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白短短来说，从入职以来，没有哪个月初的例会比这次更具有划时代意义，这是公布每个月业绩的时候，这决定她和韩斌两个月以来的努力是否得到认可，决定了她是否一直是那个赢不了的人，决定了张佳佳和王颖是否还能用一种小人得志的眼神看着她，决定了她是否能够进入和吴南讨论10000块钱和1000块钱的区别，在现实意义上，她就能转正了，不用再为攒下个季度的房租舍不得13块钱的打车钱。想到这些，她更害怕垫底，她无心做任何事，只要会议室有人挪动一下椅子，她都以为会议结束了，紧张地站起来。
与往常不同的是，没听到鼓掌声，忽然电脑弹出一条微信申请，“小骨申请加您好友”，白短短瞟了一眼，完全没在意。心里想，“真当自己是赵丽颖呢！”
还是像往常一样，吴南总迈着轻盈的步伐，带着鸭舌帽第一个从会议室走出来，她想透过每一个人的微表情分析出结果，可大家面无表情的走过，就像巴黎时装装模特走秀一般，走个过场，完全没有交流，她默默感概，“真把自己当人大代表了！”本想迎面而来的王皓会恭喜她，对她竖起大拇指，她盯着王皓从自己面前走过特别反常。
白短短堵在会议室门口，直到韩主管走出来，她冲上去小声，“怎么样？”
韩斌看了看白短短，看四下无人，“没有垫底！你转正了！”
白短短高兴的快要哭出来，抓着韩斌的胳膊，“韩主管，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们做到了，我们真的做到了！”
韩斌笑得很不自然，但也没忍住打击白短短的积极性，“嗯嗯，做到了，继续加油！”说完走开了。
白短短手舞足蹈的朝着厕所走去，张佳佳看着她，摇了摇头，不甚理解。
钟鼓把手机摆在茶几上，只要有声响立马拿起来看看，是不是白短短通过了微信，最后打开界面，发现情急之下竟然忘了备注自己的名字。他想下楼扔垃圾碰碰运气，正巧碰到陆拾，自从上次的饮料事件，陆拾早已把钟鼓当成兄弟，他热情的招呼钟鼓。
钟鼓走进店，上午的阳光刚好，打在人的脸上就像毛茸茸的小爪子在脸上蹭来蹭去一样。
两个大男人面面相觑，陆拾忍不住笑了，“别站着，快坐，随意坐！”
钟鼓：“别客气，六哥！”
陆拾拿着杯子的手忽然顿了一下，“六哥？”
钟鼓深深点点头，“我听短短这么叫了，就也这么叫了！”
陆拾放下杯子，“你们？”
钟鼓疑惑，“还没有！”
陆拾转身去拿一杯热的小米茶，“哦哦”，随即递给钟鼓，转开了话题，“上次的事还没来得及好好谢谢你，你以后有啥需要兄弟帮忙的尽管开口！别客气！”
钟鼓：“我现在就有一件事！”
陆拾好像知道了钟鼓的用意，“短短啊，在大学的时候很出名，不是因为相貌出众，虽然长得也不丑，不是因为成绩出众，但……也一直能拿个三等奖学金。”
钟鼓低下了头，笑着，“六哥，我说的是别的事！”
陆拾忽然放松下来，“什么事！”
钟鼓打开微信，“我听说你们店有那种老顾客福利券，你能不能把我也拉进去！”
陆拾一头雾水，“只要你来，别说打折，白吃又能怎样！”
钟鼓挠挠头，笑着，“那多不好意思！”
大学的时候，陆拾的床位旁边都是篮球周边，科比的照片贴了一个墙面，陆拾躺在床上假装看专业书。因为室友大姚一下子翻腾出好几件外套，反复对比。
大姚拍了拍陆拾的床边：“你看我穿这身好看吗？”
陆拾从床上弹起，摇了摇头，继续躺下。
大姚：“小孙，你觉得呢？”
小孙：“大哥，第一次吃饭，不迟到比较重要吧。”
大姚扣上扣子：“对对对，就这件了！”
