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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搬家

花坊的风铃,在初秋的风里响得有些急。

只屿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她蹲在门口换招牌下面的小灯牌,旧灯牌上的字褪色了,“清隅花坊”四个字里的“花”几乎看不清了。新灯牌是定做的,字体和原来一样,但漆面更亮。

任何到的时候,只屿正蹲在地上拆包装。

“早。”任何把咖啡放在门口的矮墙上,蹲下来帮忙。

“你今天又早了。”

“自然醒,七点五十,睡不着了。”

只屿看了她一眼。任何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低马尾,不规则碎齐刘海刘海和两侧鬓角发保留在前面,脸上没有妆,但皮肤很好,她拆包装的动作比前几天利索多了,剪刀的角度、力度都刚刚好。

“你进步了。”只屿说。

“只老师教得好。”

“少来这套。”

两个人把新灯牌换上去,退后两步看了看,阳光下,“清隅花坊”四个字清清楚楚,连旁边那朵手绘的小花都清晰可见。

“好看。”任何说。

“嗯。”

“像新店一样。”

“本来就是新店。开了才三年。”

“那之前呢?之前这个店是什么?”

只屿想了想:“是个杂货铺,卖烟酒、零食、一些日用百货,老板是个老头,耳背,跟他说什么都要喊,我盘下来的时候店里全是灰,货架上一层油垢,我刷了三天才刷干净。”

“你自己刷的?”

“不然呢?”

任何想象了一下只屿一个人蹲在这个空荡荡的店面里刷墙、擦货架、搬东西的样子,那时候她大概刚满二十岁,没有钱,没有帮手。

“你那时候害怕吗?”任何问

只屿把手里的包装纸叠好,扔进垃圾桶。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才回答:“怕,但比怕更重要的是,我必须要做起来。”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退路。”只屿说得很平静,“你做一件事,有退路的时候你会犹豫,没有退路的时候你只会往前冲。”

任何看着她,没有说话,她清楚“退路”是什么。她的人生到处都是退路,每一扇门后面都是柔软的海绵垫,摔了也不疼,所以她从来没有“必须”做成的事。

但只屿不一样,只屿的每一件事都是“必须”。

“那现在呢?”任何问,“现在有退路了吗?”

只屿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让任何没想到的话:“现在有花。”

任何愣了一下,花是退路吗?花是脆弱的东西,一场暴雨、一次虫害、一个不小心就能让它们全军覆没,但在只屿眼里,花是退路。

“你觉得花靠得住?”任何问。

“比你靠得住。”

任何噎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话说得太伤人了。”

“伤到你了吗?”

“伤到了。”

“那你还笑?”

“因为你说的是实话。”

只屿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进店了。

上午的生意比平时好,连续来了好几拨客人,有的是路过被新灯牌吸引进来的,有的是老客人来取预定的花,只屿一个人忙不过来,任何主动去招呼客人。

她不会包花,但她会聊天。

一个年轻女孩进来想买花送给生病的同事,不知道该选什么,任何问她同事是男是女、多大年纪、什么病、住院还是在休养。女孩一一回答,任何转头看向只屿:“什么花合适?”

只屿头都没抬:“康乃馨配百合。康乃馨温柔,百合寓意康复,不要红色,白色粉色都可以。”

任何把话转述给女孩,女孩点头,只屿包了一束,女孩满意地走了。

类似的场景重复了三四次。任何在前面问问题,只屿在后面给出方案,配合得像合作了很多年的搭档。

客人走完之后,只屿靠在操作台上看着任何。

“你挺会跟人打交道的。”只屿说。

“职业病。拍人像的时候要让对方放松,话不能多不能少,要刚好。”

“那你怎么让我放松的?”

“你不需要我让你放松。你在我面前从来不紧张。”

只屿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她从第一天见到任何,就没有紧张过,不是任何让她不紧张,是她对任何人都不紧张,她不需要在任何人面前表现自己,所以没什么好紧张的。

“你在我面前不是不紧张。你是根本不在乎。”任何说道。

只屿沉默了一会:“你是在说我目中无人?”

