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迎再从秘室出来已过丑时,整个人包裹得严实,面巾下只露出一双凝重的眼睛,毒蛇胆飞溅到的衣料被蚀出点点红晕。
她甚至不许兰钰靠近,将整套沾满剧毒的苗衣扔进炉鼎,长发倾泻而下时伴随着虫尸碎屑。温迎扔出一面蛇蜕,像抛出一团弃物,兰钰定睛一看——那不是蛇蜕,而是生剥下来的蛇皮,看纹路,明显是那条温迎养了多年的竹叶青。
“能助我炼成画皮瘴,还不算白死。”温迎擦净满手鲜血,“它依存净蛊血为生,汲取了我身上的精气,用这蛇骨入引才能为我所用。”
苗山禁术之一的画皮瘴,含有肉眼难辨的蚀骨虫,中蛊者表皮将迅速溶解、溃烂、甚至剥落,不论是血肉之躯还是金石草木,片刻间就能化为一滩烂沼。
如此恶毒的巫术,兰钰一时想不出她能用在什么地方。
见兰钰表情不算好看,温迎嘲讽意味甚浓:“一副小巫见大巫的表情,你难道不比它邪乎?”
兰钰敛眸正色:“我只是担心您。”
温迎这段时间频繁接触禁蛊,伤身耗神,并且她越是这样,越是给人风雨欲来的错觉。
没想到兰钰这么较真,温迎一拳打在棉花上自讨没趣,见兰钰已经替她把七十二寨的文书审阅完毕,并分类做了处理,温迎眉间的疲惫才舒朗不少。
每次温迎抽不开身时,这些文书就由兰钰代为审理,无需圣女出山解决的,兰钰会批注解决方法,务必请圣女代劳的则另外打算,归类好的文书温迎只需要过目检阅即可,又省了一桩亲力亲为的头疼事。
这行当被青月撞见过一次,还笑话兰钰是温迎一手扶持的圣主。
而当下,兰钰面前放着本杂绘,正是他从山下买来的《中原风物志》,恰好翻到“京河画舫”的插图上。
“想去?”温迎一瞬不瞬地瞧着他,指尖越过他肩膀点在画舫上,“风月无边,人间绝色,都在这汴京城里。”
兰钰微眯眼:“主人想去中原,可是因为那个人?”他略去的名字触及了温迎的大忌,在巴掌落下前,兰钰突然反扣住她腕骨,他眼神干净,却通透无比:“可我不是,这天下之大,属下所求的风月,都在主人眼里。”
“你!”温迎的心像被什么猛刺穿,那直白的表意和目光让她无所遁形,三番两次动摇她的心念。
她比谁都清楚,兰钰守不了她一辈子,也早晚会害死她。或许他所有的依恋,也不过是因为主仆契的驱使。
温迎手上不再反抗,转而抚上他发间,云雀说的对,他有爱人的天性,只是自己和兰钰都承不起。
*
夏去秋来,转眼到了秋分之后,苗疆上下一片庆典的欢愉之景,竹楼一夜之间彩幡高挂,枝叶间咒符翻飞,陈年米酒香漫过古巷深处,姑娘们盛装踏过青石板路,银铃与笙鼓齐鸣。
祭典当日——
晨光未破晓,第一缕芦笙已刺破群山晨雾,寨子如蜂巢般嗡然沸腾起来。
云雀踏碎曦光,沿着山道一路疯跑,湖面倒映出她明黄色的身影,倏地惊走满池锦鲤。
“圣女!”