小孙按下暂停键，披了件外套也出门了。
陆拾再次从床上坐了起来，看看空荡的宿舍，“还有一个人呢，都不叫一声的嘛？”
过了一会，他百无聊赖的站在食堂二层的麻辣香锅档口，竟然满脑子都是谢落落的样子，厨房炒菜师傅因为先来后到的问题和排队的同学吵了起来，他把自己的麻辣香锅让给了别人，从二楼楼梯跨到一楼只用了四步，其他同学用看傻子的表情目送他，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奔向的不是别人，是此时此刻最想见到的人。他知道今天大姚要和谢落落表白，大姚很喜欢谢落落，除了谢落落全世界都知道。可是他也喜欢谢落落，除了他自己谁都不知道。
他在狂风中奔跑着，风像刀片一样一片片划在脸上，跑得快了也会喘不上气，在路边干呕。出了校门，还没等乘客从车上下来，他就坐了上去，疯狂给大姚电话。
他拿着手机：大姚，大姚，你接电话啊！
大姚：“喂！”
陆拾迫不及待：“你说了吗？”
大姚：“嗯，说了。”
陆拾失望：“她……同意了？”
大姚：“嗯！”
陆拾失落：“哦。”
大姚：“你怎么会忽然对同学入党的事感兴趣了？”
陆拾提起精神：“同学入党？”
大姚：“辅导员给我打电话，说咱们系信箱收到一封举报信，韩心同学不具备入党条件，经过调查学院决定，此次取消了韩心的入党资格，让我去做一下思想工作。”
陆拾激动：“太好了，太好了。”
大姚：“你怎么了？”
陆拾看了看窗外：“大姚，我……，大姚，我怕错过这次就没机会了。”
忽然间，萧竹的电话打进来，陆拾拿起电话，“没事了，放心吧，哥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什么时候回来？给你们接风洗尘！”
萧竹在电话那头却说，“那就好，回头给店里添置点桌椅板凳，我们新的家好像离你很近的，到时候搬家你帮我照看一下，先放在店里也行。”
“不是我说，你一个大男人，养什么花呀！”陆拾不解。
萧竹只是简单说了句，“别忘了！”
“白短短！”陆拾看到白短短从店门口走过。
萧竹紧接着追问了句，“她又怎么了？”
“没事，等你回来再说吧！”
“她到底怎么了？”萧竹变得有些急躁。
“挺好的，刚转正，正开心着呢！”
萧竹说了一个字，“切！”好像既害怕她出了什么事，又害怕她过得好的的语气。
他们的沟通方式一向简单，从认识到现在，在电话和微信里就像陌生人，没有多余的问候，没有寒暄，简单直接。
在青年路地铁站，钟鼓带着耳机，准备出站，他听见小孩的哭声在耳畔擦肩而过，那声音透过耳机的缝隙直抵耳膜，刺耳而尖锐。小男孩哭着挣脱开老奶奶的怀抱，在地铁站跑来跑去，老奶奶在后面追，小孩子哭得越来越厉害，老奶奶上前一把拽过孩子，朝着屁股就打。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来来往往的人越来越多，议论纷纷。老奶奶打得越来越凶，有人上劝解，“哪有这么打孩子的！”小男孩的眼泪像珍珠挂了线，喷涌而出。老奶□□也不抬，“我打自己家孩子，管不着！”
小男孩忽然说了句，“她不是我奶奶！”
钟鼓忍不住，倒着走了几步，对老奶奶说，“拐卖儿童犯法！”
老奶奶很硬气的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小男孩一把抓着钟鼓的衣角，带着哭腔，“她真不是我奶奶！不是。”
钟鼓回过身，“您有什么证据，证明他是您的孙子！”
老奶奶哂笑，“管闲事管到人家家里来了！您有什么证据证明他不是。”
