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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走小道

出了城,彭珠没有上官道。

官道上有兵丁盘查,有驿站,有往来行人,走起来快,但扎眼。两个瘦小的人影混在官道上,很容易被拦下来问话。彭珠带着徐小姐拐上一条土路,土路往北,越走越窄,最后只剩一条踩出来的野径。

此地已是京师以北七八十里的山前沙荒地,属于京郊边缘地界。无连片深山,尽是开阔荒坡、河滩与丛生野草,视野极敞,遮挡极少,荒地里偶有野狼、过路流民、放牧人出没,处处藏着隐患。

徐小姐走得很慢。她从前在周家被关了多日,本就体虚亏空,再连着几日缺水少食、日夜赶路,体力早已透支。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双腿便酸软发颤,再也撑不住。彭珠停下来,蹲下身,把她背起来。徐小姐趴在她背上,没说话,只把脸埋在她肩头。彭珠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又急又浅,全然是脱力后的虚喘,不过短短路程,已然撑得极致艰难。

野径两边的草已经长起来了,有的齐腰高,走进去,草叶子刮在裤腿上,沙沙响。彭珠背着人,一步一步往前挪。日头从东边升上来,照在草叶上,露水还没干,打湿了她的裤脚。草茎上的细刺扎进布缝里,扎在皮肉上,一处一处地痒。她没有停下来挠,只是把步子放稳了些。

徐小姐在她背上轻声咳了两下。彭珠侧过头问:“小姐,还好吗?”

“嗯。”徐小姐的声音闷在她肩头,细得像一根线。

彭珠把她的腿往上一托,继续往前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条溪。溪水不深,清亮亮的,底下石子看得见。溪边有踩踏过的痕迹,几块石头被翻得光滑,像是常有人在这里歇脚。彭珠把徐小姐放下来,蹲在溪边,掬了一捧水喝了。水凉,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她又掬一捧,递给徐小姐。徐小姐接过去喝了,嘴唇干裂起皮,脸色始终惨白,是连日饥饿缺水、体力耗竭的模样。

“歇一会儿。”彭珠说。

两人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石头被日头晒得微温,坐上去不凉。彭珠从包袱里摸出一个馒头,掰成两半,一大半递给徐小姐。馒头是前两天从灶房拿的,已经硬了,表面起了干皮。徐小姐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干涩难咽。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半块馒头,忽然低声说:“我从前……没吃过这样的东西。”

彭珠没接话。她把剩下的小半块馒头塞进自己嘴里,慢慢嚼了,就着溪水咽了。馒头的干皮扎着喉咙,她咽了两口才顺下去。吃完,她站起来,把水囊灌满,系在包袱上。

歇了一刻,两人继续走。溪边有条羊肠小道,沿着溪水往北。彭珠看路迹,是有人常走的,但走的人不多,应该是附近山民进出踩出来的。路面窄,只能容一个人走,两边长着低矮的灌木和野草。彭珠带着徐小姐沿溪走,溪水往北,路也往北。走了一段,她回头看了一眼。徐小姐跟在后面,垂着头,步子碎而虚,走得极其勉强。她没有催,只把步子放慢了些,让徐小姐能勉强跟上。

午后,日头毒起来。阳光直直照下来,没有遮挡,路上连一棵树都没有。两人的脸被晒得发红,额上出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徐小姐的脚步越来越慢,腿软得几乎撑不住身子,最后扶着一块石头死死站住,大口喘着气,稍一松懈便会栽倒,连自行爬起的力气都无。彭珠停下来,看了看前面的路。路还长,日头还高。她带着徐小姐拐到路边一处矮崖下,崖壁上探出一小片阴影,能遮住半边身子。两人坐在阴影里歇着。彭珠从包袱里摸出两颗山桃,一颗递给徐小姐。徐小姐接过去,咬了一口,酸甜带涩,汁水不多,她慢慢嚼着,眉头微微拧着,终究尽数咽了下去。

歇了两刻,两人又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片矮树林。树不高,叶子密,走进去,日头被挡住大半,地上铺着一层落叶,软软的,踩上去没什么声响。彭珠在林子边停住,让徐小姐靠着树干坐下来。她蹲在旁边,把包袱里的东西又清点了一遍。干粮只剩半个馒头和几颗山桃,野菜还有少量。水囊里的水喝了一半。碎银和铜钱还在包袱最里层,分毫未动。

