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徽辞醒过来的时候,先闻到的是药味。
很浓,很苦,混着一股陈年木头的霉味。他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几息才清晰——头顶是简陋的茅草屋顶,几缕天光从缝隙漏下,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是个陌生的地方。
他动了动,背上传来火烧火燎的痛。记忆回笼:狼群,杀手,腐骨针,还有……那个他强行催动的禁术。
啧,亏大了。
“别动。”一个清冷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顾徽辞侧过脸,看见苏珏坐在一张矮凳上,手里捻着一根银针。青衫落拓,眉眼倦怠,正是那副“我三天没睡了别惹我”的表情。
“怀砂大夫。”顾徽辞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这么巧……你也来这荒山野岭采药?”
苏珏没理他的调侃,手里的银针快如闪电地扎在他背上几处穴位。针尖刺入的瞬间,一股清凉之气散开,压下了那股灼痛。
“腐骨针的毒已经解了。”苏珏收了针,用一块沾了药汁的布巾擦拭他背上的伤口,“但你强行催动狐族禁术,伤了心脉。三个月内,不能再动真气。”
顾徽辞眨了眨眼:“狐族?什么狐族?大夫是不是认错人了?”
苏珏动作一顿,抬眼看他,眼神平静无波:“顾楼主,你昏迷时,尾巴露出来了。”
顾徽辞:“……”
他默默侧头,看向自己身后。
果然,一条毛茸茸的、银白色的狐狸尾巴,正无精打采地垂在床榻边。尾尖还沾着一点干涸的血迹。
完了。掉马了。
顾徽辞破罐子破摔地闭上眼:“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给个痛快。”
苏珏沉默了片刻,继续给他包扎伤口:“我若想杀你,在你昏迷时就可以动手了。”
“……那你想要什么?”顾徽辞睁开一只眼。
“要你告诉我,”苏珏盯着他的眼睛,“三百年前,你师父青阳真人,最后到底去了哪里?”
顾徽辞瞳孔骤缩。
青阳真人。
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有听人提起了。
那个在破庙里给他递粥的道士,那个教他认字、教他医术、最后却消失无踪的人。
“……你认识他?”顾徽辞声音有些发涩。
“他是我师祖。”苏珏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床边。
那是一枚青玉药杵,做工古朴,杵身刻着细密的符文。正是青阳真人随身之物。
顾徽辞看着那枚药杵,很久没说话。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药汁在炉子上沸腾的咕嘟声。窗外传来鸟鸣,清脆悦耳,衬得这份安静更加沉重。
“他死了。”顾徽辞最终开口,声音很轻,“三百年前就死了。”
苏珏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怎么死的?”
“为了……救我。”顾徽辞闭上眼,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三百年前,他还是只刚化形不久的小狐狸,因为偷吃皇家庄园的灵果,被皇室豢养的术士追杀。重伤逃到一座破庙时,遇见了青阳真人。
道士不仅没杀他,反而收留了他,给他疗伤,教他做人。说“众生平等,妖亦有善”。
后来,皇室的人追来了。青阳真人为了保护他,以一己之力对抗数十名术士。最后……
“他用了禁术,燃尽神魂,将我送走。”顾徽辞睁开眼,眼底一片空茫,“等我醒来时,已经身在千里之外。而他……连尸骨都没留下。”
苏珏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炉子上的药都快熬干了,他才低声开口:“师祖临终前……可有留下什么话?”
“有。”顾徽辞看着屋顶,“他说,‘若日后遇见我的徒子徒孙,替我道个歉。师门传承,我没能守住。’”
还有一句,他没说。
青阳真人最后摸着他的头,笑着说:“小狐狸,好好活着。这人间……其实挺值得的。”
可他后来活了三百年,看遍了人间冷暖,却再也没找到那个“值得”。
直到……遇见谢临。
那个眼神干净得像他师父的少年,那个即使身处绝境也不肯低头的将军。
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早已丢失的东西。
“所以,”苏珏打断他的思绪,“你接近谢临,是因为他是我师祖的传人?”
“一开始是。”顾徽辞坦白,“我想看看,他的后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后来……”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后来,就是自己的事了。
苏珏也没追问,只是收起药杵,起身去照看炉火。舀了一碗汤药递过来:“喝了。能补气血,稳住心脉。”
顾徽辞接过药碗,看着里面黑漆漆的液体,皱了皱眉:“苦吗?”
“毒不死你。”苏珏淡淡道。
顾徽辞叹了口气,捏着鼻子灌了下去。药汁入口,果然苦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对了,”他放下碗,想起什么,“谢临呢?”
