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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母子

李青梧爬出枯井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线灰白。

晨风从荒村那头吹过来,带着枯草和湿泥的气息。他落在井沿上,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第四盏灯揣在怀里,灯身滚烫,第一簇火的灰烬压在灯芯上,薄薄一层。他的脑子里多了一片雪,多了一张脸,多了一只手的温度。十七年的空白,补上了一角。

顾蘅靠在榆树上睡着了。

她蜷着身子,布衫裹紧,头歪在树干中空的凹陷里,眉头微微皱着。左手腕的伤口结了新痂,粉色的,在晨光中泛着薄薄一层光。她的手指攥着衣角,攥得很紧,像是在梦里也怕什么东西跑掉。

李青梧蹲在她面前。

他看她的脸。第一次,清清楚楚的,一点雾都没有。眉很淡,眼角有细纹,嘴唇干裂,皮肤因为常年劳作有些粗糙。那颗痣在右眼下,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瞧不见。和师父脸上那颗在同一个位置。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师父右眼下有一颗痣,他忘了。现在他记起来了。而师父脸上那颗痣,是跟着面前这个女人长的。

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

顾蘅猛地睁开眼,眼中一片空白。她看见一张脸凑得很近,眉眼很深,瞳孔很黑,脸上有干涸的泪痕。她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他来了。

“李青梧。”

“嗯。”

“你哭了。”

李青梧没有擦脸。他就那么蹲在她面前,看着她。她看他的目光很干净,很空,像是一面刚擦过的镜子。她认得他的名字,认得他的脸,但她不认得“李青梧”这三个字对她意味着什么。

“顾蘅。”他开口。

“嗯。”

“你记得你是谁吗。”

顾蘅皱了皱眉。她想了很久,然后慢慢摇头。“我记得我叫顾蘅。我记得我很累。我记得我好像弄丢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但想不起来是什么了。”

“你弄丢了一个人。”

顾蘅看着他。

“谁。”

李青梧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蹲在她面前,晨光照在他侧脸上。他的眼睛很深,很黑,里面有东西在翻涌,但他压住了。

“你儿子。”

顾蘅愣住了。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变形,掌心粗糙,指腹上有针扎的硬茧。一双干了一辈子活的手。但她想不起来这双手曾经抱过谁。

“我儿子叫什么。”

“李青梧。”

顾蘅抬起头。她的嘴微微张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她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的眉眼,看着他的轮廓。她什么都想不起来。脑子里空空的,像是一间被搬空的屋子,家具都没了,只剩下墙上钉子留下的洞。

“你是我儿子。”她说。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重复一个她刚刚听到的词。

“嗯。”

“我不记得你了。”

“我知道。”

顾蘅沉默了很久。晨风从荒村那头吹过来,吹动榆树光秃秃的枝丫。枯井里涌出极淡的暗金色光,在井沿上晃了一下,又沉下去。

“你爹呢。”她忽然问。

李青梧看着她。

“你记得我爹吗。”

顾蘅皱眉想了很久,然后摇头。“不记得。我只是觉得应该有。”

“你告诉过我。”李青梧的声音很轻,“他死得早。你没喊过娘。你学会的第一个词,就是我的名字。”

顾蘅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很黑,里面有很多东西。她看不懂,但她觉得这双眼睛让她很安心。像是很久以前在哪里见过。

“你一个人走了很久。”她说。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像是她在脑子里翻到了一块碎片,看到了一个画面。一个孩子,走在雪地里,很小,很瘦,一个人。

“嗯。”李青梧说,“师父带着我。后来师父死了。我一个人。”

顾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对不起。”她说。

李青梧愣了一瞬。

“我不记得你了。”顾蘅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但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明明什么都想不起来,但胸口堵得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上不来,下不去,“你走了很远的路,受了很多苦,我什么都没做。”

“你做了。”李青梧说。

顾蘅看着他。

“你找了我三十年。”

她愣住了。

“你从寒山宗出来,抱着我逃了七天七夜。你把我交给师父,让他把我养大。你一个人在别的地方活了三十年,一直在找我。找到了我,我忘了你。你什么都没说,又走了。然后你回来,挡在我面前,拿一把生锈的柴刀对着顾长庚。”

李青梧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他的手指在抖。顾蘅看见了。

“我不记得这些。”她低声说。

“我知道。灯烧了你的凡性。你忘了我,忘了你自己,忘了你做过的一切。”李青梧伸出手,覆上她攥着衣角的手。她的手很凉,很小。他把她攥着衣角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握住。

“但我记得。”他说。

顾蘅低头看着两只交叠的手。他的手掌很大,骨节分明,虎口有旧疤。她的手很小,指节变形,掌心粗糙。两只手放在一起,像是一棵树和一根藤。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你叫什么。”她问。她又问了一遍,像是一个需要反复确认的孩子。

