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四教学楼后侧有一处的围墙不算高,是学生们心照不宣的翻墙捷径,夜里鲜少有人巡查。
陈拓助跑起跳,抬手扣住墙头,腰身一拧便要借力翻过去。
可就在这瞬间,一只手猛地从下方伸来,死死扣住了他的脚踝。
力道来得又急又猛,陈拓整个人重心一歪,跌回地面,踉跄几下才勉强站稳。
他猛地转脸盯向来人。
只见那为首的男生斜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上下扫了陈拓好几遍,语气带着戏谑:“哟,学弟,这么晚了火急火燎的打算翻出去快活?
又有几道人影从围墙下的阴影里慢悠悠走出来,哄笑着凑上前,他们没有一个人穿校服,显然是高四复读班的。
跟市一中高中部严苛的择优录取不同,高四复读班这边几乎独立成了一片鱼龙混杂的地。
“别急着走啊,这墙又不长脚,还能跑了不成?”
“讲点规矩,来了我们这边总得学学谁先谁后的道理吧!”
话音落下,这群人动作娴熟地翻上墙头,嘴里还互相插科打诨:“快点快点,晚了夜宵摊可就没好位置了。”
说笑间,一行人接二连三翻到墙的另一边,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拓脸上没半点愠怒,只是淡淡扯了扯嘴角。
他向来没什么脾气,只要不是犯了原则性的事,别人抬手指着他鼻子骂,他都能面不改色。
他就站着等墙外边没了动静,才再次上前。
这一回他手脚配合利落,翻身、落地一气呵成,稳稳踩在了校外的柏油路上。
街边灯火连成一片暖黄,晚风裹挟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路口那家老牌夜宵店向来热闹,蒸笼升腾起白茫茫的热气,谈笑声、碗筷碰撞声、老板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烟火气十足。
“两份炒粉,再加一笼蒸饺,打包。”
陈拓走到窗口报了餐,随后退到一旁安静等候。
没过片刻,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嬉笑声由远及近。
冤家路窄,方才翻墙的那伙高四学生推门走进店里,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陈拓。
其中那个染着浅棕色碎发的男生咧嘴一笑,故意放慢脚步走到他面前,嚣张地竖起一根中指,嘴里还嗤笑道:“这不是刚才翻墙被拽下来的小学弟吗?”
旁边同伴纷纷附和打趣。
“别欺负人家了,说不定人家就爱搁这儿看热闹。”
“吵屁吃呢消遣人能饱了是吧?还不看看吃什么?”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就等着看陈拓恼羞成怒的模样。
陈拓眼神平静,依旧耐心等着打包的吃食,甚至还有闲心数了数在场的那几个傻逼。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刚好凑个六六大顺了算是,就,顺你丫的。
陈拓爷爷不跟你们这六个傻逼计较。
店里依旧喧闹,就在众人说笑闲谈之际,门口处传来一阵突兀的车铃声,“叮铃——叮铃——”响个不停。
众人下意识循声望去,只见一辆通体亮紫色的自行车在夜色里格外晃眼。
骑车的男生一手扶着车把,一手随意地搭在身侧,头戴一顶鸭舌帽,将帽檐压得很低,简直让人怀疑他到底能不能看清前路。
车后座坐着个长发女生,乌黑的发丝被晚风轻轻扬起,侧脸清秀。
两人低声说笑,慢悠悠地从夜宵店门口驶过,甚至那自行车还极其骚包地在原地转了一圈才又开走。
很难让人不怀疑这是故意的,不知是炫耀还是挑衅。
方才领头的那个高四男生的脸色“唰”地沉了下来,眼底翻涌着戾气道:“是宋徽言!她怎么会在别人的车座上?”
身旁有人凑上来低声问:“飞哥,就是你追了大半年的那个女生?”
“除了她还能有谁!”被称作飞哥的男生攥紧了拳头,语气里满是火气,“妈的敢撬我的人,活腻歪了,走,出去看看!”
