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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粗使房

彭珠进府的第一天,嬷嬷丢给她一套青布衣裳,命她从头到脚洗干净。

热水冲去满身泥污,却洗不掉掌心磨出的薄茧。她立在铜镜前,望着镜中瘦弱的小姑娘,脸上脏痕褪去,唯独一双眸子锐利依旧。那件青布衣裳是粗布的,洗得发硬,领口磨着脖子,有点扎。她心里清楚,那个还在乡下上学、成绩拔尖的彭珠,已经永远留在那个落雨的春天。从今往后,她只能顶着卑微丫鬟的身份,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

那件从原来世界带来的旧衣衫,被她叠得整整齐齐,藏在枕头底下。

粗使房的日子,远比街头流浪更加压抑。

这里是一座等级森严的牢笼。管事嬷嬷性情凶悍,上等丫鬟刻薄傲慢。彭珠被分派去清洗全院最脏的衣物。初春井水冰寒刺骨,她的手很快冻出冻疮,又痒又疼,裂开的口子不断渗出血丝。井台上结了薄冰,她得拿石头砸开,手伸进去,冷水漫过手腕,骨节一阵一阵地酸。

她无靠山、无保人,更没有银钱打点管事嬷嬷。在这座深宅大院,一个无根无底的野丫头,就像一块没人稀罕的破抹布,谁都能上来踩一脚。

“听说了吗?后头新来那个,是路边捡来的叫花子。”

“可不是,也不知耍了什么花招,哄得小姐心生怜悯,真当自己是什么金贵人物了。”

“这府里,没有主子撑腰,早晚要被撵出去。”

几个大丫鬟聚在廊下嗑瓜子,闲话风凉。彭珠端着水盆从旁经过,垂着头,一言不发。衣裳下摆蹭上了泥,她也顾不上。

她心里明白,在这群势利奴才眼里,没有靠山的野丫头,连呼吸都是错的。

她们故意把最难清洗、沾满墨渍与厚重油渍的衣物全都堆给她。其中名叫翠屏的大丫鬟,最见不得她那张沉静干净的脸,好几次故意打翻她刚打回来的井水。水泼在青石板上,冰凉的水溅了她一身。

“新来的,手脚这般拖沓,难不成是来府里当小姐享福的?”翠屏叉着腰冷笑。

彭珠不争辩,也不掉泪,只是默默转身,重新去井边打水。

但她绝非一味忍气吞声。洗衣劳作时,她始终在暗自思索。

她发现皂角去污有限,若是往皂角水里掺一点烧尽的草木灰,去油效果会好上许多。她试着搓洗一件沾满厚油的衣裳,几下揉搓,黑乎乎的油污便淡了大半。

她还摸索出,不同料子的衣裳要换不同力道:丝绸得轻揉,粗布要用力搓,棉麻布料要先泡透再清洗。她把衣物分门别类,算好浸泡时辰,如同演算一道道算术题,寻找最好的法子。

次日管事嬷嬷前来收衣裳,看见那些原本认定洗不干净的贵重衣物焕然一新,连墨迹都消得干干净净,十分诧异。

嬷嬷追问是谁洗的,翠屏想抢下这份功劳,却支支吾吾,说不出清洗的门道。彭珠站在角落,垂着头,声音不高,条理却清清楚楚。

“先用草木灰去油,再以皂角水浸泡半个时辰,最后清水漂洗三遍。墨迹,要用熟透的米粒慢慢揉搓。”

管事嬷嬷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言,只冷着脸训斥了翠屏几句。自那之后,嬷嬷不再专把最脏最重的活派给她。

可这并没有改变她在粗使房的处境。

翠屏当众丢了颜面,越发记恨彭珠。明面上不敢直接动手,暗地里处处设绊。彭珠刚扫干净的院子,她随手撒一把瓜子壳;彭珠晾晒妥当的衣裳,她假意路过,故意碰落在地。随后便跑去管事那里告状,诬陷彭珠偷懒怠工。

