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古宅试运行那天，天气特好。
吴同打印海报内容的时候还剩了很多，放在办公室的桌上，陈家格拿了一张铺在桌子上当装饰品，也有一种成就感。
赵俭那天挺紧张的，一直在问他们后台的数据，从扫码量、游戏参与率、问题反馈上看，第一天的完成度还不错，时而会有一些差评，比如AR点位掉线、H5打不开、声音不同步，吴同负责逐条收集，然后与陈家格一起分析，提出修改方案，每个周五提交给海东集团一份运营周报。
因为刚上线存在的问题，陈家格第二周有几天都是在景区里上班。海东那边是周林元过来协调信息中心解决点位掉线的事故，弄完了就走，他们之间交流甚少。
唯一的一次对话是在一个周四晚上，她坐在景区人员办公室里，还在处理白天遗留下来的投诉，周林元不知道怎么忽然出现，敲门进来，对她说：“冯总过来看看现场情况，有点事情要问，他在车上等你。”
陈家格第一感觉是不是内容上出了什么重大问题，都这么晚了还跑过来？她跟着周林元走到景区后面的偏僻巷子里，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车。周林元对她做了个请的姿势，她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她没有关门，虚掩着，问得很客气：“冯总，有什么事吗？”
冯夷跟她隔了一个座位，低着头在看文件，他没有抬头看她，语气淡淡地：“周林元说绣楼的点位有延迟，怎么回事？”
这样封闭的环境，距离又这么近，陈家格靠着车门坐着，缓了缓气息才说：“昨天下午服务器负载高了，我同事已经去沟通做了扩容，今天应该没问题。”
“有人投诉打不开游戏？”
“三个用户。两个是手机系统版本太低，一个是网络问题，我们已经增加了引导牌，提示用户升级系统、连接景区WIFI。”
冯夷听到这，抬头看了她一眼：“既然准备这么到位，按理来说这些小问题不会出现，祠堂的语音导览怎么打开是后花园的解说？”
陈家格脸上浮现出一种羞愧的神色，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这是我们的问题，点位匹配不对，我同事已经去修正了，今天服务器休息时间会重新上传。”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不看他，只是盯着他手里的文件，冯夷抿了抿唇，把文件夹合上，语气平淡：“还有呢？”
陈家格想了想说：“暂时没有发现别的问题。”
“我问的不是项目。”
陈家格没有说话。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雨刷器上挂着一片梧桐叶，被风吹得轻轻颤动。过了很久，冯夷问她：“你天天在这？”
“最近一直在。”她低眉顺眼，“等问题处理完，就回公司了。”
冯夷看了一眼时间：“昨天处理到几点？”
“十一点。”
冯夷皱了皱眉头，目光沉沉的：“朝阳文化没人了？让你一个经理天天蹲现场？”
陈家格不知道他怎么说到这个，抬头看他：“我跟同事各有各的工作，都在做自己擅长的事情，大家为了这个项目都付出了很多，没有那么多恶意竞争，您别误会。”
听到她这么心平气和的解释，冯夷若有所思地瞧她一眼，沉默了一秒，淡淡地问问：“你那个同事叫什么？吴同？你跟他关系很好？”
陈家格眼皮一跳，他们现在的关系问这种话过于僭越，她也不想回答，有些无力地抬眼与他对视：“你现在问我这些，是以什么身份？”
他脸色沉下来，目光宁静幽深：“你觉得呢？”
陈家格看了他一会儿，她已经不太习惯跟他这样在说话，掌心微微出汗，只觉得脚下有千斤重，先移开目光：“冯总，要是没什么事我先走了，还有事情要处理。”
他没有回答，转过脸去，沉重的呼吸提醒着陈家格赶紧下车，要是再待下去，她不知道冯夷会怎么样，他们不适合现在这样的暧昧。忽然这样沉默下来，陈家格这才闻到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
冯夷这人，现在总是让人捉摸不定，以前他倒还没有这些，有时候闹点小情绪，不高兴就写在脸上，会等着她去哄。
他们第一次之后，他像是食髓知味，一发不可收拾，最让陈家格紧张的一次是差点在车里，他喝了点酒，把她堵在身下，除了最后一步，该做的都做了，却见她怎么都不肯，他声音低哑：“就这一次？”
后来还是没让他得逞，他看着倒是不以为然，直到几天之后忍不住把她带去酒店，那次她浑身酸痛了好几天。
如今重新这样待在一起，陈家格倒是先不知所措了，不管是冯夷这个人，还是车里的气氛，都在提醒着她，都过去了。她打量着他的脸色，不知道要不要现在就下车。
她组织好措辞：“冯总……”
“走吧。”冯夷的目光慢慢回到她身上，停留片刻，声音淡淡的，“不是还有问题要处理？”
陈家格浑然惊醒，很快推开门下车，随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冯夷闭上眼睛。外面的天气此刻乌云密布，要下不下的雨，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晚上的景区是最安静的，没什么人，只有一两个办公室亮着灯，陈家格一路从外面进来，脚底有些发软，缓了半天，才静下心来继续处理投诉问题。
一直到十点多忙完才出来，跟值班的大爷说了两句话，就往外走，走出几步，她发现冯夷的车还在那，正踌躇不前，驾驶座的车窗摇了下来。
周林元转过头对她笑了笑：“陈经理，这么晚了一个女孩子回去不安全，冯总让我在这等你。”
话说到这，陈家格没有推辞，道了声谢便上车了。车子开出没多久，周林元接了个电话，语气立刻变得恭敬起来，只说：“已经接上人了，您放心吧。”
陈家格知道是冯夷，她没有理会，转头看向窗外。
那天之后又接着是两周漫长的试运行期，问题越来越少，赵俭已经收到消息说试运行快结束了，海东集团通知一周后开验收会，他们要做一些验收前的准备，整个项目进入了最后的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