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王谷的车队,从来不走官道。
这是规矩,也是保命的法则。三百年来,药王谷凭一手活死人肉白骨的医术,和一套见血封喉的毒术,在江湖与朝堂之间保持着微妙的平衡。救过的人多,结下的仇更多。所以谷中之人出山,向来隐秘。
但这一次,林晚衣破了例。
三辆乌木马车,十二匹纯白骏马,前后各四名青衣护卫,中间那辆马车的车辕上,甚至还挂了一串赤金铃铛。车行过处,铃声清脆,在寂静的山道上传出老远。
这不是赶路,这是招摇。
“小姐。”最前面马车里,一个白发老妪闭目开口,声音沙哑如老树皮摩擦,“太显眼了。雍王府那边……”
“显眼才好。”林晚衣斜倚在软枕上,手里把玩着一支白玉药杵。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襦裙,外罩浅青纱衣,发髻松松绾着,只簪了一支素银步摇。眉眼清淡如山水画,唯有唇上点了些许胭脂,嫣红一点,恰似雪中落梅。
“沈徽那个人,心思深得很。”她将药杵抵在下颌,轻声细语,“我若不摆出十足诚意,他怎会信我,又怎会……把谢停云交出来?”
老妪睁开眼,浑浊的眼珠看向她:“小姐当真要救谢临?”
“救?”林晚衣笑了,那笑容清浅,眼底却一片冰冷,“谁说我要救他?‘牵机’是我花了七年心血改良的杰作,世间独一无二。我怎么可能……亲手毁了自己的杰作?”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药杵上的纹路:
“我要的,是亲眼看着他服下‘解药’——然后,在他最欢喜、最放松的那一刻,告诉他真相。”
“什么真相?”老妪问。
林晚衣不答,只将目光投向车窗外。
山路蜿蜒,两侧古木参天,枝叶交错,遮天蔽日。阳光透过缝隙洒下,在地上投出斑驳光影,明明灭灭,如同人心。
“阿嬷。”她忽然开口,“你说,这世上最残忍的事是什么?”
老妪沉默。
“不是死。”林晚衣自问自答,“是给了希望,再亲手掐灭。”
她转过脸,看向老妪,眼神亮得吓人:
“我要沈藏渊跪下来求我。我要谢停云以为终于能活下去。然后……我要让他们知道,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不该奢望。”
话音落下时,马车猛地一顿。
紧接着,外面传来护卫的厉喝:“什么人?!”
林晚衣眉头微蹙,掀开车帘。
山道中央,站着一个人。
玄衣,黑马,独自一人。背后是层叠山峦,身前是十二名药王谷精锐,可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就如一柄出鞘的刀,将整条山路生生劈成两半。
阳光落在他肩上,映出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可他的眼睛,却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沈弃。
林晚衣瞳孔微缩,握着车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她算到了雍王府,算到了朝廷,甚至算到了七杀盟——却独独没算到,沈弃会来得这么快。
而且,是独自一人。
“靖王殿下。”她定了定神,推开车门,盈盈下拜,“不知殿下拦路,所为何事?”
沈弃没下马,目光在她脸上扫过,又掠过后面两辆马车,最终落回她身上:
“三味药引,交出来。”
开门见山,连寒暄都省了。
林晚衣笑了:“殿下说笑了。药王谷与朝廷素无往来,何来药引之说?”
“林晚衣。”沈弃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本王没时间陪你绕弯子。雍王许你什么条件,本王出双倍。药引给我,谢停云不能有事。”
“谢停云?”林晚衣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小女子久居深山,不知殿下说的是……”
她话没说完。
因为沈弃动了。
他甚至没有拔剑,只是抬手,虚空一抓——
轰!
最前面那辆马车的车顶,瞬间炸开!
木屑纷飞中,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的药箱。药箱上贴着红纸标签,墨字清晰:“龙骨草”、“千年雪蟾衣”、“九转还魂藤”。
正是解“牵机”所需的三味主药!
林晚衣脸色终于变了。
她身后的四名青衣护卫,同时拔剑!