“小姐。”她说,“前面得走快些。再走两天,得找个镇子,买点干粮。”

徐小姐靠着树干,点了点头。她的脸比出城时更白,嘴唇干裂渗着细口,眼皮半阖着,是极致疲惫、饥乏脱力的昏沉模样。彭珠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她把包袱重新系好,站起来,把徐小姐背起来,继续往北走。

傍晚,天阴了。云层从西边压过来,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彭珠抬头看了看天,加快步子,往山坳里走。走到一处背风的山崖下,崖壁上探出一块大石头,底下空着,能挡雨。她放下徐小姐,把包袱搁在干处。又去附近捡了些枯枝,抓了一把干草,在崖下拢了一堆。火折子吹了吹,火星溅到干草上,冒了烟。她凑过去轻轻吹了几口,火苗窜起来。徐小姐蹲在旁边,看着火,没有说话,两只手伸到火边烤着。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张白得发青的脸照得暖了些。

彭珠摘了几把鲜嫩的灰灰菜,放在石板上,又从溪边摘了几片野菜叶子,放在火上烤了烤。菜叶子蔫了,卷起来,边缘发焦。她把烤好的叶子递给徐小姐。徐小姐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吃了两片,停下来。

“你怎么不吃?”她问。

“我吃过了。”彭珠说。她其实没吃,只喝了点溪水。干粮还剩下一个馒头和几颗山桃,她尽数省着,怕往后山路更险,再无吃食。

徐小姐看了她一会儿,没有拆穿。她把手里剩的一片叶子递过来:“你吃。”

彭珠接过去,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夜里,两人靠着崖壁坐着,盖着那床薄被。风从山坳里灌过来,崖壁挡了大半,但还有一丝凉意渗进来。徐小姐缩着肩膀,靠着彭珠缓缓昏沉小憩,肩头微微发颤,并非畏寒惧怕,皆是连日腹中空空、体力透支,被夜风一吹,身子撑不住的虚抖。彭珠没有睡,她把小刀搁在膝上,睁着眼,听着外头的动静。风声,溪水声,偶尔有夜鸟扑棱翅膀的声音。更远处,隐约传来一声闷响,不知是落雷还是山崩。

后半夜,果然下起了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崖壁上,顺着石面淌下来。彭珠把徐小姐往里头挪了挪,自己坐在外侧,用被子裹着两人。雨丝飘进来,落在她脸上,冰冰凉凉的。她没有动。

天亮时,雨停了。溪水涨了些,路面上汪着水洼。彭珠把被子叠好,包袱系紧。徐小姐醒来,脸色愈发惨白,嘴唇干裂,忍不住低声咳了两声,皆是体虚缺水所致。彭珠摸出剩下的半个馒头,掰了一小半给她。徐小姐接过去,慢慢吃了。

两人沿溪继续走。溪水拐了个弯,往东去了。彭珠站住,看了看日头。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溪面上,亮晃晃的。她们要往北走,溪水往东,就得离开溪边,往北边的山里走。她看了一眼溪水,又看了一眼北边的山。离开溪水,进山之后就没有取水的地方了。水囊里还剩半囊,两个人省着喝,能撑一天。可进山之后,山路难行,一日未必能翻得过去。

她带着徐小姐拐上北边的山坡。坡上长满了灌木和野草,没有路,两人只能拨开草往前走。草叶子刮在脸上、手上,划出一道道细口子。徐小姐咬着牙,跟在后面,一步一挪,每一步都耗费尽数力气。走了一段,她再也支撑不住,扶着树干剧烈喘气。彭珠停下来,把她背起来,继续往北。

翻过一道山梁,前面出现一片林子。林子不深,树也不高,走进去,光线暗了下来。彭珠在林子边停住,放下徐小姐。她采摘了新的灰灰菜,又摘了几片蒲公英叶子。火折子吹了吹,拢了一堆小火。她把灰灰菜和蒲公英叶子放在石板上烤,烤得半生不熟,递了一半给徐小姐。

徐小姐接过去,慢慢吃了。她吃完,靠在树干上,看着彭珠把剩下的那点菜叶子吃了。她看了很久,忽然低声说:“玥丫头。”

“嗯。”

“你为什么要带我走?”