钟鼓一下子被老奶奶怼得没话说。
小孩子挣脱开老奶奶的怀抱，跑到钟鼓的身后，“我不认识她！”
老奶奶眼泪在眼眶打转，即生气有委屈。拿出手机点开她和孩子的合照，“这下总行了吧！”
钟鼓低下头看了看那个小孩，又看了看老奶奶。没话说。
老奶奶伸手递向小男孩，“诺言，听话，和奶奶回家！”
小孩子摇着头，坚持说，“坏人，坏人，你是坏人！”
钟鼓又指了指，“那你给他的父母打电话！”
老奶奶伸手就要去抢孩子，小孩子继续哭，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钟鼓也越来越无奈，“去公安局吧，查户口！”
老奶奶一副完全不慌乱的表情，小孩子也不再哭闹，朝着老奶奶做鬼脸。
在路上碰到卖奶酪棒的，钟鼓给小男孩买了一袋。他拽着钟鼓的手，还时不时回头看看老奶奶是不是跟在身后。
钟鼓看着他笑了，“她是你奶奶对不对，我都看出来了！”
小男孩低着头不说话。
钟鼓停下来，转身对着老奶奶说，“您带孩子回家吧！我错怪您了！”
小男孩对着老奶奶大喊，“我不回去，我不回去，我不想离开爸爸，我不想回去！”
老奶奶上前，抱住小男孩，“你不回去怎么办，你还上不上学了，爸爸还上不上班了！”
“奶奶，我不想回乡下，我都不认识那些同学！”
“时间长了就好了，你刚来北京不也是谁都不认识嘛！”
钟鼓看着老奶奶用一个个理由安慰并欺骗着着小男孩，小男孩懵懵懂懂的相信自己最信任的人编织得一个个善意而真实的谎言，谁都没错。很多年前母亲汤雪梅也用同样的说辞和自己讲过大道理。
后来因为这件小事钟鼓还还作为好人好事的模范被搬上了新闻，这是他没有想到的，竟然还带有图文和画面，他周末回去看汤雪梅，她还津津乐道一脸骄傲的说，“看，我儿子人长的帅，还热心肠！”钟鼓自己也扫了一眼，低下头继续吃饭了，看着汤雪梅开心的合不拢嘴，他心里也甚是开心。
可好景不长，第二天同一条新闻就被某些媒体发酵成，“无业游民钟鼓帮助6岁男孩智斗不法老人”，这还是他去陆拾店里，陆拾看新闻的时候刷到了，不可置信的对着钟鼓说，“不像你啊！”钟鼓倒没觉得什么，新闻标题总要带点夸大剧情才能吸引用户点进去，只是“无业游民”这几个字着实扎眼。转而他又问陆拾，“店里就你自己啊！”
陆拾环顾了一下店里，指了指钟鼓，“不是还有一个无业游民嘛！”
钟鼓低头笑笑，也被这个标签逗笑了。
陆拾一边忙碌着整理店里的桌椅，一边说，“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你是指工作上吗？”
“生活上，你愿意说说也可以！”
“我如果说，工作上就哪里需要哪里搬，你会不会觉得我在敷衍你！”
“我不是恭维你，在北京能实现自由职业者相当于在老家考公上案了。”
钟鼓笑笑，“谢谢你呀！”
陆拾摇了摇头，“从那天你看出绿茶瓶子的问题我就知道，能够做到临危不乱还能言之凿凿的说谎，一定是见过很多大世面！”
“这没什么，我大学在一饮料厂打过工，所以知道一些！”
陆拾点点头，“现在再想起大学，冬天在宿舍打游戏，夏天在操场打篮球，中间有空就尽心竭力谈恋爱！好像就干了这三件事。”
“这还不够啊，我只干了一件事——打工！”
陆拾看出了钟鼓的心思，“她们一早就出去了，应该得到晚上回来了，你中午要不要和我一起吃饭？”
“不要，我还要回家补课，实现我自由职业者的伟大梦想！”钟鼓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