一行人二话不说一窝蜂朝着店门外冲出去,脚步杂乱又急促。
混乱推搡之间,人群里一只胳膊狠狠一扫,结结实实撞在了陈拓身侧。
“啪嗒”一声响,老板刚递过来的打包盒直接摔落在地,在地面晕开一大片油渍,炒粉和蒸饺滚得到处都是,好好一份夜宵瞬间变得狼藉不堪,温热的油星还溅到了陈拓的裤脚上。
周围的喧闹仿佛瞬间淡了下去。
陈拓垂眸看着地上散落一地的吃食,又抬眼望向门外那群狂奔远去的背影。
他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平和,添了几分凌厉。
没多犹豫,陈拓反手一把抄起身旁那张敦实的实木凳子,随即脚步飞快地朝着外边追了出去。
他跑没两步又折回来,对老板喊了一句:“借用,就还!”
身后老板着急忙慌地追出来似乎想要劝阻,嘴里喊的什么,陈拓这时已经听不太清了,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
就,管他五湖四海六奶奶七大爷的,他不惹事也不怕事,真把他惹毛了,他还就能够二话不说追出去,管你那群人谁是谁的。
两份夜宵加起来就是十三块五毛钱,谁把他吃的给弄倒了,就是浪费食物加抢钱。
什么是原则,这就是原则!
他陈拓还非就要把那六个傻逼给削一顿不可。
拐过街角,前面就是一条窄巷,路灯昏黄,把人影拉得老长。
陈拓本以为会看见什么拳拳到肉的混战场面,结果等他绕过墙根一看,整个人脚步一顿。
预想中的干架现场,压根儿没打起来。
巷子尽头,那辆亮紫色的自行车安安稳稳地停在墙边,车主人这会儿仍坐在车上,一条腿踩着车把,另一条腿大剌剌地伸直触地。
路灯刚好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五官看不真切,但那副浑不在意的态度隔着十米都能感受到。
而那个叫宋徽言的女生,此刻正站在他身前。
她个子不算高,身形也单薄,但站姿笔直,下巴微抬,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死死挡在那男生和高四一群人之间。
陈拓看见她的第一眼就明白了——这姑娘根本不需要别人替她出头。
高四那帮人乌泱泱堵在巷子口,以那个被叫“飞哥”的为首,一个个脸色都不太好看。
尤其是飞哥,方才在夜宵店里还嚣张跋扈的那股劲儿这会儿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到难以形容的表情,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陈拓放慢了脚步,决定先看看情况。
他不动声色地把凳子往地上一放,往上面一坐,双手往膝盖上一搭,那模样活像是准备看露天电影。
“宋徽言,”飞哥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在店里低了好几个度,“你给我让开。”
宋徽言没动。
“我跟你说话呢,你让开。”飞哥的语气开始不对劲了,那种压抑着的怒意底下,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劲儿,“你护着他干什么,他是你什么人啊?”
“他是我什么人跟你有什么关系?”宋徽言的声音很平静,“周鹏飞,你带着一群人堵我朋友,合适吗?”
周鹏飞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旁边那个染着浅棕色碎发的男生替他接了一句:“徽言姐,飞哥对你什么样你心里没数吗?追了你大半年了,你转头跟别人——”
“你闭嘴。”宋徽言一个眼神扫过去,那男生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周鹏飞深吸一口气,抬手示意身边的人别说话。
他盯着宋徽言,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在酝酿什么,最终开口的时候声音都有些发紧:“我不是来堵人的,我就是想问你一句,你到底什么意思?”