“在外面。”苏珏看向窗外,“沈弃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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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屋外,晨雾未散。
谢临拄着一根新削的拐杖,站在一棵老树下,看着远处山道上疾驰而来的一人一马。
马蹄声如雷,踏碎了山谷清晨的宁静。马上的人玄衣墨发,肩披晨露,在薄雾中如一道劈开天地的墨痕。
是沈弃。
他身后没有跟着马车,也没有护卫。只有一个人,一匹马,背着一个硕大的药箱。
谢临看着他在木屋前勒马,翻身而下,动作干脆利落。然后,大步朝他走来。
几步之遥,沈弃停住了。
晨光落在他脸上,映出眼底浓重的青影和下巴新冒的胡茬。显然是一夜未眠,奔波赶路。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先开口。
风穿过山谷,吹动两人的衣摆。远处传来鸟鸣,清脆得有些刺耳。
最终,是谢临先打破了沉默。
“药引……拿到了?”
沈弃“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他裹着白布的左腿上,眉头皱起:“腿怎么了?”
“断了。”谢临说得很平淡,“顾楼主帮忙正了骨,苏珏说养三个月能好。”
沈弃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谁干的?”
“七杀盟的人。”谢临顿了顿,补充道,“已经被顾楼主解决了。”
沈弃没再问,只是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仔细检查他腿上的包扎。动作很轻,指尖却带着夜风的凉意。
谢临低头,看着他的侧脸。
这个角度,能看见他紧抿的唇线,和睫毛投下的淡淡阴影。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专注地看着他的伤处,里面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沈弃。”谢临忽然开口。
“嗯?”
“你……”
他想问,你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一步?药王谷的车队那么好抢吗?你一个人,对上林晚衣和那些护法,有没有受伤?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问了又如何?答案他其实知道。
沈弃这个人,认定了的事,就会做到底。不需要理由,也不在乎代价。
“没什么。”谢临最终只是说,“多谢。”
沈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双眼睛里的寒意,似乎消散了些许。
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路上买的,还热着。”
谢临打开,里面是几个白白胖胖的包子,散发着面食的香气。他怔了怔——这荒山野岭,沈弃从哪儿弄来的包子?
“路过一个村子,顺手买的。”沈弃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解释道,“吃吧。苏珏说你失血过多,得补补。”
谢临捏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是白菜猪肉馅的,咸淡适中,面皮松软。很普通的味道,却让他眼眶莫名有些发热。
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这样被人惦记着“该吃饭了”,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你也吃。”他把包子递过去。
沈弃接过,却没吃,只是看着他:“虎符呢?”
谢临动作一顿。
果然,还是为了这个。
他从左靴夹层里取出那半块虎符,递过去。冰凉沉重的触感,离开掌心时,竟有些不舍——不是贪恋权力,而是……这是父亲留给他最后的东西了。
沈弃接过虎符,只看了一眼,就收进怀里。然后,他忽然开口:
“这虎符,我会暂时保管。等事情了结,会还给你。”
谢临愣了愣:“还给我?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沈弃看着他,眼神认真,“北境十万边军,也该由你来管。”
谢临张了张嘴,想说“我已经是叛将了”,想说“朝廷不会允许”,但最终,他只是低下头,又咬了一口包子。
算了。
这些事,以后再说吧。
现在,活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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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屋里,顾徽辞喝完药,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门被推开,沈弃走了进来。
他第一眼看见的,是顾徽辞那条垂在床边的狐狸尾巴。银白色,毛茸茸,尾尖还染着血。
沈弃脚步顿了顿。
顾徽辞睁开眼,琥珀色的眸子看向他,笑了笑:“靖王殿下,来得挺快。”
沈弃没接话,走到床边,看了看他背上的包扎:“伤得重吗?”
“死不了。”顾徽辞懒洋洋地说,“就是三个月不能动武,有点麻烦。”
沈弃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令牌,放在床边。
正是之前顾徽辞要的那枚,皇室秘库通行令。
“药引我已经拿到了。”沈弃说,“令牌还你。三日后,我送谢停云去你那儿。”
顾徽辞挑眉:“这么干脆?不怕我对他不利?”
“你不会。”沈弃看着他,“你若想害他,昨晚就不会替他挡针。”
顾徽辞笑了:“那可不一定。也许我只是……不想让他死在别人手里呢?”
沈弃没理他的胡言乱语,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顾徽辞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戒备,还有一丝……极淡的谢意。
“顾楼主。”他说,“不管你有什么目的,这次……多谢了。”
然后,推门出去。
顾徽辞靠在床头,看着那枚青玉令牌,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谢什么……”他低声自语,“我不过是……在还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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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珏在屋外煎第二副药时,沈弃走了出来。
“他情况如何?”沈弃问。
“狐族体质特殊,恢复得比常人快。”苏珏用扇子扇着火,“但禁术反噬伤了心脉,得静养。这三个月,最好别让他动气动武。”
沈弃点头:“我会安排。”
苏珏看了他一眼:“你真要送谢临去他那儿?”