“我在说你内心强大。”

“目中无人是看不起别人,内心强大是不需要看别人。”任何认真地说,“你属于后者,你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你,所以你从来不会为了讨好谁而改变自己。”

只屿靠在操作台上,抱着胳膊,看着任何,她没说话,但她在听。

“你知道吗,”任何继续说,“我见过很多人。有钱的,没钱的,漂亮的,普通的,聪明的,笨的,大部分人都在演,演自己很幸福,演自己很成功,演自己很不在乎,但你不演。你就是你。”

“你是在夸我,还是在夸你自己看人准?”

“都在夸。”

只屿拿起桌上的抹布朝任何扔过去,任何接住了,笑得很开心。

中午吃饭的时候,任何注意到只屿今天吃得很少,饭盒里的菜只动了几口,米饭几乎没动。

“你今天胃口不好?”任何问。

“不饿。”

“你刚才搬花箱的时候明显没力气。”

“你连这都看得出来?”

“我每天都在看你。你看不出来?”

只屿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胃不舒服。”只屿说。

“又疼了?”

“一点点。”

任何站起来,走到操作台后面,从柜子里拿出那袋红糖姜茶,撕开一包,用只屿平时泡茶的那个杯子冲了热水,端过来放在只屿面前。

“喝。”

只屿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姜茶,又看了看任何。

“你放了多少姜?”只屿问。

“一包。”

“一包太浓了。”

“浓了效果好。”

“你又不是医生。”

“我不是医生,但我查了,生姜暖胃,红糖补气,浓一点没关系。”

只屿端起杯子,吹了吹,小口喝了一下。确实很浓,姜味冲得她皱了皱眉,但她没有放下杯子,一口一口地喝了大半杯。

喝完她把杯子放下,看着任何。

“你是不是去查了很多东西?”只屿问。

“查了,怎么养花,怎么煮姜水,怎么包饭团。”任何想了想,“饭团没学会,姜水没实践,养花在学。三样里只做成了一样。”

“哪一样?”

“养花。”

只屿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

下午,任何接了一个电话。她走到店外面去接的,声音不大,但只屿隔着玻璃门看到她的表情变了。不是生气,是一种很淡的冷,像是冬天窗户上结的霜。

任何挂了电话,在外面站了几秒,才推门进来。

“怎么了?”只屿问。

“没什么。工作的事。”

“你脸色不对。”

任何走到窗边坐下,沉默了片刻,她平时不会沉默,她平时总是有话说,不管真的假的、顺的逆的,她都能接住,但今天她沉默了。

只屿没有追问。她继续整理花材,动作跟平时一样稳,但她的目光每隔几秒就往任何那边扫一眼。

过了大概五分钟,任何开口了。

“我爸让我回去。”任何说。

“回哪?”

“回家。他在的城市。”

“回去干什么?”

“他说有个项目想让我参与,不是摄影,是公司的事,他想让我慢慢接手家里的事情。”

只屿放下手里的花,走到任何对面坐下。

“你想回去吗?”

任何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我想听你说。”任何说。

“我说什么?”

“说你希不希望我回去。”

只屿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任何。她的表情看不出情绪,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任何已经摸透了。

“我不替你做决定。”只屿说。

“我问的不是决定。我问的是你的想法。”

“我的想法不重要。”

“重要。”

只屿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你要听真话?”只屿问。

“废话。”

“我不希望你回去。”

任何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只屿接着说,“这不是我说了算的事。你家在那里,你的家人在那里,你的未来有一半跟他们绑在一起,你不可能永远在外面漂着。”

“我可以。”

“你不能,你只是还没到必须做选择的时候。”

任何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犹豫,是一种被看穿的坦然。

“你说得对。”任何说,“我确实还没到必须做选择的时候,但我可以提前选。”

“你选什么?”

“我选留下。”

只屿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只屿问。

“我知道。”

“你在这里没有家,没有根基,连一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你住在酒店里,你留在这里干什么?”

任何站起来,走到只屿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在这里。”任何说。

只屿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疯了。”只屿说。

“也许。”

“你家里那么好的条件,你爸让你接手公司,你——”

“我不想要那些。”

“那你想要什么?”

