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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重阙(10)

雪接连下,经旬方止。

北羌使臣乌维,在驿馆的窗前久站不语。

窗外是京城的黎明,灰白的天光一寸寸浸染着这座庞大的都城。

可他眼中所见的,仿佛依旧是昨日校场上那沸腾的铁流、震天的杀声,以及将台上那道冰冷锐利的玄色身影。

这场“演武”,绝非演武。

是宣示,是威慑,是缓缓抵在北羌咽喉上的刀锋。

京营或许并非铁板一块,但太子借用血仇点燃了那足以焚天的怒意。

大雍拥有的,不仅仅是满腔仇恨的士兵,还有精良先进的武器甲胄,足以将这份仇恨转化为毁灭性力量。

那些弓弩,足以在数百步外洞穿最厚的皮盾和铠甲;那些改良的投石机与疑似火罐的武器,能对聚集的骑兵或营寨造成恐怖杀伤;那些复合盾牌,则意味着大雍军队的防御能力远超预估。

所见无一不令人感到深深的忌惮。

乌维闭上眼,指节微微发白。

而赫连狰的消息,终于在今晨传来。

除却接二连三来由不明的刺杀外,那些“合乎礼节”的乐音与香料也俱是侵蚀心智的毒药。

大雍太子以一种优雅而冷酷的方式,将北羌曾施加于戚漾的手段,在赫连狰身上加倍奉还——北羌有国礼,孤亦有待客之礼。

赫连狰的情况只会越来越坏。

乌维没法再故作姿态,已是彻底坐不住了。

辰时正,他身着庄重的使节礼服,主动递上了求见太子的文书。

等待,漫长而煎熬。

茶水凉了又换,换了又凉。

馆外的喧嚣与馆内死寂的铜漏声形成刺耳对比。

乌维端坐如钟,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这是下马威,更是无声的宣告——此刻,他为鱼肉。

直至未时三刻,一名东宫内侍方至,传达口谕:太子允见,地点,刑部天牢。

乌维不由得苦笑两声。

对方以刑场的前厅作为谈判之地,分明是要他亲眼看看赫连狰的惨状,闻闻那绝望的气息,在踏入门槛前,先折尽他的气势。

马车穿过逐渐肃杀的街巷,停在那扇吞噬光线的黑漆大门前。

乌维等人跟随引路内侍,步入漫长甬道。

火把投下鬼魅般的影子,越往深处寒意越重,直到他们停在一扇格外厚重的精铁门前,门轴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门内,是一间比寻常牢房稍大的石室。

而最令人心惊的,是石室内侧一道精铁栅栏后的那个身影。

外表看似光鲜,可他在听到声响后也只是极其僵硬地转过头来,眼神空洞,而在看清乌维时,才骤然迸发出一丝微弱的光芒,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和屈辱淹没。

正是赫连狰。

乌维的心像被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上前,却被身旁传来的平静声音定在原地。

“乌维使者,久候了。”

他猛地转身,便见太子戚悯不知何时已坐在了桌旁主位。

对方一身墨青常服,衬得面色在昏暗光线下愈发冷白如玉,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令牌,眼神淡漠地扫过面前人,满是上位者的审视意味。

而在戚悯身后的阴影里,静静立着两人。

其一正是校场上那“边军遗后”,此刻他换上了东宫近卫的服饰,低眉垂目,几乎要让人忽略他的存在。

而另一位显然是出自江家的军将,气息磅礴,目光不善,先前正是由他押送赫连狰回京,震慑之意不言而喻。

乌维的声音有些发紧,却仍是颇为从容地行了礼。

“太子殿下,外臣乌维,奉命为化解误会、敦睦邦交而来。”

“赫连主上直率好战却年少鲁莽,若不慎有所冒犯,还请殿下念在两邦和睦,高抬贵手。”

开场便是示弱,看似将姿态放低,却将入侵罪责定性为“鲁莽”、“误会”,更以两邦和睦施压,意图迫其将人放归。

戚悯将令牌轻轻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所谓误会,是指贵国之人潜入我境,勾结盗贼,意图行刺朝廷命官?还是指,贵国在边境陈兵三万,屡次越境挑衅,杀伤边民?”

他语气并不激烈,却字字如刀,直指核心。

乌维早有准备,沉声道:“殿下明鉴,我北羌绝无挑衅之意。边境摩擦,实为部下擅自行动,相关将领已被严惩。至于陈兵……北地苦寒,部族逐草而居,迁移之间或近边界,绝非有意示威。”

戚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嘲讽道:“贵国推脱之词,倒是与骑兵劫掠时的迅猛截然不同。”

他不再看乌维,而是转向赫连狰:“可听见了?他既将你此行定为‘鲁莽’,即你此刻所受皆是个人咎由自取,与北羌国策无关,那如何也算不得过分,可对?”

