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黛把奖牌揣进怀里,捂了一路。
五十两银子的赏钱,一块刻着“茶魁”二字的木牌,还有一张雅安茶行会馆发的凭证——往后三年,沈家茶铺的茶,可以贴上“斗茶大会优胜”的签子。
她不懂那凭证上的字,但顾清商念给她听了。
念完他说:“你爹要是知道,能高兴得从坟里跳出来。”
沈青黛当时没说话,只是把那张凭证折好,和奖牌一起塞进最贴身的口袋里。
回清溪镇的路,走得比去的时候快多了。
“姐!”弟弟远远看见他们,扔下手里的柴火就跑过来,“赢了没?赢了没?”
沈青黛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往他手里一拍。
弟弟捧着那块“茶魁”,眼睛瞪得溜圆。
“这、这是……”
“你姐的。”沈青黛说。
弟弟愣了一瞬,然后嗷一嗓子蹦起来:“我姐赢了!我姐是茶魁!”
他举着木牌满院子跑,边跑边喊,惊得隔壁的狗都跟着叫起来。
沈青黛站在门口,看着弟弟那副疯样,嘴角慢慢弯起来。
“高兴了?”顾清商在旁边问。
她没答话,只是低头笑了笑。
夜里,沈青黛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紧张,是高兴。
她把那块木牌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借着月光看了又看。
“茶魁”两个字,她认得了。
顾清商教过。
她把木牌贴在脸上,凉丝丝的,心里却热得很。
——爹,你闺女给你争气了。
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她竖起耳朵听。
脚步声停在她门口,停了一会儿,又走远了。
是去柴房的方向。
这么晚了,他去柴房干什么?
沈青黛轻手轻脚下床,推开门。
月光洒满院子,顾清商站在柴房门口,背对着她,肩膀微微颤抖。
她正要开口,忽然听见一声压抑的咳嗽。
那咳嗽声闷闷的,像是捂住了嘴。
沈青黛心里一紧。
她快步走过去,一把扳过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惨白,没有一点血色,嘴角挂着一丝暗红。
“你……”她声音都变了,“你吐血了?”
顾清商想说什么,又是一阵咳嗽。他用手捂着嘴,指缝里渗出血来。
沈青黛二话不说,架起他就往屋里走。
“躺下!我去请郎中!”
“别……”他抓住她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别去……”
“你疯了?都吐血了!”
“斗茶大会……”他喘着气,一字一字往外挤,“我露面了……会有人找来……郎中……不能请……”
沈青黛愣住。
她这才想起来——他是逃出来的,有人在追他。
可人都吐血了,不请郎中,难道等死?
“那怎么办?”她声音发颤,“你就这么硬扛?”
顾清商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喘了好一会儿。
“箱子里……有个包袱……蓝色的……”
沈青黛翻出来,打开,里头是几包药材,还有一封封了口的信。
“按纸上写的……熬……”他说,“三天……就缓过来了……”
沈青黛看着那些药材,又看着他苍白的脸。
“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他没答话。
沈青黛攥紧手里的药材包,转身就往外走。
灶房里,她生火熬药,一边熬一边抹眼泪。
也不知道是烟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药熬好了,她端过去,一勺一勺喂他喝。
他闭着眼睛,眉头皱着,每一口都喝得很艰难。
喝完了,他睁开眼,看着她。
“哭什么?”
沈青黛愣了一下,抹了把脸:“没哭。”
“我看见了。”
“烟熏的。”
顾清商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笑。
那笑虚弱得很,却让她心里揪了一下。
“我死不了。”他说,“还没教会你写字呢。”
沈青黛别过脸。
“谁要你教。”
“不教我教谁?”他说,“你弟弟?他那字写得跟狗爬似的。”
沈青黛被气笑。
“都这样了还贫?”
“贫不动了。”他闭上眼睛,“就剩这几句。”
沈青黛坐在床边,看着他。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层病弱的白还没退,但呼吸平稳了些,嘴角那点暗红也擦干净了。
她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话。
——“我死不了,还没教会你写字呢。”
这人……
她站起来,给他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退出去。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睡着了,眉头还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沈青黛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带上门。
回到茶室,她没躺下,而是从怀里摸出那块“茶魁”木牌,就着月光看。
爹,你看见了吗?
我赢了。
你给我留的这个人,也还活着。
我不会让他死的。
窗外,月亮钻进云里,又钻出来。
蒙顶山的夜风,带着初春的凉意,轻轻吹进院子。
茶室的灯,亮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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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青黛推门进去,看见他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脸色还是白,但比昨晚好了些。
“醒了?”她把粥碗墩在床头,“喝。”
顾清商端起碗,喝了一口,忽然问:“昨晚你哭了?”
沈青黛手一顿。
“没有。”
“我闻着烟味了。”他说,“你熬药的时候哭的。”
沈青黛被他戳穿,脸上挂不住:“你闻那么仔细干什么?”
顾清商没答话,只是低头喝粥。
喝完了,他把碗递给她。
“谢谢。”
沈青黛愣住。
这人什么时候会说谢谢了?
“谢什么?”
“谢你熬药。”他说,“谢你不请郎中。”
沈青黛接过碗,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你……”她开口,又停住。
“什么?”
“你到底得罪了什么人?”她问,“追你的人,是官府的还是私仇?”
顾清商沉默了一会儿。
“都有。”
沈青黛心里一沉。
“那怎么办?就这么躲着?”
“再躲一阵。”他说,“等我伤好了,就处理干净。”
“处理干净”四个字,他说得轻飘飘的,却让她后背发凉。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她想起他杀青时的样子,想起他验茶时的样子,想起他拿出账本时那副“谁也别想欺负我家人”的样子。
她忽然发现,她对这个男人的了解,少得可怜。
“你不问问?”他看着她。
“问什么?”
“问我到底是谁。”
沈青黛想了想:“你会说吗?”
“现在不会。”
“那就不问。”她把碗往托盘里一放,“等你愿意说了再说。”
她转身要走。
“沈青黛。”
她脚步一顿。
他第一次喊她的全名。
“等这事了了,”他说,“我都告诉你。”
沈青黛没回头。
“行,你说的。”
门帘落下去。
顾清商坐在床上,看着门帘晃动的方向。
外头传来她和弟弟说话的声音。
“姐,姐夫好了没?”
“好什么好,躺着呢。”
“那我去看看他!”
“别去,让他歇着。”
“我就看一眼!”
“一眼也不行,过来帮我烧火。”
顾清商听着外头的动静,嘴角慢慢弯起来。
这地方,这院子,这俩人……
他忽然不想走了。
哪怕只是多待一天,也好
感谢所有收藏、评论、投喂营养液的小天使!是你们让这个故???? 作者有话说:
萧钰:朕只是觉得盏边有灰。
楚靡:……(内心:我信你个鬼)
这看似不经意的靠近,是蓄谋已久的试探,还是情难自禁的靠近?“旧事”二字,又藏着多少刀光剑影?
强强的拉扯感就在于此,每一个动作都值得细品,每一句话都暗藏机锋。希望大家喜欢这种暗流涌动的感觉!事更有温度~ 我们明天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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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 活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