圣女殿偏窗敞开着,兰钰一身鹤红劲装坐在铜镜前,温迎用玄色发带替兰钰束发,发带内层绣满暗金咒文,是她以净蛊血浸染的护身符。
“今日起,你名正言顺成为我的守月人。”她指尖拂过发带尾端的金铃,铃身刻着月亮纹,与圣女祭袍上的图腾如出一辙。
圣女坐于月神位,温迎赐他守月人的身份,今天要携兰钰亮相在长老会和苗疆万民面前,对兰钰而言是一场庄重的见证。
在此之后,他会以新的名号成为苗疆无人不晓的存在。
云雀惊叹兰钰比圣女还招摇的华服和银饰,眉尾如剑,目若朗星,红衣烈焰的气势在圣女身边毫不逊色,如同一把利刃出鞘。
*
圣坛之下,万民匍匐,从陡峭的山崖到幽深谷地,目及之处,皆是身着盛装,虔诚跪拜的苗族子民,虞浣溪以三杯酒敬天地,唤醒鬼工鼓。
“吉时降至——”虞浣溪的声音响起,传遍整个圣坛:“祭圣灵,祈丰年。”
“咚!咚!咚!”鼓声声裂层云,震得竹楼瓦片簌簌低吟,苗疆祭典正式拉开帷幕。
低沉的吟诵声从四面八方响起,笙鼓与号角齐奏,沉重的韵律像大地的脉动,在天地间嗡然作响。
香火鼎盛,无数道青烟笔直升起,九位长老身着祭袍,如九尊古老神像分列祭坛两侧,散发着不怒自威的磅礴气魄。
阵列最前端,温迎和青月各执一左一右,令人震惊的不是鬼医青月初次现身,而是用了真颜示众。
那是张与温迎截然相反的妖艳容颜,左眼下方的朱砂痣殷红如血,她的唇色极艳,嘴角天然上翘,即使不笑,也带着似有若无的诱惑,额间坠着兽瞳般的幽绿宝石,泛着妖异光泽。
温迎第一次见她这幅皮囊,虽同为女子,也忍不住分神多看了两眼。
虞浣溪骨杖点地,沉声宣告:“圣女燃烛,引月之灵。”
温迎踏过九重阶登上圣坛,亲手点燃降灵烛,祭袍在阳光下宛如流动的星河,纤尘不染。
她伸出手,在灯烛上方三寸悬停,没有咒语,没有复杂的印诀,只是心意流转,一点幽蓝的冷焰自她指尖燃起,降灵烛点燃的瞬间,虞浣溪声如玄钟:
“恭迎圣灵归位——”
九仙长老皆抚肩行礼,就连青月也少许地摆出庄重姿态,她躬身致意,余光却飘向侧方的兰钰,他脸上覆着半张玄铁面具,遮住了鼻梁以上的面容,面具下那双令人胆颤的金瞳,正专注望向圣坛上的身影。
“好看吗?”青月笑问。
兰钰扫向她,平静又锐利。
这目光算得上惊鸿一瞥,青月心情大好,不由得感叹:“你是没见过圣女十六岁登坛的样子,那才是凌驾万物的气度。”
如今站在十万大山之巅的,是十年前一战成名的圣女温迎,自小在母亲泠雾的威压下历练成三千侍蛊女之一。
哪怕成为大祭司亲传弟子,在母亲眼中也总被视作一无是处,没有蛊师资质的后人。
于温迎而言,母亲是高高在上的信仰,也是挥之不去的挡路石。越是被忽视进泥泞里,温迎越是渴望泠雾翻云覆雨的权力。
母亲,那我便成为取代你的人,亲自打败你。
泠雾最后一场角蛊战,前来宣战的侍蛊女全都重伤倒地,野心在悬殊的力量面前不堪一击,大长老第三次摇铃昭告:还有谁想迎战圣女?
三千侍蛊女无一敢动身,只有一人携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步出:“还有一个。”
众目睽睽之下,温迎赤足走出,脚铃声声踏血,“祭司座下弟子温迎,斗胆应战。”
泠雾轻傲的眼神中,突然有了琢磨不透的情绪,似意外,又似欣赏。
接战前,泠雾问了那个重复过无数次的问题:“若成为圣女,你会想要什么?”
“权力。”温迎毅然宣之于口,“权倾苗原,万民匍匐。”
泠雾一下变了脸色:“你还是不明白!”
