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雷声轰鸣,紧接着大雨如注,让程元澈回忆起那天的场景。
清晰记得也是这样的夜晚,他在将军府书房和父亲发生了激烈的争吵......
“程将军,请允我带兵出关一查究竟,军中粮案恐怕并非走私这般简单。”他长发半扎,跪在地上抬头看着父亲的背影,语气里有几分遮掩不住的焦急和恳求。
“元澈,我已再三强调你不要再插手此事,你为何就是不听呢?”父亲重重的叹了一声,风从半开的窗户外灌进来,吹散了桌案上一叠信纸,纸张摇摇晃晃落在地上。
程元澈觉得膝下的地砖很是冰凉,但他的心里涌出的血液却越来越热。
昂起头,对案前的人愤慨地说:“朝廷拨下来的饷银一年比一年多,将士们反而吃不饱了。这不是有人从中作梗吗?父亲!为何敕勒频频来犯,每次能将他们一举歼灭时,总能被他们逃脱,一次是巧合,次次都这样难道还不能说明军中已有内奸吗?!”
只见父亲缓缓转过身,语重心长道:“你也知道军中有奸细,此时要的是肃清内院,而不是去关外。峪门关北接敕勒,南是卢氏世代居住的华北平原一带,军中势力不可谓不复杂。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呐!”
“人在做天在看,我不信他们一点蛛丝马迹都不漏!”
“元澈,记住无论什么时候,活下去,就没有输。”
暴雨如泄,书房外那棵枇杷树在混沌的雨幕中被洗去颜色,风中摇曳。
就在几日前,军中举行半年一次的竞技演武,士兵们要比拼射箭、刀剑、摔跤等项目。
这一日天空湛蓝无比,没有一丝云彩的踪迹。
大校场被木栅划分为数个区域,场地四周插着各
营颜色鲜明的旌旗——赤、黑、青、白,在灼热而干燥的风中有气无力地垂着,偶尔被风鼓起,猎猎作响。
程元澈立于校场高台,一身玄青织金箭袖骑服,外罩冷锻细鳞软甲,甲片在烈日下泛着幽暗的银灰色光泽。腰间携带着是他母亲留下来的剑——断妄。
烈日灼空,他身量高挺笔直,身上有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冷感。望之凛然不可犯,近之方觉每一寸威仪。
黑压压的士兵以营为单位列成方阵,铁盔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目的光。台下数千人,乌泱泱的一片却并无太多喧哗,皆是各个兵营里选拔出最优秀之人。
旁边一浓眉大眼的军士提醒道:“少将,已是巳时,可以开始了。”
程元澈颔首,对台下说道:“大晋峪门关,秋季演武——启!”
随着高台上一声短促有力的铜鼓震响,演武正式开始。
最先出列的是弓弩营的尖子。他们以十人为单位,踏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进入指定区域。张弓、搭箭、凝神、瞄准——近百名射手动作如一排木雕,唯有臂膀肌肉绷出的弧度。
下一刻,弓弦雷鸣般的齐声震颤撕裂了寂静!
“嘣——!”
箭矢离弦的声音连成一片蜂鸣,黑压压的箭簇瞬息奔向百步外的箭靶。绝大多数正中咬入木心,尾羽剧颤;偶有一些偏离,钉入后方土墙,直没至羽。
程元澈心里默算,发现比上半年的命中率低了四分之一,心下不悦,示意进行下一组训练。
弓箭手退下,上场的是拿着刀盾的士兵。
“铿——!”
台下顿时响起刀剑相击以及士兵的短喝叫声,黄土被踩踏扬起浑浊的雾气。
接着是摔跤项目......
军士看的津津有味,转过身看看自家的公子,却发现他眉头越锁越深。
程元澈似乎是再也忍不了了,上前大喝:“告诉我,是昨夜饿着了,还是今早没吃饭?!十人中,有几人能站稳八风不动的根?这般的力气,别说上阵杀敌,怕是连手中的刀,都快要举不起来了吧?”
所有的目光骇然聚集于高台。
士兵中有沉默不语的,有嘟嘟囔囔的——
说什么:“少将好眼力,确实是没吃饱。”
“我天天早上要吃两个馍,现在怎么到手就一个了?”