赫连狰浑身一颤,空洞的眼睛里浮现出愤怒。

乌维脸色微变,意识到自己陷入了对方预设的言语陷阱——若坚持赫连狰代表北羌,则坐实挑衅;若否认,则寒了赫连狰的心,令其处境愈糟,更显己方怯懦。

乌维意图狡辩:“殿下何出此言……”

戚悯截断他的话,声音陡然转厉,“你我皆知,所谓邦交,无非‘利’与‘力’二字。江家边军今已前出百里,而校场京营之怒,想必使者亦有所感。贵国之‘力’,还剩几分可堪与孤谈‘利’?”

**.裸的实力碾压,毫无掩饰的威胁。

乌维再次感到压力无比沉重,整顿良久,方凝声道:“敢问殿下所欲为何?”

戚悯身体微微往后靠去,这才不紧不慢的开口。

“所欲有三。第一,贵国须以国书正式致歉,列明赫连狰罪责,公告诸邦,并承诺严惩越境滋事将领,赔偿边民损失,同时割让黑水河畔草场三百里,以为边民休养生息之地。”

乌维倒抽一口凉气。

公告罪责是极大羞辱,割让草场更是触及羌人生计命脉。

他急道:“殿下,黑水草场乃我部族祖地,此条件绝无可能……”

“第二,贵国须献上战马三千匹,精铁五万斤,并深度开放边市,准我大雍商队北上收购皮毛、药材,价格需公允。”

听闻此言,乌维简直要被气笑。

三千匹!五万斤?

怕是大雍皇帝亲临于此,都不敢开口这般强横,这是势必逼得他们大出血,此后再不敢轻易冒头。

事已至此,他怎么也不甘心就这样一直被拿捏。

沉吟不过片刻,乌维眸中寒光一闪。

他的视线凝在戚悯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殿下既然明察秋毫,当知这世间许多事并非表面那般简单,赫连主上……亦是为人所惑,踏入歧途!”

戚悯眉梢微挑,静待他的下文。

乌维再度开口,变得有恃无恐起来。

“毕竟有些来自‘友邦’的暗示与许诺,对于渴望建功立业的年轻人而言,诱惑太大。”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

“地大物博之境,人心亦繁复。或许,正有人乐于见到边境不宁,乐见殿下您……与赫连主上这等北地骁将,两败俱伤!”

这话一出,石室内空气仿佛凝滞。

寥寥数语,颇为隐晦,可其意不难被听出。

他是想作推脱,称此事为大雍内斗的延伸,人为引导所致,同时将赫连狰也包装成受害者。

如此一来,便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

戚悯身后的江彻不由得握紧了拳。

这倒并非空穴来风,先前之战实在是较为蹊跷,敌方不论是作战时间还是路线选择都极为精准,恰在己方的薄弱处,竟像是有内鬼泄露消息,刻意引导般。

其目的,或有可能便是要他们江家元气大伤,进而令悯、漾二人再无翻身的依仗。

出手者,十有**是大雍内部某位意图夺嫡的皇子。

可在对外谈判的关头,此事就算是真的,也无论如何都不能认下,否则便会彻底失去主导权,甚至反要向对方赔偿损失。

况且,堂堂大雍皇子,却因党争私通外敌,不顾国民处境,何等荒谬?

而戚悯身为太子,却被禁五年,未能一力服众,令得内斗延伸,又如何全然无咎?

乌维的反将一军不可谓不狠。

江彻已是心绪翻涌,可戚悯的神色却丝毫未变,仿佛对方所言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这份异乎寻常的平静,反而让人的心头莫名一紧。

“你是指,我大雍境内,有人私通外敌,引狼入室,甚至……意图借此谋算东宫?”

他语气淡然,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嘲弄。

“且不谈你口说无凭,仅这指桑骂槐的功夫,倒比贵国骑兵的阵型更有看头。”

乌维皮笑肉不笑道:“外臣不敢妄断,只是提供一种可能,以免殿下受人蒙蔽。”

“好一个‘受人蒙蔽’!”

戚悯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

“你既说到此处,孤倒想问问,贵国东部落曾派人前往赤鹿原参与密会,所议的,除了如何打压双边互市,可还包括……如何设计死局,令我朝无数产棉为生的边民及他们的货物葬身于火海?”

乌维瞳孔微缩。

这样绝密的事情,对方究竟是如何得知?

戚悯却不给他喘息之机,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每一下都仿佛敲在乌维的心上。

“还有,去年秋季接连寻事的那股‘马匪’,巢穴在阴山北麓第三处河谷,他们箭矢的箭杆内部,刻的是贵国侍卫营的暗记‘飞隼’缩痕。”

“他们每月通过边市粮行,以低于市价两倍的价格,接收来自贵国东部落某位贵人的‘饷粮’。”

“乌维使者,需要孤将这位贵人的名讳,也说出来吗?”

字字如刀,直将他们的阴私勾当揭开,更是连东部要员私自资敌这种足以引发内乱的消息都了如指掌!

