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挑眉的动作,带着种“真巧啊又见面了”的随意,又带着“你们继续”的促狭。
陈拓的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空白过后,各种情绪像弹幕一样刷屏。
冤家路窄,真他妈的巧,医务室又不是什么热门景点怎么谁都往这儿跑!
上次在巷子里这人是怎么对他的来着,行,装不认识是吧。
那这回轮到我了。
陈拓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转回身。
他没再多看洛上行一眼,背对着窗户的方向,低头去看床上还在哼唧的江逾白。
“诶,那人你认识?”江逾白从刚才的“生化武器”辩论中回过神来,歪着脑袋往陈拓身后瞄了一眼,压低声音问。
“不认识。”陈拓说得干脆利落,声音不大不小,医务室就这么点地方,足够那个坐在窗边的人也听见。
江逾白“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他现在肚子还疼着,没多余的精力八卦。
医生拿着药走了过来,手里还捏着一小瓶药油。
她看了看躺在床上的江逾白,又看了看坐在床边的陈拓,开始交代注意事项:“药一天三次,饭后半小时吃,这两天饮食清淡一点,别吃油腻辛辣的,还有这个药油——”
“涂在肚子上,顺时针揉一揉促进吸收,能缓解痉挛。现在给他涂一次吧,我教你怎么揉。”
陈拓顿了一下,看了看躺在床上正用一双无辜大眼望着他的江逾白,总觉得有点别扭。
“回去再涂。”陈拓的语气不容置疑。
医生推了推眼镜,说:“最好是现在涂,药效来得快,他也能舒服一点。”
“他没那么娇气。”陈拓已经站起来了,一只手拽着江逾白的胳膊,把人从床上半拉半拽地弄起来,“走吧,请假回去躺宿舍也一样。”
江逾白被他拽得嗷了一声,“你轻点儿!我还是个病人!”
“病人闭嘴。”
江逾白委委屈屈地闭了嘴,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搭着陈拓的肩膀,从床上慢悠悠地挪下来。
陈拓的脚下已经往门口的方向转了。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尽快离开这间医务室”这个目标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走出去,别回头,就当那个坐在窗边的人是一盆绿萝。
可偏偏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拉得长长的,带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腔调。
“同学——”
陈拓的脚步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那个声音是从窗户那边传过来的,洛上行的方向。
他喊的是“同学”,而这间医务室里除了他自己和医生,就只有江逾白和陈拓。
换句话说,他在叫谁,答案很清楚。
陈拓没回头。
他莫名有种直觉,对方或许是又在憋什么坏水准备往外倒,于是装作没听见,扯着江逾白的手又紧了几分,脚下加速往门口走。
江逾白被他扯得踉跄了一步,嘴里抗议着“慢点慢点”,被陈拓选择性无视了。
要是再慢一点,某人的坏水都要倒出来了。
事实证明,陈拓还是低估了某人。
洛上行的坏水是带有追踪功能的,你人跑了都能给你追上来。
从医务室到教学楼要穿过大半个校园,路过紫薇花圃的时候,江逾白实在跟不上了,挣开他的手正想喘口气,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声响,由远及近,来得飞快。
陈拓还没来得及回头,一辆亮紫色的自行车已经从身后超了过来,车头一摆,以一个极其利落的弧线横在了他们正前方,生生拦住了去路。
轮胎在石板路上擦出一声短促的声响,江逾白被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
车上的人单脚撑地,一只手松开车把,伸向旁边那棵开得正盛的紫薇树,手指勾住根低垂的花枝顺手一拨。
枝条弹回去,整棵树猛地晃了一下,花瓣簌簌而下。
江逾白顶着一脑袋紫色花瓣,整个人都懵了,“我去!这谁?”