剑光如雪,交织成网,朝着沈弃当头罩下。这四人皆是药王谷护法,武功已臻一流,联手之下,便是宗师也要暂避锋芒。
但沈弃不退。
他甚至连马都没下,只是左手轻抬,五指虚握。
一股无形的气劲,如狂风骤起!
四名护卫的剑,在距离他三尺之处,生生定住!仿佛刺进了一堵看不见的铜墙铁壁,任他们如何催动内力,剑尖再难进半分!
“破。”沈弃轻吐一字。
嘭!嘭!嘭!嘭!
四声闷响,几乎同时炸开。四名护卫如遭重击,齐齐倒飞出去,撞在路边山石上,口喷鲜血,再难起身。
一招。
只用了一招。
林晚衣盯着沈弃,眼底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惊骇。
她知道沈弃强。能在朝堂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爬到亲王之位,还能暗中掌控聆风阁这样的势力,绝非常人。但她没想到……他强到这种地步。
这已经不是一流高手的范畴了。
这是……宗师?
不,甚至不止。
“药引。”沈弃再次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本王不想说第三遍。”
林晚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笑了,笑得比刚才更加温柔:“靖王殿下好身手。只是……您就算抢了药引,又有什么用呢?‘牵机’之毒,天下无人能解。便是家父在世,也需配合我药王谷独门针法,耗时三月,方能祛除。您拿了药,不会用,岂不是暴殄天物?”
沈弃沉默。
这正是他最担心的事。
药引易得,解法难求。若无人会施针,这些药材,不过是一堆废草。
“本王自有办法。”他冷冷道,“不劳林姑娘费心。”
“办法?”林晚衣歪了歪头,步摇轻晃,“殿下说的是……苏珏苏大夫?”
沈弃眼神一凛。“苏大夫医术是不错,可惜……”林晚衣叹息,“他三年前为救一个将死的孩子,强行动用‘金针渡厄’,伤了心脉。如今他施针,最多三成力。三成力,解不了‘牵机’。”
她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沈弃马前三尺处,仰起脸,眼神清澈如稚子:
“但我不一样。我是药王谷百年来最有天赋的传人,父亲将毕生所学都传给了我。我能解‘牵机’,而且……能让他恢复如初,不留半点病根。”
山风吹过,扬起她的纱衣和长发。阳光落在她脸上,肌肤莹白如玉,美得不似凡人。
“殿下。”她轻声说,语气诚恳,“让我救他。我什么都不要,只要……您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让我留在您身边。”林晚衣一字一句,说得极慢,“三个月。三个月后,谢停云毒解,我自行离开,绝不纠缠。”
沈弃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林晚衣几乎以为他要答应了。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笑。
“林晚衣。”他说,“你父亲林谷主在世时,曾与本王有过一面之缘。那时他说,他此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教好女儿,让你走了歪路。”
林晚衣脸色骤白。
“本王当时不解。”沈弃继续道,声音平静无波,“如今懂了。你确实走了歪路——不是医术,是心术。”
他勒马转身,不再看她:
“药引本王带走了。至于你……好自为之。”
“等等!”林晚衣急声道,“你就算拿走药引,没有我施针,谢停云也活不过三个月!你会害死他!”
沈弃没有回头。
他只是抬起手,对着那辆装满药箱的马车,虚虚一握——
轰隆!
整辆马车,连同里面的药箱,竟被一股无形巨力生生提起,悬浮在半空!
