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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男儿装

墙上的竖线画到第八十道的时候,彭珠开始准备男装。

她从前没想过这个。在徐府里,她是丫鬟,穿的是青布衣裳,梳的是丫鬟髻,谁都知道她是个女的。可出了门就不一样了。一个脸上带疤的小个子女人,独自走在官道上,走到哪儿都扎眼。镇上的客栈不敢收,路边的农户不敢留,官兵盘查先问她来历。若换成男装,剪短头发,束平胸,走路稳一些,说话粗一些,虽未必瞒得过仔细人,但至少混在流民堆里,不那么显眼。

她先试的是束发。

她有一把小刀,从前用来削草药根,刀刃薄。那天夜里,她坐在西厢的床板上,把头发打散,对着水盆里那一小片倒影,把头发拢到头顶,想扎成男子的发髻。水面映出她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只能看见一团黑影在晃。她把头发拢上去,又散下来,反反复复。手边没有发带,她剪了一截旧布条,搓成细绳,勉强把头发扎住。扎得太紧,头皮发疼,像有人拿手指头抠着脑门;扎得太松,走两步就散,碎发扑下来,遮住半边脸。

她拆了重扎,扎了又拆。布条搓了好几回,毛了边,她就换一截再搓。搓到第三根的时候,指腹上磨出了红印子。她没停,继续搓。试了小半个时辰,才算勉强扎出个样子。散碎的发尾垂在耳边,她用剪刀剪短,剪得参差不齐,像狗啃的。她对着水盆看了半天,把剪刀放下,没再动。头发扎不拢的地方,她用那方旧帕子盖着,明天去打水时先将就着。

第二天,她照旧去井台打水。头发扎在头顶,用布条勒着,外头罩着一方旧帕子。张婶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水桶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地方。张婶的菜叶在水里漂着,一片一片,她捞起来,甩了甩水,又蹲回去。彭珠提了水往回走,经过通铺屋门口,两个丫鬟正端着盆出来,看见她,一个低头拧衣角,一个往旁边让了半步。没人说话。

过了几天,张婶私下塞给她一块旧布,深灰色的,粗布的,结实。布上有一道裂口,是扯破的,缝一缝就能穿。张婶说:“这是从前灶房伙计的旧衣裳,破了没人穿,你拿去改改。”

彭珠接过来,叠好,塞进怀里。回到西厢,她把那块布摊在床板上,拿剪刀裁开,缝成一件短褐。针脚粗,但结实,缝了两层,怕不牢。针是张婶给的一根旧针,线是拆旧衣裳的线。她缝了大半夜,手指上扎了两回,挤了血,又继续缝。缝好了,她穿上试了试,袖子长了,卷起来。衣摆宽了,用布条在腰间扎紧。对着水盆照了照,像个瘦小的灶房伙计。她从水盆边退开一步,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是青布丫鬟衣的旧痕,指节上留着一点没洗净的灰。她把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

可走路的样子还不行。

她从前走路,脚步轻,腰身直,是丫鬟的走法,稳当,低眉顺眼。如今换了男装,走路得改。男人的步子大,肩要松,手臂甩得开,脊背要挺。她一个人在屋子里练,从门口走到窗边,再从窗边走到门口。走几步,觉得别扭,像偷穿了别人的衣裳;再走几步,又觉得太刻意,像唱戏的台步,手脚都不自在。她停下来,蹲下去又站起来,试试裤腿利不利索。蹲下时膝盖绷得紧,她改了改,把裤腿放松了些,再试。

她又试着把步子放慢,稳稳当当地走。走了几个来回,脚底下顺了些,可肩膀还是僵的。她对着水盆里自己的影子看了一会儿,把肩膀往下压了压,又试了一次。这一次,影子里的人走路不像丫鬟了,可也不像男人,像一个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半大孩子。她把男装脱下来,叠好,没再练。张婶说过,混在流民堆里,低头走路,别惹眼,没人细看。她只要走路稳,不扭腰,不甩袖子,就够了。真正有心的人,一眼能看出她是女的,可那样的人少。大多数逃难的、赶路的、讨生活的,各人顾各人,谁也不会盯着一个瘦小子细看。

说话也得改。

她声音细,脆。从前在府里回话,压着嗓子,不算显眼。可到了外头,一开口,别人就知道是女扮男装。她试过把声音放粗,把话尾压短,像灶房伙计那样瓮声瓮气说话。有一回她在灶房跟张婶说话,故意压低嗓子说了句“张婶,柴添好了”。张婶愣了一下,抬头看她,眉头皱了一下,没接话。她没再试第二次。

张婶后来跟她说:“你别刻意改嗓子,改得怪模怪样更惹眼。少说话就是。”