“李青梧。”

“李青梧。”她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是在舌尖上尝一个陌生的词。念完之后她愣了一下,因为这个名字她念起来的时候,舌头的动作很熟。像是念过成千上万遍。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李青梧。”她又念了一遍。这一次,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很淡,很轻,她自己都没注意到。但李青梧注意到了。

“走吧。”他站起来,牵着她的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她站定之后没有松手。他也没有。

“去哪。”

“忘川镇。找陈九。”

“陈九。”顾蘅又皱眉了。她记得这个名字。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记得这个名字,但她记得。

两人往南走。荒村在身后渐渐远了,枯井被荒草遮住,看不见了。第四盏灯贴在李青梧胸口,温热而安静。灯芯上第一簇火的灰烬里,还藏着凡我消散前最后那句话。

别让灯烧完。

李青梧一边走一边回想这句话。凡我为什么这么说?如果灯烧完,凡性全部剥离,他就会变成一个纯粹的修士。没有记忆,没有情感,没有牵绊。那就是顾长庚想要的结果。可凡我说“别让灯烧完”。为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灯。灯身上还剩三十二道纹路未燃。第一簇火烧了一道,第二盏灯上的两道加上这一道,一共三道。四盏灯,总共三十六道纹路。烧尽三十六道,凡性全封。

他忽然明白了。凡我不让他烧完,是因为他还有一样东西没找到。

他娘。顾蘅。阿蘅。

阿蘅这个名字,他一直没有放下。但“阿蘅”到底是谁?他以为他找到了。顾蘅。可净土中的凡我说,阿蘅是他的生母,而顾蘅是养母。他有两个“阿蘅”。一个生了他在三个月大的时候把他交给了老殿主。一个养了他七年,在破庙里把最后的温度给了他。

他忘了那个养他的女人,又找到了她,她却不记得他了。而那个生他的女人,他从来没见过。老殿主把对她的执念分给了凡我,凡我又把那执念还给了他。他现在记得她的脸了。模糊的,温柔的,眼角有一颗极小的痣。和顾蘅一样。

他忽然觉得,这两个阿蘅,也许是一个。

他停住了脚步。

顾蘅被他拽了一下,也停下来。“怎么了。”

李青梧转头看着她。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打在她脸上。眉很淡,眼角有细纹,嘴唇干裂。那颗痣在右眼下。

“你记得三十七年前的事吗。”他问。

顾蘅皱眉。“三十七年前我还没出生。”

“不。你记得你小时候的事吗。很小的时候。”

顾蘅想了很久。她的脑子里空荡荡的。但有一个画面,极淡,极远,像是隔了几十层雾。一个小女孩,蹲在河边,手里攥着一块木头,用刀在上面刻字。旁边站着一个女人,看不清脸,但声音很温柔。女人说:“刻好了吗?”小女孩说:“刻好了。”女人问:“刻的什么?”小女孩把木头举起来,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字。

阿蘅。

顾蘅猛地抬起头。

“我刻过一块木头。”她说,声音忽然紧了,“我小时候,在一条河边,刻过一块木头。上面刻的是‘阿蘅’。”

李青梧攥紧了她的手。

“那是你娘的名字。”他说。

顾蘅看着他,眼中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些,也不知道这些画面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但它们真真切切地在她的脑子里,像是一些被埋在土里很久的种子,忽然被水浇了,破土而出。

“我娘叫阿蘅。”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我刻了她的名字。”

“你把我生下来之后,把这块木牌留给了我。”

顾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不知道这件事从哪里来的,但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很清晰。“别让他忘了我。”那个声音说。

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

“我娘叫阿蘅。”她说,声音在抖,“我把我娘的名字刻在木牌上,留给了你。你一直以为阿蘅是顾蘅。可阿蘅是你外婆。”

李青梧站在她面前,看着她流泪。他没有擦。他就这么看着,看了很久。

“嗯。”他说,“所以你别哭了。”

顾蘅抬手抹了一把脸。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但哭完之后胸口松了。那块堵了三十年的东西,好像碎了一角。

两人继续往南走。晨光越升越高,荒村在身后缩成一个黑点。远处,忘川镇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钟响。

钟声很闷,很低,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李青梧怀里的灯跳了一下,第一簇火的灰烬微微动了动。

他攥着顾蘅的手,加快了脚步。

忘川镇的老槐树下,陈九拄着铁拐站着。他瘸了一条腿,独腿站在晨风中,白发被风吹得散乱。他望着南方的路,浑浊的老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老殿主。”他对着空荡荡的镇口说,“您孙子来了。”

铁拐点在地上,笃笃两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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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