然后,他策马前行。那辆马车就这般凭空漂浮,跟在他身后三尺处,仿佛被一条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
一人,一马,一浮空马车。
就这样,缓缓消失在山道尽头。
留下林晚衣和满地狼藉的药王谷护卫,怔怔站在原地。
许久,林晚衣才慢慢蹲下身,捡起一片碎裂的车木。
她看着沈弃离去的方向,眼底那点清澈无辜,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怨毒。
“沈藏渊……”她喃喃自语,指甲深深嵌进木屑里,渗出血丝,“你会后悔的。”
“你一定会……跪着回来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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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狼谷深处。
猎户木屋比谢临想象的更破败。
茅草屋顶塌了一半,土墙裂缝纵横,木门斜挂在门框上,被风吹得吱呀作响。屋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缺腿的木桌,和一张铺着干草的石炕。
但至少,能遮风挡雨。
顾徽辞将谢临扶到石炕上坐下,自己转身出了门。不多时,他抱着一捆干柴回来,在屋中央生起火堆。火光跃动,驱散了屋里的阴冷湿气。
“条件简陋,将就一下吧。”他拍拍手上的灰,在火堆旁坐下,从怀中掏出几个油纸包,一一摊开,“这是干粮,这是肉脯,这是……嗯,还有点果脯。”
谢临看着那些精致得不像话的食物,又看了看顾徽辞那一身月白绸袍,沉默片刻:“顾楼主出门……还带这些?”
“习惯了。”顾徽辞撕下一小块肉脯,递给他,“早年四处漂泊,饿怕了。后来有条件了,就总想着,万一哪天又得逃命呢?总不能饿着肚子跑。”
他说得轻描淡写,谢临却听出了话里的苍凉。
接过肉脯,慢慢咀嚼。肉脯腌制得极好,咸香中带着一丝甜,很合口味。他吃了两块,又喝了顾徽辞递来的水囊,身上终于有了些暖意。
“楼主方才说,沈弃去抢药了?”他问。
“嗯。”顾徽辞往火堆里添了根柴,“药王谷那位大小姐,不是什么善茬。不过沈藏渊也不是吃素的,应该能应付。”
应该。
谢临垂下眼,看着跳跃的火光。
他太了解沈弃了。那人看着冷静自持,实则偏执起来,什么都干得出来。为了药引,他会不会……
“担心他?”顾徽辞忽然问。
谢临没否认。
“放心。”顾徽辞笑了笑,“他命硬得很。倒是你……”
他起身走到谢临身边,蹲下来,伸手去探他左腿的伤处。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谢临甚至来不及躲。
指尖冰凉,触到皮肤时,谢临微微一颤。
“骨头错位了。”顾徽辞皱眉,“得正骨。忍着点。”
不等谢临回答,他双手握住谢临的小腿,猛地一拧一推!
咔嚓!
清脆的骨响在寂静的木屋里格外刺耳。剧痛袭来,谢临闷哼一声,额上瞬间渗出冷汗。但痛楚过后,左腿那股钻心的痛,确实减轻了许多。
“好了。”顾徽辞松开手,从怀中取出一卷白布,开始给他包扎固定,“苏珏来之前,别乱动。再错位,这条腿就真废了。”
谢临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忽然问:“楼主似乎……很懂医术?”
顾徽辞手一顿,随即笑了:“活得久了,什么都会一点。何况……”
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在火光映照下,流转着奇异的光泽:
“我曾经……也有个很重要的人,总是受伤。”
谢临怔了怔。
顾徽辞却不再多说,低头继续包扎。等处理好左腿,他又检查了谢临肋下的伤口,重新上药,包扎。
整个过程,他的动作都很轻,很仔细,像是怕碰碎什么珍贵瓷器。
谢临看着他低垂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火光跳跃,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看起来竟有几分……温柔。
“楼主。”谢临忽然开口,“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顾徽辞指尖一颤。
但他很快恢复如常,笑着抬头:“停云君说笑了。您这样的身份,我这样的江湖人,怎会有交集?”
“可你对我……”谢临顿了顿,“似乎太好了。”
好得不像对一个初次见面的人。
好得……像在弥补什么。
顾徽辞沉默了片刻。
火堆噼啪作响,屋外风声呜咽。远处传来隐约的狼嚎,凄厉悠长。
“如果我说,”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我认识你师父,你信吗?”
谢临瞳孔骤缩。
师父?