这已不是简单的“有所察觉”,这样的情报手段,怎会是一个被禁五年、形如被废的太子所能有的?

乌维不由得出了冷汗,心知戚悯此言之意。

即,你说的那些事,孤自有能力去查证,犯不着你假惺惺来提醒。

而且你们北羌内部一些蝇营狗苟,孤亦有所掌握,要是真捅出去,双方都讨不得好,瞬间颠覆谈判力量对比。

“孤是否受人蒙蔽,自有判断,自能清算。”戚悯语气转冷,“但若想混淆视听,妄图将犯境之罪推诿于‘受人蛊惑’,便是打错了算盘!”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赫连狰,又回到乌维脸上。

“《梁书》有载,南岭多虎患,村民苦之。有愚者信巫言,以为献祭童男女可安虎神,竟夜开村栅,引虎入内。虎噬伤多人,事后论罪,村民皆言愚者开门之罪当诛,然乡老断曰:‘开门者愚,罪固难逃;然爪牙染血、裂人骨肉者,虎也!不杀虎而独罪开门者,是惧虎耶?抑或本欲饲虎耶?’”

戚悯的声音在石室中回荡,清晰而凛冽。

“边战一事,开门引虎者,自有其罪,孤定不会放过。但——”

他霍然起身,玄色衣摆无风自动,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弥漫开来。

“真正踏入我朝疆土,亮出爪牙屠杀我边民,是你北羌的铁骑,是赫连狰这把刀!如今罪证确凿,人赃并获,你不思悔罪赔偿,反欲效仿那愚村民众,只揪着‘开门者’论处,是想告诉孤,你北羌对此等暴行,竟是默许甚至乐见其成吗?还是说,你们便是惧虎、饲虎,甚至……本就是虎?!”

典故犀利,直指本质。

将北羌比作食人猛虎,将内部可能的勾结者比作愚昧的开门人,既承认内部或有问题,又死死咬定北羌是罪魁祸首,必须承担主要代价。

任何推诿,在“虎噬人”的铁证和逻辑面前,都显得卑鄙而无力。

乌维被这连番的诛心之问逼得额上青筋跳动,嘴唇嗫嚅,却再难吐出半个狡辩之词。

在戚悯凌厉无比的攻势下,他精心准备的所有套路都随之土崩瓦解。

见此情形,江彻眸光闪动,心下微松。

时隔五年,太子依旧是那个太子。

他的防备却丝毫未减,既时刻注意着周遭异动,余光更是始终未离开过身边之人——这位本不该出现在此处的暗卫碎。

殿下对他有着试探之心。

允他现身来此,却暗中防备重重,甚至比之对北羌使臣的防备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仅是感知敏锐、身手了得的江彻,更有无数聚集而来的暗箭,若对方有丝毫异动,必定要面临惨烈的后果。

可碎直到现在都仍是沉默恭顺,没有存在感,更是从未对殿下流露出过一丝一毫的杀意。

甚至在此刻,戚悯气场全开,而他只看似不经意地抬眼几瞬,眸中若闪烁着几点亮光。

江彻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却又怎么都说不上来,只得越发警惕。

良久,乌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道:“殿下……所言极是,敢问第三条……”

戚悯重新坐下,语气坚决,仍带寒意,却多了几分轻柔的意味。

“第三,为吾弟戚漾正名。”

此话落下,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乌维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涌上一股复杂的、近乎荒谬的放松感。

此事确是他们理亏……比起割让黑水草场、巨额赔款,这一条,至少在乌维看来,似乎是最“容易”接受的了,它不涉及实际的领土和资源,最多是颜面折损。

在这种谈判绝境下,他甚至觉得戚悯在第三条上“手下留情”了。

这个念头刚起,乌维立刻感到一阵悚然。

他抬眼看向端坐的太子,对方依旧神色淡漠,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仿佛能洞悉他所有侥幸的盘算。

戚悯是故意的,他给了乌维一个看似“不那么痛”的选择,让他在前两条的剧痛对比下,几乎要感恩戴德地接受这第三条。

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心理碾压和掌控。

最关键的是,经此一遭,乌维彻底领略了这位太子殿下的作风——情报精准,言辞犀利,心性沉稳,手段霸道。

这样的对手,令人从心底感到忌惮。

乌维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声音干涩,“外臣......代我族应允。”

“很好,其余细则,自会有鸿胪寺官员与使者详谈。待国书公告天下,划界文书签署,战马、精铁首批半数运抵边境查验无误后,孤自会将他放归。”

他目光扫过赫连狰。

“而在此之前,便先移至城西‘澄心园’暂住。那里清净,便于观摩我大雍风物,也静候贵国后续诚意。”

那即是另一处变相的软禁之地。

戚悯的意思很清楚:赔礼不到位,人,就永远只是“暂住”。

乌维咬紧牙关,深深一揖:“明白。”

从这一刻起,他算是彻底失去了主动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