彭珠把最后一片叶子咽下去,没有立刻答。她蹲在火堆边,用树枝拨了拨火,看着火星跳起来,又落下去。

“小姐待我好。”她说。

徐小姐没有接话。她靠着树干,慢慢闭上眼,昏沉歇息。

两人在林子里歇了大半个时辰。午后,继续往北。翻过两道山梁,前面出现一条更宽些的路。路面上有车辙印,但不多,应该是山民赶车留下的。彭珠站在路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走上路,带着徐小姐沿路边荒草潜行。路边的草里藏着水洼,踩上去啪嗒啪嗒响。徐小姐走不动了,她就背。背累了,两人歇一歇。歇完了,再走,不敢有半分耽搁。

天擦黑时,她们在一处山坡下找到了个背风的凹地。彭珠捡柴拢火,徐小姐坐在旁边,把脚上的布条重新缠了缠。脚上的水泡尽数磨破,布条上沾着细细的血丝。彭珠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从包袱里又撕了一条旧布,替她仔细换上。

夜里又下了雨,比前夜小些。两人挤在凹地里,盖着被子。徐小姐把脸埋在彭珠肩头,身子微微发虚发颤,是饥饿脱力、夜寒侵体的缘故。彭珠没有动,只把被子又裹紧了些。

第三天,天晴了。

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山坡上,草叶子上的露水亮晶晶的。两人继续往北。徐小姐的脸色差到极致,走几步便要喘息停歇,双腿虚软无力,早已到了身体极限。彭珠心里明白,不能再这么慢吞吞地走了。干粮彻底见底,山桃只剩寥寥几颗,野菜也愈发难寻。按这个速度,根本撑不到北边。水囊里的水也快空了,出了这片山,未必能寻到水源。

她停下来,看着北边的方向。山一层一层的,灰蒙蒙的,望不到头。

“小姐。”她说,“前面得走快些。再走两天,得找个镇子,买点干粮。”

徐小姐点了点头,气息微弱,无力多言。

彭珠把包袱重新系好,背起徐小姐,迈开步子往北走。日头照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投在草坡上,一前一后,慢慢往北移过去。徐小姐伏在她背上,呼吸浅而虚,只是极致疲累后的昏沉小憩,根本无力自主行动、自保分毫。彭珠把她的腿往上托了托,稳步前行。

翻过一道矮坡,前面隐约出现一条官道的影子。路面上有车辙,有马蹄印,远处袅袅升起炊烟,是有人烟的镇子。彭珠站住,看着那条官道。官道往北,通着镇子,通着更远的地方。可官道上人流往来不断,更有兵丁巡守盘查,危机四伏。

她在坡上站了一会儿,不敢踏足官道。她带着徐小姐拐进路边的一片灌木丛里,蹲下身隐匿身形。两人缩在灌木后面,静静看着官道上的人来人往。

有几辆推车过去,车上堆着菜。有几个行人过去,背着包袱,低着头赶路。不多时,一队兵丁从北边疾驰而来,骑着骏马,腰挎长刀,列队从官道上巡过,气势凛然。彭珠死死盯着那队兵丁,直到马蹄声彻底远去,才慢慢从灌木后面站起来。

身后远处的官道方向,隐约又传来细碎马蹄声。彭珠没有回头。她带着徐小姐,沿着官道侧边的荒草深处,一步一步往北潜行。官道在右侧人多眼杂,她们始终隐在左侧荒草之中,有人则伏地藏匿,无人便快步前行,步步谨慎。

日头往西斜的时候,前面出现一个岔路口。官道往北,岔路往西。岔路口立着一棵老枯树,树下坐着一个挑担子的货郎,正低头歇脚。彭珠带着徐小姐顺着荒草绕远避开,绝不靠近路口与人影,一心往北。

天快黑时,两人在一处土坎下停下歇息。彭珠拢起小火,把最后两颗山桃拿出来,一颗递给徐小姐,一颗留给自己。徐小姐接过去,轻轻咬了一口,气息微弱地开口:“玥丫头,我们走了几天了?”

“三天。”彭珠说。

“还有几天?”

彭珠没有答。她也不知道前路还有多远。只望着北边灰蒙蒙的天际,将酸涩的山桃咽入腹中,心底只剩无尽的茫然与焦灼。前路漫漫,粮水将绝,身后危机未消,她们只能咬牙,一路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