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落落轻轻按门铃,这是她的第一个客户,她还是提心吊胆,本来她的师傅楚末答应她第一次上门一定会陪她一起,可还是临时放她鸽子,美名其曰早晚有一天自己要独立上门,既然是迟早的事,为啥不可以提前。
给他开门的是一个精致的女士,一双丹凤眼,盘着丸子头,穿着慵懒不失得体的睡衣,端着一杯咖啡,十分客气的和她打招呼。看到这样慈眉善目的客户,她心里的石头落下一半。可进门的那刹那,排山倒海的衣物,沙发上,地毯上,卧室甚至是阳台好像要把她推出去。
“不好意思啊,给你添麻烦了!”
谢落落挤出一个微笑,这样的场合她还是应付不来。她不知道怎么礼貌的应付客户,这是她的工作。
“你可以称呼我米姐!”
“好的,米姐,我叫落落!”
她示意落落坐在沙发上唯一的缝隙处。
“米姐,那接下来我们聊一下您的基本诉求吧!”
“我没什么诉求,只希望所有的东西都回到它原有的位置上……”
经过了一个多月的心理建设和培训,谢落落终于在心里接受了这个职业,它不是保洁,不是保姆,是整理师。虽然现在自己还没出师,但是她相信,这一天指日可待,怀着这样的期待,她格外认真和仔细。
韩斌也在做大扫除,这是离婚后,第一次这么360度无死角的做保洁工作,他竟然还曾想过,在某一天下班回来的时候,陈云忽然出现在家里,一脸不情愿的帮他收拾着房间,嘴里还念叨着,“你能不能长点记性,说过多少遍了,小满是不能吃芒果的!”这样的幻想他不记得自导自演了多少遍,陈云一直都没出现过,就连小满也没问过,难道女人都这么决绝嘛。
她打开衣柜,看到陈云的衣服和自己的衣服都是分开放的,真像她所说,什么都没带走,只求离婚。一个人在自己的生命中退出是那么具体的事。而转过身,窗帘,床单,沙发都是陈云喜欢的颜色,就连厨房厨具的纹路也是她挑选的。他还记得陈云问过自己,“老公,你喜欢什么颜色?”
“你喜欢的我都喜欢!”他反思自己,是不是这样的回答对他们的生活太没有参与感了,还是从他们的衣服分开洗,分开挂,分开放的时候就已经离了心。一阵饥饿感忽然淹没了他,他放下手中的衣物,朝着厨房走去,拿起一块订好的披萨不顾形象的吃了起来。
小满睡醒从床上坐起来,溜下床,朝着厨房一路小跑,拉着韩斌的衣角。韩斌拿起一块新的披萨递给小满,蹲下看着她,“你是闻着味道醒了的,小馋猫!”门铃响起,小满跑着去开门,白短短拉着小满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童装纸袋子:“送给你的礼物,看看喜欢吗?”小满回头看爸爸。
韩斌连忙迎上来,“带什么礼物,转正的事我很抱歉,反而一直麻烦你照顾小满!”
“两码事,转正的事我已经不纠结了,不转就不转吧!我听说因为这件事你还去找过吴总。”
“嗨,不说这个了!先吃饭吧,尝尝我的手艺!对,我听迟迟之前说过,你喜欢吃披萨,我做不好,点了份外卖,你尝尝。”
“谢谢,其实不用麻烦的,韩主管!”
白短短环顾了一下客厅以及厨房,是经过刻意调整和收拾的,就连电视都是关着的,平时小满一定是站在沙发上又蹦又跳的,零食屑满茶几都是。
和平时在公司略有不同,她和韩主管之间还是有些尴尬。小满自顾自的埋头吃,韩斌一会儿去看看汤,一会儿提醒白短短吃菜,像极了一个老父亲。
“韩主管,上次小满在学校打架的事……”
“这个事确实很抱歉,我不应该在第二紧急联系人的地方写上你的电话,在未经你同意的情况下,我已经和老师说过了,修改了!”
“我的意思是,被小满打的那个男孩没事了吧!”
“那得问她!”
小满马上抬头抢话,“西瓜姐姐,不怪我!”
韩斌疑惑着看着白短短。
“可能是因为比较甜!”白短短说着默默吃了一块西瓜。
小满抬起头,对着韩斌,”不是,是因为脸又大又圆!”
韩斌难掩尴尬,站起身,“我去看看汤好了没?”
这样看来,小满竟然把一个男孩子的脸颊抓花,也不是不可以思议的事。还记得那天和男孩母亲对峙的时候,白短短下手比较生猛,加上本来就不是自家小孩,白短短本能的不说话,任凭对方家长咆哮,可是当小满逐渐躲在自己身后,眼泪即将溢出眼眶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护住了她,并在众目睽睽之下,牵着小满的手阔步离开了,那个时候,她也心潮澎湃。
韩斌像照顾两个孩子一样,不停的给白短短夹菜,时不时给小满擦擦嘴,一个人既当爸又当妈,个中不容易难以言说。白短短马上清醒过来,理智占据上风,这些又和自己什么关系,自己还是一个为下一个季度房租发愁的人,哪有资格操心别人的事。她在心里祈祷以后不要再和这家人有什么关系了,毕竟同事上下级之间最清楚的关系的就是不要互相麻烦。
那天白短短坐在回程地铁上,一路都在回想韩斌的话,“如果你想获得你从未拥有过的东西,你就得去做自己从未过做过的事!”