“嗯。”
“不怕有诈?”
“怕。”沈弃说得很平静,“但他说能解‘牵机’,我别无选择。”
苏珏沉默了。
他知道沈弃说的是实话。药引虽然拿到了,但解毒需要药王谷独门针法配合。林晚衣不可能帮忙,这世上会那套针法的,可能只剩顾徽辞了——如果他真是青阳真人的传人。
“三天后,我会带谢临去绯云楼。”沈弃继续说,“这三天,麻烦你照顾他。”
“那你呢?”
“我要回京一趟。”沈弃看向京城方向,眼神冷了下来,“有些账,该算算了。”
苏珏没再问。
有些事,知道了反而麻烦。
药煎好了,他倒出一碗,递给沈弃:“给他端进去吧。我得去采点草药,这山里有几味药,外面买不到。”
沈弃接过药碗,看着苏珏背着药篓走远的背影,忽然开口:
“苏珏。”
“嗯?”
“你师父当年……是不是也中过‘牵机’?”
苏珏脚步一顿。
很久,他才低声回答:“是。”
“怎么解的?”
“……没解。”苏珏转身,看着他,眼神疲惫,“他是硬扛了三年,最后……毒发身亡。”
沈弃握药碗的手指,骤然收紧。
碗里的药汁晃了晃,溅出几滴。
“我不会让谢临也这样。”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重,“绝对不会。”
苏珏看着他那双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眼睛,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去吧。”他说,“药凉了,就没效了。”
沈弃转身进了木屋。
苏珏站在晨光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青阳师祖……”他低声喃喃,“您当年收留那只小狐狸时,可曾料到……三百年后,他会成了救您徒孙的关键?”
风过山林,无人应答。
只有远处鸟鸣声声,清脆又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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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一辆马车驶出了狼谷。
驾车的是卫昭,车里坐着谢临、苏珏,还有……被迫躺着养伤的顾徽辞。
至于沈弃,昨日一早就独自策马回京了。临走前,他只对谢临说了一句:
“三天后,绯云楼见。”
谢临没问他要去做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有些事,不需要问。
马车在山道上平稳行驶。顾徽辞靠在软垫上,身上盖着薄毯,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他手里把玩着那枚青玉令牌,眼神飘忽,不知在想什么。
苏珏在一旁闭目养神,手里还捏着一卷医书。
谢临则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山景,沉默不语。
直到马车驶入官道,周围渐渐有了人烟,顾徽辞才忽然开口:
“停云君。”
谢临回头看他。
“到了绯云楼后,我会开始给你解毒。”顾徽辞看着他,眼神认真,“过程会很痛苦,比你现在承受的,痛十倍不止。而且……需要你完全信任我。”
谢临没说话。
“你可以选择不做。”顾徽辞继续说,“苏珏的药能压制‘牵机’三年。三年时间,足够你安排后事,也足够沈藏渊……找到别的办法。”
“然后呢?”谢临问。
“然后?”顾徽辞笑了笑,“然后你就可以选一个喜欢的地方,安静地死。不用受这份罪。”
谢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我做。”
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顾徽辞怔了怔:“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等死。”谢临说,“也不想……让他等三年。”
他转过头,继续看向窗外。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坚毅的轮廓。
“痛就痛吧。只要能活,我受得住。”
顾徽辞沉默了。
他看着谢临的背影,看着那截挺直的脊梁,忽然想起了青阳真人最后对他说的话:
“小狐狸,这世上有些人,天生就是不肯低头的。哪怕刀架在脖子上,骨头碎了,魂飞魄散了……也不肯。”
“这样的人,很傻。但……也很耀眼。”
是啊。
真耀眼。
耀眼得……让他这只活了三百年的老狐狸,都忍不住想伸手去碰一碰。
哪怕会烫伤自己。
顾徽辞闭上眼,轻轻笑了。
“好。”他说,“那就……一起赌一把。”
赌我能救你。
赌你……能活下来。
马车继续前行,朝着江南方向。
而京城那边,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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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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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小剧场:
顾徽辞(躺在马车里):哎,这马车太颠了,我尾巴疼。
苏珏(眼皮都不抬):尾巴收起来就不疼了。
顾徽辞:收不起来!受伤了没力气收!
谢临(默默递过一个软枕):垫着。
顾徽辞(感动):还是停云君好~
卫昭(在外面驾车,默默加快速度):得赶紧把这狐狸送到地方,太吵了。
(京城,雍王府)
沈徽(看着手中的密报):沈弃回京了?一个人?
谋士:是。而且……直接进宫了。
沈徽(皱眉):他想干什么?
谋士:不知。但宫里刚传来消息……皇上,召见了靖王殿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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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药庐夜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