世态炎凉,在她眼前展露无遗。每当她被嬷嬷斥责,满院无人替她辩解,所有人都冷眼旁观,甚至跟着落井下石。

彭珠却从不在这些烂人烂事上耗费心神。

她有自己的坚持。

大院之中,她起得比所有人都早,睡得比谁都晚。天色未明,其余丫鬟还在熟睡,她便悄悄起身,到后院墙根下偷偷练习基本功。压腿、下腰、金鸡独立。初春的早晨冷,她穿着那件单薄的青布衣裳,冻得肩膀发僵,指尖发紫,依旧咬牙坚持。练完,手指头得揣在袖口里焐好久才缓过来。

练完,再去打水洗衣,一点不耽误分内活计。

她心里清楚,这身练出来的底子,是她藏在身上唯一的底气,万万不能丢掉。

转瞬入冬,天寒地冻,粗使房的活计愈发难熬。

她每日裹着单薄旧衣在风口劳作。井水结了薄冰,她要拿石头砸开冰面,将手探进冰水之中刷洗抹布。初春的冻疮本就没有痊愈,寒冬又添新伤,手上红肿溃烂,裂口反复渗血,没有一日安宁。

白日忙着干活,痛感尚能压住。夜里躺在通铺之上,双手回暖,胀痒之感顺着指缝钻到骨头里,痒得人恨不得抓破皮肉。通铺上的被子薄,稻草铺得也不匀,身下硌得慌。她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吵醒同屋丫鬟,只能把手压在身下,咬紧被角硬扛。

她悄悄去厨房后院刮取灶灰,混上粗盐化开,趁着四下无人敷在手上。这汁水又咸又涩,敷上去一阵刺痛,痛过之后能稍稍止痒。可到第二日,裂口依旧会裂开,血丝照旧渗出。

她一声不吭,照常上工。疼也好,痒也罢,咬着牙硬撑过去。

一日,管事嬷嬷在院中清点一套贵重瓷摆件,一众丫鬟婆子围在旁边。一个小丫鬟脚下打滑,撞上桌角,一只青瓷茶杯自桌面滚落。

周遭一片惊呼,闯祸的小丫鬟僵在原地,眼看瓷杯就要摔碎。

彭珠恰好捧着半盆洗衣水路过,一手托住盆沿,另一只手空着。眼见杯子坠下,身体反应快过念头。她屈膝迅速下蹲,稳住身形,托水盆的手没有大幅度晃动,只将水盆向身侧挪开,空着的手顺势一捞,在落地前稳稳接住青瓷杯。

下蹲牵动水盆,水花晃出,溅湿了她的裤脚。冷水渗进裤腿,贴着皮肉,凉得她一激灵。

她将杯子轻轻放回石桌上,低头瞥了一眼打湿的衣裤,神色平静,仿佛方才只是寻常举动。

院子瞬间安静下来。管事嬷嬷睁大双眼,一众丫鬟全都看呆了。

彭珠心中警醒:深宅之内,展露异于常人的身手绝非好事,只会引来旁人忌惮。自此之后,她更加收敛锋芒,平日里干活始终低眉顺眼,再不轻易显露本事。

日子日复一日。彭珠依旧天未亮便起身,练功、打水、洗衣、晾晒、叠衣,循环往复。

一日傍晚,她去后院收回晾干的衣裳。夕阳沉落,天边只剩薄薄一线红霞,初冬的风一阵紧似一阵,吹得她额前碎发乱飞。她取下竹竿上最后一件衣衫,叠好抱在怀中,转身往回走。手指冻得不太听使唤,叠衣裳的时候多费了些工夫。

行至二门,迎面走来一位十四五岁的姑娘,身着水蓝色褙子,身后跟着两名丫鬟。是徐小姐。

彭珠连忙退到路边,低头行礼。

徐小姐缓步从她身侧走过。走出数步,忽然停下,回头看向她。

“你便是那日山脚下的小姑娘?”

彭珠垂首,没有答话。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抬手去拨。

徐小姐静静看了她片刻,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一阵,似在回想旧事。片刻后收回视线,没有再多言语,转身继续前行。

彭珠立在原地,等她脚步声远去,才缓缓抬头,抱着衣裳,继续走回粗使房。

她不明白徐小姐为何特意回头看她,也没有多想。

她只知道天色快要黑了,风又冷了几分,屋里还有一摞衣裳等着她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