任何弯下腰,双手撑在桌面上,和只屿的目光平齐,两个人的脸之间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

“我想要每天早上给你带咖啡。”任何说,“想要你教我养花,想要看你包花束,想要在你胃疼的时候给你冲姜茶。想要每天跟你说晚安,然后第二天再来说早安。”

只屿没有躲开。

她坐在椅子上,仰着头,看着任何近在咫尺的脸。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围裙。

“你才认识我多久?”只屿说。

“两个月。”

“两个月你就做这种决定?”

“有些事不需要很久,有些人你认识一辈子也不会有感觉,有些人你见一面就知道不一样。”

“你太冲动了。”

“我不是冲动的人。”任何直起身,退后一步,“我这辈子做过最冲动的事,可能就是第一次来你店里的时候按,之后的所有事,都是想好了才做的。”

只屿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任何。

只屿把花盆转了个方向,让那片新叶子对着阳光。

“任何。”只屿的声音很轻。

“嗯。”

“你说的那些话,我会记得。但你做的决定,要为你自己做,不是为了我,不是为了任何人,是为了你自己。”

“我知道。”

“你不知道。”只屿转过身来,看着她,“你说你选留下,但如果有一天你后悔了呢?如果有一天你觉得不值得了呢?会不会干净利落地走掉?”

任何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不是因为她不会走,而是因为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从只屿身边走掉。

“不会。”任何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

“以前我遇到的人,是消耗我的,你不是,你是让我想成为更好的人。”

只屿看着她,那双安静的眼睛里终于起了一点波澜,不大,像风吹过湖面,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就平了。

但任何看到了。

“你说的话太好听了。”只屿说。

“不是好听。是真的。”

只屿摇了摇头,转身去收银台后面坐下,拿起订单本开始写,她的笔迹比平时潦草,有几个字写了又划掉重写。

傍晚,只屿在收拾店面的时候,发现任何没有像平时一样帮忙。

任何坐在窗边,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上是一张地图,她正在看锦都的租房信息。

“你在看什么?”只屿问。

“房子,不能一直住酒店,太贵了,也不方便。”

“你想租在哪?”

“离这里近一点。”

只屿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

“附近没什么好房子。”只屿说,“都是老小区,隔音不好,设施也旧。”

“我不怕旧。干净就行。”

只屿想了想:“你等等。”

她走到收银台后面,拉开最下面的抽屉,翻了一会儿,找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这个。”只屿把纸条递给任何,“楼上房东的电,我这个店面楼上是住宅,三楼有一间空着的,一室一厅,之前是个画室,采光好,你问问还租不租。”

任何接过纸条,看着上面的号码。

“你帮我留的?”

“什么?”

“这个号码,你留着,是准备给我的?”

只屿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不自然。

“我留着是因为房东是我邻居,万一店里有什么事方便联系。”只屿说,“你想租就租,不想租就算了。”

任何笑了,没有拆穿她。

她当场拨了电话,房东说房子还空着,可以来看。任何说现在方便吗,房东说二十分钟后到。

挂了电话,任何看着只屿。

“二十分钟。”

“你去看吧”只屿说

“你陪我去”

“我为什么要陪你去?”

“你会看房子,我不懂这些。”

只屿看着她,叹了口气,解下围裙挂在墙上。

“走吧。”

两个人上了楼,三楼的老房子,采光确实好,客厅有一扇大窗户,正对着街对面的老建筑——就是任何第一次来锦都时想拍的那栋洋楼。

“这个角度不错。”任何站在窗前,举起手机拍了一张。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吴,嗓门大,说话快。她带着两个人看了厨房、卫生间、卧室,一边走一边说:“之前是个小姑娘租的,画画的,住了三年,上个月搬走了,房子老,但没什么大毛病,水电都是通的,墙我重新刷过了。”

任何看向只屿,只屿没看她,自顾自地检查房子的每个角落,她打开水龙头看水压,按了马桶的冲水键,拉开窗户检查窗框有没有变形,蹲下来看墙角有没有返潮。

任何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你以前租房的时候,也这么仔细?”任何问。

“以前没得选” 只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现在你有的选,就要仔细”

“那你帮我选。”

只屿看了她一眼,转头对房东说:“吴阿姨,租金能便宜点吗?”