他自幼丧母,父亲忙于军务,是师父将他带大,教他武功,教他做人。可十年前,师父留下一封信,说“去寻一段因果”,便消失无踪,再无音讯。
这十年,他暗中寻遍大江南北,却一无所获。
仿佛这个人,从未在世间存在过。
“你……认识我师父?”谢临的声音有些发颤。
顾徽辞看着他,眼神复杂。
那里面,有怀念,有愧疚,有悲凉,还有一些谢临看不懂的情绪。
“岂止认识。”他笑了笑,那笑容却有些苦,“他……救过我的命。”
“他在哪儿?”谢临急声问。
顾徽辞摇头:“我不知道。十年前他离开时,只对我说,要去还一段债。还完了,或许会回来。还不完……就当他从未存在过。”
谢临怔住。
还债?什么债?
“那他……”他喉咙发干,“可有留下什么话给我?”
顾徽辞看着他殷切的眼神,心里忽然一软。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道士临走前,摸着他的头说:“小狐狸,若有一天你遇见我徒弟,替我跟他说一声……师父对不起他。有些事,师父不得不做。”
但他最终没有说出口。
“没有。”他别开眼,看向跳动的火焰,“他什么都没说。”
谢临眼底的光,黯了下去。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徽辞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他才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其实我知道……他可能已经死了。”
顾徽辞猛地转头。
谢临依然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十年前他走时,我就有预感。他那样的人,若非赴死,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
那眼神,他记了十年。
平静,温柔,却带着一种诀别的意味。
像是……在看最后一眼。
“可我不信。”谢临抬起眼,看向顾徽辞,眼神执拗得像个小孩子,“我不信他死了。所以这些年,我一直在找。哪怕所有人都说他死了,我也要找。”
顾徽辞喉咙发紧。
他想说,别找了,他真的死了。死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尸骨无存。
但他说不出口。
“你会找到的。”他最终说,声音有些哑,“总有一天,你会找到答案。”
谢临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多谢。”他说。
顾徽辞别过脸,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屋外,风声渐紧。
夜色,正悄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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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木屋三十里外的山道上,张猛勒住了马。
他身后,三十名黑甲杀手静静肃立,如同三十尊雕像。
“头儿,前面就是狼谷腹地了。”一个杀手低声禀报,“再往里,就是狼群老巢。夜里进去,风险太大。”
张猛看着前方黑黢黢的山谷,眉头紧锁。
他收到消息,谢临很可能藏身在那处猎户木屋。但那里地形复杂,易守难攻,加上夜里狼群出没……
“分三队。”他最终下令,“一队守住谷口,一队绕到后山,切断退路。剩下的人,跟我进去。”
“若是遇到狼群……”
“杀。”张猛冷声道,“挡路者,无论人畜,格杀勿论。”
“那谢临……”
张猛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了雍王沈徽的话:“若不能活捉,就带尸首回来。但记住——虎符,必须找到。”
虎符。
张猛握紧了缰绳。
有了那半块虎符,他就能名正言顺接管北境残部,甚至……有机会取代谢临,成为新的北境之主。
这个诱惑太大了。
大到足以让他铤而走险。
“传令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发现谢临者,赏黄金千两。带回虎符者……官升三级!”
杀手们眼中,瞬间燃起贪婪的光。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张猛一马当先,冲进了黑暗的山谷。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一棵古树上,卫昭正静静潜伏着,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对着腕上一只极细的铜管,低声说了几句。
然后,如鬼魅般滑下树干,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夜色如墨,杀机四伏。
一场围猎与反围猎,即将在这座荒凉的山谷中,拉开血腥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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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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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小剧场:
沈弃(拎着浮空马车回府):开门,我带特产回来了。
卫昭(看着悬浮的马车):王爷……这是?
沈弃:药引。放库房里。
苏珏(从马车里探出头):等等!那马车底下还挂着个人!
沈弃(低头一看):哦,药王谷护法,昏过去了。一起扔库房。
护法:……(醒来后发现自己和一堆药材关在一起)???
(远处木屋里的顾徽辞忽然打了个喷嚏)
谢临:楼主着凉了?
顾徽辞(揉鼻子):不,总觉得有人在背后说我坏话。
谢临:……这话听着耳熟。
晚衣宝就这个反差感,外貌与性格完全不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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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药香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