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彭珠就醒了。
屋檐底下潮气重,被角洇湿了一片,贴在身上冰凉。她坐起来,把薄被卷好塞在墙角,拍了拍衣摆,往井台走。拐过夹道,正碰上一群粗使丫鬟端着盆从通铺屋里出来,有说有笑。见彭珠过来,笑声顿了一下,几个人交换了个眼色,侧身让了让,谁也不跟她并肩走。
彭珠没停步,提着桶径直走到井边,把桶放下去。
身后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接着是一阵压着嗓子的笑。她没有回头,把桶提上来,提着往回走。
灶房里已经烧起来了。她蹲在灶口添柴,火苗舔着锅底,热气烘在脸上,伤口一阵阵发胀。她偏了偏头,手没停。一个婆子进来舀水,看她蹲在灶口,愣了一下,回头朝外头喊:“这灶有人了?”
外头有人应:“没人,就她在。”
婆子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舀了水走了。彭珠往灶膛里又添了把柴,火旺起来,水咕嘟咕嘟响。
倒泔水的时候,经过后厨后门,听见几个婆子坐在门槛上择菜说话。
“……听说从前管着前院的账,小姐跟前最得意的一个。”
“得意有什么用?脸都成那样了,还能往哪儿去?”
“我看她连粗使的都不如了。粗使的还能见人,她那张脸,谁见了不绕道走?”
“小声点,她在后头呢。”
“后头怎么了?她还能回小姐那儿告状不成?小姐都嫁出去了。”
几个人笑了一阵。彭珠提着桶从后门经过,目不斜视。桶沿磕在门槛上,哐当一声,几个婆子回过头来看。彭珠脚步没停,继续往猪圈走。
猪圈边上,一个管猪食的老婆子正往槽里倒糠。见彭珠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没说话,退到一边。彭珠把泔水倒进槽里,提着空桶转身走。老婆子在背后嘀咕了一句,声音不高,但听得清:“晦气。”
彭珠回到灶房,把桶放回原处。张婶正站在灶台边揉面,见她进来,往灶上抬了抬下巴。灶台角上搁着一碗热水。彭珠端起来喝了,放下碗,退到角落里站着。张婶揉完面,拍了拍手上的粉,从锅里夹出一个杂面馒头,搁在碗里,用旧布盖上,推到她手边。
“吃吧。”张婶说,声音很低。
彭珠掀开旧布,馒头还是热的。她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张婶转过身去,继续揉面,没看她。
午后,管事嬷嬷打发人来派活。
来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站在灶房门口,捏着鼻子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彭珠身上。
“你,去把后院的柴劈了。”
彭珠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活,跟着她往外走。小丫鬟走在前头,步子快,头也不回。到了后院柴棚,小丫鬟指了指地上那堆柴:“就这些,天黑之前劈完。”说完转身就走了。
柴棚里潮气重,柴是湿的,斧头也钝。彭珠蹲下去,把柴一根一根架好,抡起斧头往下劈。第一下没劈开,斧刃卡在柴里,她用力往下压,柴裂了一道缝。她把斧头抽出来,重新劈。一下一下,柴屑飞溅,手上很快磨出了印子。
劈到一半,一个粗使婆子从旁边路过,站住看了一眼。
“劈得倒利索。”婆子抱着胳膊,靠在柱子上看了一会儿,又说,“从前拿笔杆子的,如今拿斧头,也算是重操旧业了。”
彭珠没接话,把劈好的柴码到一边,又架起一根。婆子看了一会儿,没趣,走了。
天擦黑,柴劈完了。彭珠把斧头插回柴墩上,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往灶房走。回到灶房时,张婶已经走了。灶台上留了一碗冷饭,上面盖着一块咸菜。彭珠端起来,蹲在角落里吃了。饭是冷的,咸菜是咸的,她一口一口咽下去,没剩。
夜里,她照旧回屋檐下。
刚坐下,就听见旁边通铺屋的窗户推开了一条缝,有人探出头来朝外看。看了一会儿,又关上了。屋里传来压低的声音:“她还在外头睡呢。”
“管她呢,离远点就是了。”
窗户再没开。
彭珠靠着墙,把被子裹在身上。风还是灌进来,但比昨天小了些。她闭上眼,把呼吸放慢。伤口还在跳着疼,一跳一跳的,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拱。她没有动它,只是把布条边缘按了按,确认没有渗血。
远处更鼓响了一声。她睁开眼,望着头顶的屋檐。
黑暗里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听见风从夹道灌过来的声音,一阵一阵的。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里待不下去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没有细想,闭上眼,把呼吸调匀,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起身去打水。经过通铺屋门口时,昨天那个小丫鬟正端着盆出来倒水。两人打了个照面。小丫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水泼到墙根,转身回屋,门关上了。