房东报了一个数,只屿还了一个数。你来我往几个回合,最后折中成交。

任何全程没说一句话,只屿替她把价格谈好了。

签了字,付了押金,拿了钥匙。,房东走了之后,两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你刚才还价的样子,很像买菜。”任何说。

“本来就是买菜,房子和菜没什么区别,都是价格和价值之间的博弈。”

“你不觉得这房子有点太好了吗?”

“哪里好?”

“窗户外面的风景。”任何指了指那栋洋楼,“我为了拍它蹲了三天,现在我站在自己家里就能拍。”

只屿走到窗前,看了看那栋洋楼,灰白色的外墙,拱形的窗户,顶楼的栏杆上爬满了藤蔓,夕阳照在墙面上,把整栋楼染成了淡金色。

“是挺好看的。”只屿说。

“你以后可以常来。”

只屿转头看她。

“我来干嘛?”

“来看风景,来看我拍风景。”

只屿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你搬家的时候叫我。”

“干嘛?”

“帮你搬,你一个人搬不动。”

任何笑了,那笑容里有得意,有开心。

“好。”任何说。

两个人下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任何走在前头,只屿跟在后面,走到二楼的时候,只屿停了下来。

“到了。”只屿说。

任何也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今天谢谢你。”任何说。

“谢你陪我租房,谢你还价,谢你帮我找房子。”

只屿靠在自家门口,一只手插在围裙口袋里,另一只手转着钥匙。

“你以后住三楼,”只屿说,“早上下来送咖啡更方便了。”

“对,下楼就行,不用开车了。”

“那你以后没有借口迟到了。”

“我本来也没迟到过。”

“行吧,”只屿说,“明天见。”

“明天见。”

只屿推门进去,关了门。

任何站在楼梯上,听着门里传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她笑了笑,继续下楼。

到车上的时候,她拿出手机,给只屿发了一条消息。

任何:我以后就是你的邻居了。

只屿:是楼上的邻居,不是隔壁。

任何:楼上也是邻居。

只屿:嗯。

任何看着那个“嗯”字,在车里坐了很久。

窗外,二楼的灯亮了。

任何抬头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帘没有拉上,只屿的影子映在窗户上,在屋里走来走去,大概是在收拾东西。

她看了很久,直到窗帘被拉上,才发动车子离开。

搬家的日子定在三天后。

任何的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三个器材箱,一箱书,还有一个装满了相框和纪念品的纸箱,她从酒店搬到三楼,一共用了二趟。

只屿说到做到,来帮忙了。

她帮任何搬了那个最重的器材箱,任何跟在她后面,拎着两个行李箱,看着只屿的背影。

“你不累吗?”任何问。

“不累。”

“我搬花箱搬习惯了。”

进了门,只屿把器材箱放下,环顾了一下空荡荡的房间,任何的东西散了一地,还没来得及收拾。

“你东西真少。”只屿说。

“我喜欢少,东西多了累赘。”

“那你相框也挺多的,”只屿蹲下来,看了一眼纸箱里的相框,全是照片,但不是任何拍的——是任何的照片,雪山前的她,海边的她,沙漠里的她,还有几张小时候的,扎着两个小辫子。

“这是你?”只屿拿起一张小时候的照片。

“嗯,五岁。”

“你从小就这么爱笑。”

“小时候没什么不笑的事。”

只屿把照片放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

“你收拾吧,我下去了,店里还有事。”

“等一下。”任何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相框,递给只屿。

只屿低头一看。是那张她站在窗边、手搭在纱帘上的照片,光线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温柔,这是任何第一次给只屿拍的那批照片里的一张,任何一直留着。

“送你了。”任何说。

只屿看着照片里的自己,沉默了几秒。

“你什么时候洗的?”

“早就洗了,一直想给你,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现在合适了?”

“现在你是我的邻居了,跑不掉了。”

只屿抬头看着她。

“谢谢。”只屿拿着相框,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任何。”

“嗯。”

“你选的这个时机,确实不错。”

门关上了。

任何站在客厅里,笑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