然变得滚烫。
不是火焰灼烧的那种热,而是一种深入骨髓、仿佛要将他灵魂都点燃的炽烈。沈澹风痛哼一声,下意识想甩脱,但那灼热感瞬间席卷全身,眼前的一切——斑驳的楼道墙壁、锈蚀的扶手、头顶摇晃的灯泡——都开始扭曲、拉长、融化。
色彩被抽离,声音被吞噬。
世界变成了一片旋转的、无声的灰白漩涡。
脚下一实。
沈澹风踉跄两步,勉强站稳。灼热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阴冷。他抬起头,愣住了。
这里不是楼道。
也不是他熟悉的任何地方。
一条狭窄、幽深的回廊向前后延伸,看不到尽头。墙壁是某种粗糙的、暗灰色的石质,表面布满湿滑的苔藓,散发出霉烂和铁锈混合的腥气。头顶没有天花板,只有翻滚涌动的、铅灰色的浓雾,低低地压下来,仿佛随时会坍塌。雾气中,隐约有细微的、类似窃窃私语的声音,忽左忽右,听不真切。
光线极其黯淡,来源不明,勉强能让人看清脚下几步的距离。地面是湿漉漉的、凹凸不平的石板,缝隙里积着黑乎乎的粘液。
空气沉重,吸进肺里带着一股陈腐的甜腥味,让人头晕。
秘境?
这个只在网络小说和都市传说里出现的词,猛地撞进沈澹风脑海。他浑身汗毛倒竖,背脊紧紧贴在冰冷的石墙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冷静,沈澹风,冷静!
他拼命深呼吸,试图压下喉咙口的尖叫。手掌下意识摸向裤兜——手机还在。他颤抖着掏出来,点亮屏幕。
没有信号。时间显示是晚上十点零七分,和他进入楼道的时间相差不到一分钟。但屏幕上泛着一层诡异的灰绿色光晕,像是蒙了一层脏污的滤镜。
他打开手电筒功能。
一束苍白的光柱刺破前方的昏暗,照亮了回廊更深处。光柱中,灰尘和更细密的雾霭缓缓浮动。石壁在光照下显得更加斑驳诡异,那些苔藓的阴影扭动着,仿佛活物。
就在这时,光柱边缘,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沈澹风猛地将手电照过去。
那东西贴在对面墙壁的阴影里,几乎和石壁融为一体。它大约有家猫大小,身体扁平,没有明显的四肢,更像是一团粘稠的、不断蠕动变形的影子。表面光滑,反射着手电光,呈现出一种油腻的暗灰色。在它“身体”中央,有两个微微凹陷的孔洞,此刻正“望”向沈澹风的方向。
没有眼睛,但沈澹风能感觉到“注视”。
寒意瞬间冻结了血液。
那团影子动了。它像液体一样从墙壁上“流”下来,悄无声息地落在地面,然后朝着沈澹风的方向,开始一拱一拱地蠕动前进。速度不快,但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执着。
跑!
沈澹风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字。他转身就往来时的方向冲——虽然不知道那里是不是出口,但总比呆在原地强!
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激起沉闷的回响。手电光随着奔跑剧烈晃动,将两侧扭曲的石壁影子拉长又缩短,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身后的地面上,传来粘液拖行的细微“沙沙”声,不紧不慢,却如影随形。
肺像要炸开,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平时缺乏锻炼的身体在此刻显得格外沉重。沈澹风不敢回头,拼命迈动双腿。
前方,回廊出现了一个向右的拐角。
他毫不犹豫地拐过去,希望借此甩掉后面的东西。
拐角后,是另一段几乎一模一样的回廊。绝望感涌上心头。这鬼地方到底有多大?出口在哪里?
“沙沙”声逼近了。
沈澹风猛地刹住脚步,背靠墙壁,急促喘息。不能一直跑,体力会耗尽。他必须面对。
他握紧了唯一的“武器”——那部手机。金属外壳冰凉,边缘硌着手心。他关掉手电,让黑暗重新笼罩。眼睛需要时间适应,但听觉在寂静中被放大。
“沙沙……沙沙……”
那声音在拐角处停顿了一下,然后,一团更浓重的阴影,缓缓从拐角后“流”了出来。
它似乎察觉到了猎物的停顿,蠕动的速度加快了些许。
沈澹风屏住呼吸,心脏跳得像擂鼓。他举起手机,估算着距离。五米……四米……三米……
就是现在!
他猛地按下手电开关,最强光模式!
刺眼的白光如同利剑,笔直地射向那团影子!
“吱——!”
一声尖锐得不像生物能发出的嘶鸣骤然响起!那影子像是被烫伤一般剧烈收缩、翻滚,表面冒出丝丝缕缕的黑烟。它中央的两个孔洞猛地扩张,流露出一种痛苦的扭曲感。
它怕光!
沈澹风精神一振,死死用手电照着它,同时慢慢向后退。影子在光柱中痛苦地扭动,向后退缩,试图躲进旁边的阴影里。
但沈澹风移动着手电,光柱始终牢牢锁定它。
僵持了大约十几秒。影子退缩到了墙角,几乎蜷缩成一团,嘶鸣声变得微弱。
机会!
一个疯狂的念头冲进沈澹风大脑。这东西现在被光压制,如果……如果能彻底解决它?
恐惧依然存在,但一种更原始的、关乎生死存亡的狠厉压过了恐惧。不能留后患!谁知道它会不会适应光线,或者呼唤同类?
沈澹风咬紧牙关,不再后退,反而向前踏了一步。他左手举着手电持续照射,右手摸到了墙边一块松动的、边缘锋利的石板。
很沉。他双手用力,才勉强将它掰了下来。
影子似乎察觉到了危险,挣扎着想往更深的阴影里钻。
沈澹风没有给它机会。他低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块沉重的石板朝着影子蜷缩的角落狠狠砸了下去!
“噗嗤!”
一种难以形容的、介于液体和胶质之间的触感通过石板传来。紧接着是更凄厉、但戛然而止的嘶鸣。黑烟猛地爆开,浓烈十倍的腥臭扑面而来,呛得沈澹风连连咳嗽。
他松开石板,踉跄后退,用手电照向那个角落。
影子不见了。
只剩下一滩正在迅速挥发、缩小的粘稠黑液,以及几缕飘散的黑烟。石板边缘,沾满了同样的黑色物质,也在快速消失。
结束了?
沈澹风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撑着墙壁,大口喘气,汗水早已浸透衬衫,冰冷地贴在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