“这粮食不是他们发的吗?怎么还说我们没吃饱呢。”
“哎——少将可不管粮草之事。我看啊,是粮仓进了老鼠,生了一堆崽子。”
“你这泼皮,能不能闭嘴——”
程元澈把台下士兵七嘴八舌议论的样子看在眼里,压下心中怒气,转而暗暗思忖。
只说道:“今日演习到此为止,大家都辛苦了,中午让炊事给你们加餐。”
事后,他来到营帐,对身后的军士说:“木全,唤治粟都尉和长吏过来,把账本也带来。”
“是,少将!”木全火急火燎的走了。
营帐内光线微暗,程元澈卸了甲,案上有一副残局,他手中捏着一枚黑子,静静盯着棋盘,眸色晦暗不明。
不一会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木全带着一个抱着一摞泛黄账册的人进来了。
“少将,这位是贾长吏——军中财务大都由他管理。”木全帮长吏放下账本说道。
一旁的贾长吏瘦瘦高高,捧着算盘,额头上却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木全紧接道:“只是治粟都尉昨日请假回家,处理母亲丧事去了。估计暂时来不了。”
“哦?回家了?”程元澈这才抬起头,向身旁的贾长吏看去,只见他小腿有些抽筋。
“演习时,将士们的议论想必你也有所耳闻,伙食减量了,冬衣的填充絮薄了,阵亡弟兄的抚恤发放,也时有拖延之声。”
程元澈坐直身子,随意抚过一本账册的表皮,拿起来翻阅。
贾长吏的肩膀几不可察地一颤,急忙拱手:“少将军明鉴!粮秣调度皆依律例,银钱出入账目清晰,绝无……”
帐内只剩程元澈翻阅账册的“沙沙”声,他看得极快,手指时而在一行数字上停顿,时而又迅速翻过数页。阳光移动,渐渐照亮他线条冷硬的侧脸和专注的眼眸。
贾长吏偷偷提袖子擦了擦汗。
“贾长吏,去年十月,由洛仓调拨而来的那批陈谷,账上记的是‘悉数充作马料,折价与市价相抵’。是也不是?”
贾长吏的脸色“唰”地白了。
程元澈不等他回答,继续道:“可我方才粗粗一算,即便全部折价,所得银钱数目,与同期采买新粮的支出,似乎……对不上。中间约有二百两的差额,账上不见去向。”他合上账册,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冰冷道:“这二百两,是算错了,还是……另作他用了?你,给我说说?”
贾长吏身如抖筛,颤栗的跪下道:“王都尉他......他说那批陈谷霉变过半,折价亦是无奈,差额部分是为了填补前次运送途中受潮的亏空,乃是......乃是权宜之举!下官愧对少将军信任......求少将军开恩呐!”
“押下去,军法处置。”程元澈的话语里没有一丝犹豫。
两名亲卫进帐将大喊大叫的贾长吏拖了下去。
木全看着自家公子一日动怒两次,想必气的不轻,刚想出言安慰,就听到“查下治粟都尉的住处,我要亲自去拜访。”
木全道:“好的,少将!”
城西一处胡同巷子里,两只野狗正在互相撕咬,屋内是女人一阵阵绝望的恸哭,惊起树上的鸟雀。
“你走了——让我们娘两怎么办,呜——”
“卫郎,你的命好苦啊——”
程元澈站在门外,向木全确认道:“就是此处?”
木全点点头,道:“千真万确。”
推门而入,不大的灵堂挂着两只白灯笼,空气里是香烛、纸钱焚烧的独特气味,中间停了两个棺材。
“你可是卫景的妻?他人呢?”木全上前问道那个披麻戴孝的女人。
这妇人约莫三十岁的年纪,此时双目红肿,泪水还挂在脸上。
似是被惊吓到,往后一坐道:“你们是谁?害了我的卫郎还要来害我吗?”
木全扶起她,程元澈道:“我是少将军,若你夫真的被人陷害,我可替你做主。”
妇人震惊的抬起头,呜咽说:“卫郎——卫郎他昨晚说是出城卫母亲烧纸,结果却——却溺毙于护城河中”
妇人上前跪下揪住程元澈的衣角,道:“将军,卫郎他水性极佳,能在水下憋气一盏茶的功夫,怎会溺亡!求大人做主啊!”
程元澈不动声色,道:“木全,持我令牌,立刻去护城河事发河段。不许任何人靠近,更不许移动任何东西。调一队亲兵,封锁现场,等我去验。”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妇人,目光在她红肿的双眼上停留片刻,问:“卫景昨夜出门,穿的可是公服?可曾携带文书、账册之类?”
妇人仔细的回忆起来,突然抬头道:“卫郎他未穿官服,这几日都随身带本册子,也不允我看。”
程元澈目光一凝,心中雪亮起来。那册子,恐怕才是真正的账目!让卫青用命来守护。下午在营帐中的账册乃是掩人耳目,故作玄虚,区区“二百两”不过用来顶幌子。
程元澈转身疾走:“木全,另派一队人,密搜卫家所有书本字纸!”
木全:“是!”
回忆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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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军中粮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