宋徽言:“什么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周鹏飞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上个月你说想吃北边那家酸辣粉,我走了四十分钟去给你买,送到你手上你笑着跟我说谢谢,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我以为……我以为你好歹对我有那么一点意思,结果第二天我给你发消息,你隔了三天才回了一个‘嗯’。宋徽言,你告诉我,我到底算什么?”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陈拓坐在凳子上,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好家伙,这剧情走向跟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本来以为会看见什么热血高校级别的群架场面,结果现在变成了情感调解类节目的录制现场。
宋徽言沉默了几秒,开口的时候语气依然平稳,但少了几分方才的尖锐。
“周鹏飞,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我们就是普通朋友。”
“你送的东西我收了,是因为你每次都说是朋友之间的心意,我要是硬推反倒显得我多想似的。你要是觉得这样就是我在把你当备胎,那我今天就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我没有那个意思,从来都没有。”
“你没有那个意思,那你今天坐在他车后座上是什么情况?”
周鹏飞的目光越过宋徽言的肩膀,死死盯着她身后那个靠在墙根的男生,眼底的火苗子又窜了起来。
“他是谁?你们才认识多久你就上他的车了?”
“我跟谁坐一辆车不需要经过你批准。”宋徽言的声音冷了下来,“而且你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什么叫‘才认识多久就上他的车’?周鹏飞,你嘴里放干净点。”
周鹏飞被她这一句顶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说:“行,我不说难听的,我就想知道,你对我到底有没有感觉……哪怕就一丁点儿?”
他的声音到了最后几乎是哑的,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兜不住了:“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想你白天跟我说的那几句话,你笑一下我能高兴一整天,你不理我我整个人就跟被抽了魂似的。宋徽言,你告诉我,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巷子里没人说话了。
那个浅棕色碎发的男生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吱声。
其他人也都沉默着,显然没想到平日里威风八面的飞哥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心里话一股脑全倒出来。
宋徽言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她不是没有触动,任谁看到一个平时飞扬跋扈的人在自己面前露出这副样子,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但她依然没有后退半步。
“周鹏飞,”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依然坚定,“我从来没有给过你任何暗示或者希望。你回想一下,我每次跟你说话的内容,有没有超过正常同学之间聊天的范围?你对我好,我记着,我也谢过你。但如果你从一开始就是抱着想追我的目的来做这些事,然后现在又觉得自己付出了很多、得不到回报很委屈——那对不起,这个账我不认。”
周鹏飞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整个人僵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自嘲。
“行,你说得对。”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目光从宋徽言身上移开,转而投向她身后那个始终一言不发的男生,眼神里的颓丧瞬间转化成了不甘。
“那他呢?你护着的这位难道就比我好?躲在女人后面一句话都不敢说,算什么——”
“闭嘴。”宋徽言的语气骤然冷厉,方才那一丝柔和荡然无存,“你别扯他,他是我的朋友,也是我这次的比赛搭档。”
“我怎么不能提他?”周鹏飞的火气又上来了,但这次更多的是一种恼羞成怒的酸意。
“一个除了脸一无是处的小白脸,出了事让女的挡在前面,自己往墙角一缩。宋徽言,这就是你选的人?你图他什么,图他会骑车带你兜风?”
这话说得很难听了。
陈拓坐在一旁,目光不由得落在那个被叫“小白脸”的男生身上,想看看他什么反应。
然而那位当事人半点要起来理论的意思都没有。
他露出来的下半张脸上,嘴角挂着一个弧度极淡的笑,那笑意怎么看怎么扎眼。
他明明一个字都没说,浑身上下却在传达一个清晰无比的信号——你继续,我听着呢。
这种漫不经心的姿态比任何反驳都来得气人,简直是无声的挑衅。
周鹏飞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死死盯着那个男生的方向,脸色铁青:“你倒是说句话啊,哑巴了?”
对方终于动了。
他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脑袋,帽檐的阴影晃动了一下,似乎往陈拓这边偏了偏。
陈拓正坐在凳子上看戏,冷不丁跟对方的目光对上,虽然看不清彼此的脸,但那一刻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陈拓眯了眯眼。
这人的身形轮廓……莫名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总像是在哪里见过。
对方的视线似乎也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后不紧不慢地收了回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陈拓皱了皱眉,把这股怪异的感觉暂时压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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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