“那您呢,想做什么?”
“我其实,我知道你和迟迟一直不太看得上我,我没能为你们撑起一片天,因为部门业绩不好的事,在公司抬不起头。”韩斌自我检讨着。
白短短默认着没说话。
“再试试吧,再试一次!”韩斌主动提议。
“如果再失败了呢!”白短短底气不足。
“本来也什么都没有,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白短短笑着点点头,这是她第一次从心里认可韩斌,他至少不像中年油腻男爱说教,至少她不再觉得是自己一个人在做一件注定没有结果的事。如果失败了,还可以笑着说,你看,我就说不行吧,你非得试试。
白短短踏出门的时候,韩斌叫住了她,“西瓜姐姐,加油!”
谢落落为自己几个小时的努力沾沾自喜,满脸洋溢着满足,原来自己也可以在没有任何人帮助的情况下独立完成一件事。这样的成就感,更让她认为这是一份体面的工作。
米姐从睡梦中醒来,好像走在一个陌生的房子。她喜不自胜,开心的张开怀抱想要拥抱谢落落的时候,又像一直变了脸的猫,在房间的各个角落闻了起来。
谢落落一脸尴尬,“米姐,你在找什么?”
米姐:“你收拾东西的时候有没有闻到一股烧烤味!”
谢落落略显尴尬,“好像没有!”
米姐:“像是那种街边串吧的味道。”
谢落落闻了闻,“路边摊是什么味?”
米姐:“就是洗不掉的油味,去不掉的腥味,还有那种廉价的肉味!”
谢落落:“和发霉的味道相比,哪个更好闻?”
米姐:“霉味是什么味!”
谢落落笑笑,“是一种混合味,有动物的味道,有食物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是一种不断生长的味道!”
谢落落从米姐家出来以后,一直不停的闻,闻自己的头发,衣服,还有手。她注意到自己的手泛黄,粗糙,指甲疯长。
楚末左手拎着两杯咖啡,右手揣在运动裤兜里,踩着一双AJ最新款,讪讪走来。他站在那,看着谢落落从自己身旁擦肩而过,“你的手那么好看嘛?”
谢落落转过身,“你来干什么!”谢落落立刻调整状态,“楚老师,你怎么在这?”
“请你喝咖啡!”
谢落落摇摇头,“谢谢,不用了!”
楚末迎上去,“今天我很抱歉,不应该让你一个人上门的!”
谢落落:“没什么,很顺利!”
“可是我看你不是很开心,不会明天就辞职了吧!”
谢落落没有回答,继续向前走了。
“这边打不到车了,我送送你!”
谢落落委屈的眼泪在眼里打圈,陆拾的电话打进来,谢落落像小孩子一样边走边抹眼泪,从无声到有声,像是打着节奏和鼓点,时大时小。楚末跟在身后,手足无措,任凭风吹乱谢落落的一头羊毛卷。
楚末从来不知道原来女孩子哭起来,可以一直持续下去。到路口拐弯处,楚末在5米左右,把车打开,“姑奶奶,你还没哭完!”
谢落落恶狠狠回头瞪了一眼楚末。
楚末推着谢落落的肩膀向一辆京牌白色奥迪A6走去,拉开后车门,把谢落落推进去,“哭,大声哭,使劲哭!”说完关上了车门,自己站在外面,透过车窗看着她。
不远处,陆拾看着这一幕,继续打谢落落的电话,又被挂断,“一定是眼花了!这人怎么不接电话呢?”
过了一会儿,楚末拉开车门,坐在驾驶座上,透过后视镜看着谢落落。“被客户骂也没关系的!”
谢落落:“你不懂!”
楚末摇了摇头,沉默了一会儿,“那就是我错了!”
“你闻到一股烧烤味吗?”谢落落忽然发问。
楚末嗅了嗅,又打开了车窗,闻了闻,马上反应过来,启动引擎,“嗨,我说呢,原来是想吃烧烤了!”
谢落落没说话,默默低下了头,没有任何表情。
楚末打转向方向盘,和陆拾的车擦肩而过。
陆拾还是先于谢落落一步到家,他坐在门口张望着。当谢落落看到陆拾的时候,奔跑着向他跑来,陆拾愣在门口,谢落落整个人扑倒在陆拾怀里,陆拾托着谢落落的胳膊,目送着一辆白色奥迪车离开。
“吃过饭了吗?”
谢落落紧紧抱着陆拾,脑袋在陆拾的怀里摇晃。
“那你想吃什么?”
谢落落继续重复着刚才的动作。
“不饿还是不想吃?”
谢落落撒娇,“不知道!”
陆拾伸手揉了揉谢落落的头发,使劲的抱紧她。
谢落落推开陆拾,“我快喘不上气了!”
陆拾一脸坏笑,“傻丫头,我还没使劲呢!”
那天,陆拾没有问,谢落落也没说。殊不知,那些没能及时解决掉的关心和委屈在日后都会成为攻击彼此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