彭珠提着桶往井台走。走到半路,听见身后有人喊:“喂,那个——”
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是管杂役房的刘婆子,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钥匙。
“从明儿起,你搬到后院西厢去。那屋空着,你一个人住。”
彭珠没接话。
刘婆子把钥匙往她这边一扔,钥匙落在泥地上,沾了一层灰。彭珠弯腰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刘婆子摆了摆手:“去吧。”
彭珠攥着钥匙,提着桶继续往井台走。钥匙冰凉,硌在手心里。她走到井边,把桶放下去,绳勒进掌心。水提上来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把钥匙,黄铜的,齿口磨得发亮。
她把钥匙揣进怀里,提着水往回走。
午后,她去西厢收拾屋子。
西厢在后院最西边,挨着后墙,比杂役房那边更偏。屋子不大,一明一暗,里头搁着一张旧床板、一张瘸了腿的矮桌、一只豁了口的破瓦盆。墙皮剥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黄泥。窗户纸烂了两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彭珠把床板擦了擦,把薄被铺上去。矮桌用砖头垫平,瓦盆搁在墙角。她推开后窗往外看了一眼,窗外是一条窄巷,巷子那头通着后街。墙不高,踩个东西就能翻过去。
她把窗户关上,用旧布塞住那两个洞。风小了些,呜呜声也轻了。
当天晚上,她第一次在西厢过夜。
比屋檐下暖和。墙挡了风,屋里有顶,雨落不着。她靠在床板上,把被子裹紧。伤口还是跳着疼,但她没动。她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外头巷子里更鼓一声一声响,忽然想起刚进府那会儿。
那时候她七岁半,被徐小姐从街上捡回来,扔进粗使房。也是这样的通铺,也是这样被人排挤。她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咬牙干活,活下去。如今她十一岁半,又回到了差不多的处境。兜了一圈,又回到起点。
可她心里清楚,不一样了。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如今她认得药,识得字,会算账,会采药,会女扮男装。她手里有本事,心里有主意。就差一步——走出去。
她把眼睛闭上,把呼吸放慢。伤口在黑暗里一跳一跳地疼,她忍着,没出声。
第二天一早,她起来打水。井台边张婶正蹲着洗菜,见她过来,往旁边挪了挪。彭珠把桶放下去,提上来,正要走,张婶忽然开口。
“玥丫头。”
彭珠停住。
张婶没抬头,手里的菜叶子在水里漂着。“你……脸色好些了。”
彭珠应了一声:“嗯。”
张婶没再说话。彭珠提着桶走了。
日子就这么过。一天一天,没有波澜。她劈柴、倒泔水、烧火、扫院子。婆子们从她身边走过,眼神里那点轻蔑和嫌弃,从明面上慢慢变成了习惯。没人再刻意说她什么,只是当她不存在。
她也不跟任何人多说话。
空闲的时候,她就坐在西厢的床板上,把旧布包里的东西翻出来看。干粮、火折子、小刀、几件旧衣裳、一点碎银。东西不多,她一样一样清点,又一样一样收好。她盘算着,再攒两个月,等天再暖些,就差不多了。
有一回,她去后墙根倒灰,看见墙缝里长了一丛灰灰菜。她蹲下去,摘了几片叶子,在手里捏了捏。嫩的,能吃的。她把叶子揣进袖子里,带回西厢,用瓦盆煮了水,烫了烫,吃了。味道涩,不好吃,但咽得下去。
她又想起张婶从前教她认过的那些野草。马齿苋、车前草、蒲公英、灰灰菜。哪样能吃,哪样要煮透,哪样有毒不能碰。张婶教的时候她只是听着,如今一样一样想起来,全都有用。
她开始每天晚上在西厢里练功。
伤口还没完全长好,但她不敢断。内功一断,咳嗽就回来。她把双手交叠在腹部,慢慢调匀呼吸。气沉到腹部,温热从腹中升起,走到胸口。伤口跟着一跳,她咬着牙忍过去。练上小半个时辰,才停下来,躺下。
更鼓声响了一回又一回。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西厢的窗户纸换了新的,床板上的薄被添了一床。墙上被她用炭条画了几道竖线,一天一道。画到第三十道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看。
一个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