来人不是洛上行是谁。
他单脚撑地,歪着头看了看自己的杰作,眼睛里盛满了笑意,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得意。
陈拓深吸一口气,把头上的花瓣摘下来捏在手心,眼神盯向对方。
行,既然自己送上门来,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他脸上的表情迅速调整成一个标准的冷漠模式,下巴微微抬起,正准备开口攻击。
然而洛上行先开口了,还是那声“同学”,但他没有看陈拓,看着的是江逾白。
陈拓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随即,只见洛上行从车筐里拎起一个塑料袋,两根手指捏着,往江逾白面前一递。塑料袋里装着一小瓶药油,棕色的玻璃瓶,在阳光底下晃了晃。
“你走得急,药落医务室了。”
洛上行的语气听起来真诚极了。
“我这是特、地、给、你、送、来、的。”
江逾白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个塑料袋,又抬头看了看洛上行,脸上的表情从不爽到茫然,从茫然到感动,转换速度快得像翻书。
他一把接过塑料袋,双手捧着那个药油瓶子,眼神亮得像个被雪中送炭的难民。
“谢谢,太谢谢了!”
“好人,大善人!你看看,这年头还有这么大这么善的大善人!”
“大善人”本人显然对此对这样的夸赞很是受用,唇角勾出一抹弧度。
而陈拓站在旁边,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下去。
不是冲他来的。
追了半条路,人家找的是江逾白,跟他陈拓没关系。
他方才那副姿态全成了自作多情。
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比棉花还过分,是根本没出拳,人家压根没给你出拳的机会。
“……走了。”陈拓面无表情地丢下两个字,转身就走,脚步迈得又大又快,恨不得一步跨出校门。
江逾白在后面喊他:“诶,你等等我——”
陈拓没等,凉凉道:“你干脆上大善人的车后座得了。”
身后先是传来江逾白跟上来的脚步声,然后,又多了一道声音——自行车轮胎碾过石板路的细微声响,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和他保持着一段距离,像一道甩不掉的影子。
陈拓的后背有点发紧。
这人为什么不走?药已经送到了,江逾白也感动得快当场写感谢信了,他还跟着干什么?
教学楼门口的台阶就在前面。
陈拓加快了脚步,就在他要跨进楼道的那一刹那,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刚好够让他停住脚步。
“你知道的,我不叫你同学。”
陈拓猛地转头。
洛上行已经追了上来,停在他身后不到半步的位置,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散开,那双眼睛近在咫尺,正定定地看着他。
没有方才看江逾白时的随意,反而是多了几分安静的认真。
也正因此,陈拓没有第一时间挣开他。
“我叫你......15画。”
洛上行说完,眼睛弯了弯,而他的指尖在陈拓摊开的掌心上轻轻划了一下。
然后他退后,车铃被他拨了一下,叮铃铃地响,像是在跟谁说再见。
陈拓愣了一瞬,等回过神来,那辆自行车已经窜出去了老远。
陈拓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里还残留着指尖划过的触感。
总觉得有点怪,到底什么意思?
这时,江逾白终于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满头问号:“你又咋了?大善人走了?那你站这儿干嘛?”
陈拓没回答,迈开步子就要上楼。
江逾白跟在后面絮絮叨叨,什么“大善人真不错”、“就是不知道名字”之类的,陈拓毫不理会。
楼梯上到一半,陈拓忽然停住了脚步。
江逾白差点撞上他的后背,没好气道:“又干嘛?”
陈拓没说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然后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猛地转身,从楼梯上冲了下去,三步并作两步,一路跑出教学楼门口,朝着医务室的方向狂奔。
“陈拓?陈拓!”
江逾白在后面喊了两声,却只看到一个背影飞快地消失在楼梯的拐角。
风灌进衣领,陈拓跑得飞快,耳边全是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就知道姓洛的狗比又在憋着什么招式,真他爷的操蛋。
15画——那是他名字的笔画!
在他掌心的那一划就是“写”。
他赌一毛钱,医务室的就诊登记表上十有**是被写有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