她记下了。少说话。

可少说话也难。从前她在府里话就少,可那是丫鬟的话少,回话有回话的规矩,主子问一句答一句,不许多说,也不许不说。如今到了外头,碰到人问路,问价,问来历,她总得开口。她一开口,嗓子就露馅。她试过用气声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嗓子哑了。又试过故意咳嗽两声,把嗓子咳哑了再说话。试了几回,都不像。最后她索性认了,就把嗓子放平,不刻意压,也不刻意拔高,平平地说话。别人听出来就听出来,她认了。

真正让她心里打鼓的,是水盆里那张脸。

从前她是丫鬟的时候,脸上没有疤,五官清秀,徐小姐说她“干干净净”。如今颧骨到下颌一道粉红的新肉,虽然不疼了,可那道疤在那儿摆着,明晃晃的。她试着把头发放下来一些,遮住半边脸,看着能好些。可男装束发,头发拢在头顶,遮不住。她把头发从左边多分下来一绺,又觉得不伦不类,像个唱戏的。她对着水盆看了很久,最后把水盆端到窗台上,没再看。

那几天,她照常干活,照常打水,照常烧火倒泔水。只是晚上回到西厢,她会把男装拿出来穿一穿,走一走,练一练。她把男装叠好,压在枕头底下,跟包袱放在一处。

墙上的竖线画到第八十五道的时候,她去后墙根倒灰,碰见张婶从后厨那边过来。张婶手里提着一只旧布鞋,鞋底磨穿了,鞋面还完好。她看见彭珠,站住了。

“鞋破了,你拿去。”

彭珠接过鞋,看了看。张婶又看了她一眼,说:“男装得配男鞋。你那两双旧的,鞋底太薄,走不了远路。”

彭珠攥着那只旧布鞋,低着头,没说谢。张婶也没多留,转身走了。

她拿着鞋回西厢,坐在床板上,把鞋翻过来看了半天。鞋底磨了个洞,但底子还算厚实。她从包袱里翻出几块旧布,塞进鞋底,填平了洞。又找了一截麻绳,把鞋面裂口扎紧。做完了,她把鞋搁在窗台上晾着。鞋面上的麻绳是深褐色的,扎得紧,看着丑,但结实。

夜里,她把男装从枕头底下取出来,穿上。头发扎好,用布条勒紧。鞋子套上,走了两步。还有点松,但不晃。她在屋子里走了几个来回,又蹲下站起,试试裤腿利不利索。蹲下时膝盖绷得紧,她改了改,把裤腿放松了些,再试。试完了,她把男装脱下来,叠好。

她走到窗前,把窗推开一条缝。外头是那条窄巷,巷子里没有人。只有风从墙头吹过,把墙缝里那丛灰灰菜吹得直摇晃。

她站在窗前,穿一身旧衣裳,头发扎在头顶,脸上一道疤从颧骨划到下颌。她看着巷子尽头的方向。那边通后街,后街往南一炷香是城门。城门清早人多,混在挑担进城卖菜的农人里,查得不严。出了城,往北。往北是官道,官道上有人盘查。官道走一段,有岔路,岔路通向别处。别处是什么地方,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能再等了。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板上,把包袱又拿出来清点了一遍。

碎银八钱多,是这几个月攒的。火折子一个,张婶给买的。小刀一把,刃口磨过了。干粮若干,是灶房帮忙时分出来的,攒了七八天。旧衣裳两件,一件是身上穿的,一件是包袱里叠的。男装一套,深灰色短褐,是她自己改的。布鞋一双,张婶给的,鞋底垫了旧布。

她把碎银摊在床板上,一枚一枚数过去。铜板居多,夹杂着几枚碎银,用旧布一层层裹着,怕掉了。她重新包好,塞进包袱最里面。火折子试了试,还能用。小刀她放在顺手的地方,包袱外侧的夹层里。干粮用油纸裹着,搁在包袱中间。她又把今天采的蒲公英根和荠菜也收进去,用旧布裹好。包袱系紧,搁在枕头底下。

她坐下来,把呼吸调匀,练功。

窗外更鼓响了一声。她数了数,一更。她练功练了小半个时辰,停下来,躺在床板上,望着屋顶。屋顶是黑黢黢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她把手搁在胸口,那里没有束胸的布条,如今是夜里,不用束。可她的手还是按了按,确认那道勒痕还在。从今往后,走路、说话、束胸、束发、掩疤、低头,一样一样,都得练熟了。

她闭上眼,把呼吸放慢。明天还得早起。张婶教的东西,她要记牢。出府的路,她要走稳。往北的路,她不知道。可她只能走。

更鼓又响了一声。她翻了个身,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