温迎:“错的是你,谁更有权力,谁就说的明白。”
温迎做到了,她亲手打败母亲继任圣女,对圣权的执念,让温迎不惜搭上自己的性命,在懵懂无知的年纪,最可怕的便是强大又疯狂。
那一年的万蛊朝宗毁天灭地,泠雾圣女也因此重伤不治,在最后关头,她把最后一滴血换给了几乎殒命的温迎后,撒手尘寰,也正因此,至今未有侍蛊女敢挑战温迎。
“太阴在上,玄鉴四方,承古祀之约,启新岁之章!”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兰钰踏上圣阶,进入所有人的视野。
他步履极稳,在温迎身侧单膝跪地,将手中的玄黑长刃举过头顶:“圣灵共鉴,守月人兰钰,承此英魂刃,以吾之血,奉予众神。”
兰钰持刃划开手心,将滚烫的鲜血淋进蛊池。
“守月人”三字落下,底下传来压抑的惊呼:
“传说中守月人!”
“守月人竟然真的存在…”
“圣女从哪寻回的?”
长老们彼此交换眼神,他们多少听说过兰钰,今天亲眼所见才发现这守月人如此年轻,温迎竟还把仪式上刹血献祭的权力交给他。
汲取鲜血的蛊池开始熊熊燃烧,点燃了连通两端的祭坛,仪式进行到最关键处,温迎立于降灵法阵前,即将引动圣灵,沟通天地,为苗疆祈来年福祉。
侍蛊女端着祭器上前,虞浣溪掀开红布,却见玉盘上空空如也,她脸色骤然一变,瞪向侍蛊女:“祖灵骨笛呢?”
侍蛊女吓得面无血色,颤颤巍巍地摇头:“我、我不知道,我只是原封不动地呈上来,从来没有打开过!”
“怎么了?”温迎走近询问,虞浣溪与她对视一眼,口型像在问:骨笛在哪?
整个祭坛瞬间死寂,九名长老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虞浣溪身上,下方响起苗民的窃窃私语,温迎见状不对,先发制人:“诸位稍安勿躁,祭器出现了些遗漏,我会命人取来。”
温迎让侍蛊女先退下,与兰钰悄声交代了些什么,他二话不说往圣物阁赶去,仪式进行到这一步,没有祭器无法推进,何况祖灵骨笛是苗疆世代相传的圣品,在众目睽睽之下不给出个结果,负责圣物看管的温迎也无法交代。
祭器一直由她亲自保管,直到昨夜才送入圣物阁,怎可能不翼而飞。
兰钰许久未归,底下交头接耳的声音越来越大,大长老戴其原有些挂不住面子,第一个发难:“圣女,祖灵骨笛乃祭典关键,你执掌圣物,怎如此疏忽大意?”
“骨笛昨夜尚在圣物阁,有禁制守护,绝无可能丢失,现在只需等兰钰回来,仪式便可继续。”温迎声沉如水,把话挑明了道:“昨夜我与祭司亲自确认过,祭器无一疏漏,眼下的状况怕是有人蓄意破坏。”
“蓄意破坏?”三长老缓缓开口,他须发皆白,眼神却异常精明,“今早禁制还完好无损,圣物阁无闯入痕迹,圣女这话说的,倒像推卸责任。”
温迎再欲开口,青月突然无声步出,一袭紫金纱裙与庄严的祭典格格不入,“各位长老未免过于心急,圣女已派人前往圣物阁,是非未定,三长老这话说的,更像是欲加之罪。”
这番反讽让三长老活噎了一口气,但同为二阶守疆人,幽谷鬼医声名在外,长老会也无人敢与她叫嚣。
等了许久,乌木大门再次打开,所有人侧首回望,兰钰沿着锦毯一路走上前,脸色不算好看。
温迎见他不疾不徐的步伐,心头预感不妙,兰钰在九重阶前停下,利眉微蹙,对温迎轻轻摇了摇头。
圣物阁没有骨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