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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条街

花坊的风铃响了一整天。

只屿把那盆“静夜”送出去之后,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第二天早上她开门的时候,下意识看了一眼门口地上——没有掉落的坠子,风铃完好地挂着。

她收回目光,弯腰把门口的盆栽摆正。

店里来了第一批客人,两个年轻女孩,挑了很久的花,最后买了一小束雏菊,只屿帮她们包好,收了钱,找零,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客人走后她看了一眼手机,没有任何消息。

中午她吃了一个饭团,自己做的。

下午三点多,店里没什么人,只屿坐在窗边那把旧藤椅上,手里转着花剪,看着窗外的街景发呆。她没在想任何人。她在想下周要进什么花材,绣球该补货了,上次那个批发商送来的洋甘菊品质不行,得换一家。

然后风铃响了。

只屿抬起头。

任何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盆花。就是昨天那盆“静夜”。

只屿放下花剪:“你怎么又来了?”

“来还花。”任何走进来,把花盆放在操作台上,“你昨天给我的,我今天还回来。”

只屿看着那盆多肉,又看了看任何,眉头微微皱起来:“什么意思?”

“你看看。”任何指了指花盆。

只屿低头一看,愣住了。

花盆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什么装饰,是一根细细的竹签,竖着插在土里,竹签顶端绑着一小片纸,纸上画了一朵小花。画得不算精致,线条有点歪,但能看出来是认真画的,花瓣的弧度都描了好几遍。

只屿把那根竹签拔出来,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写着一行字:第二天,没死。

“你……”只屿抬起头,表情无奈,“你在打卡?”

“嗯。”任何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姿态随意,“你说死了别找你,我得每天来汇报一下它还活着。”

“我那是开玩笑的。”

“我是认真的。”

只屿盯着她看了两秒,把那根竹签插回土里,把花盆推回去:“花你拿走,不用每天来。”

“你不收我就不走。”

“那你坐着吧。”

只屿转身去给花浇水,任何就真的坐着,拿出手机翻看,不吵不闹。

浇完花,只屿去整理冷柜里的花材,把过期的花挑出来扔掉。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能感觉到任何的目光偶尔落在自己身上,但任何没有拍照,没有搭话,就是安静地待着。

这种安静让只屿有点不习惯。

倒不是不舒服。是不习惯。

她一个人待惯了,店里突然多一个人,本该觉得被打扰。但任何的存在感不强,不强到有时候只屿会忘了她在,转头的时候看到椅子上有个人,还会微微一愣。

过了大概半小时,只屿终于开口了:“你今天没事做?”

“有。”

“那你不去?”

“先做完这件事再去。”

“什么事?”

“看你。”

只屿手里的花剪“咔”地一声,剪断了一根不该剪的花枝。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任何,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生气?”

“你会。”任何认真地点头,“你生气的样子我见过,眉毛先动,左边比右边高。”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在看你。”

“你——”只屿把花剪放下,走到任何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问你,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来我店里好几次了,第一次拍照,第二次看花,第三次还风铃坠子,第四次还多肉。你每次都有一个理由。今天你的理由是什么?”

任何仰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笑意,但不算多,更多的是认真。

“今天没理由。”任何说。

“什么?”

“前四次都有理由。第一次是花吸引我,第二次是花没看完,第三次是还东西,第四次是还花。今天没有理由。”任何顿了顿,“我想来,就来了。”

只屿垂着眼看她,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你不觉得你这样很奇怪吗?”只屿说。

“哪方面?”

“你每天往一家花店跑,你又不买花,你不觉得奇怪?”

“我买过。”

“买过一次。”

“那是因为你包的花太好看了,我舍不得只买一次。”

只屿被她这句堵得说不出话。

她发现这个人的嘴是真的厉害。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厉害,是她总能在你快要生气的时候说出一句让你生不起来气的话。

只屿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重新拿起花剪。

“你今天别跟我说话。”她说。

“好。”

任何说到做到,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一个字都没说。

她坐在椅子上翻相机里的照片,翻到一张雪山的时候,停下来看了很久。那是去年在川西拍的,日出的时候,山顶的雪被染成了金色,云海在脚下翻涌。为了这张照片她在零下十度的山顶等了一整夜。

她当时觉得那是她拍过最好的照片。

现在看,好像也没那么好。

她又翻到一张,是前两天拍的,花店里的一盆黑巴克,光线从侧面打过来,她看了看参数,又看了看构图,嘴角微微翘起来。

这张不错。

不是花不错,是光不错。不是光不错,是拍的时候心情不错。

她抬头看了一眼只屿。只屿在操作台前整理花材,背影挺得很直,肩胛骨的线条隔着薄薄的衬衫隐约可见。她的动作还是一样利落,剪花、理叶、绑扎,每一步都不多余。

任何放下相机,安静地看着。

傍晚的时候,店里来了一个客人。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讲究,手里拎着一个名牌包,进来就问:“你们这里有没有那种——就是那种——放在办公室显得很有格调但又不需要怎么打理的植物?”

只屿想了想:“琴叶榕。耐阴,不用频繁浇水,叶片大,观赏性强。”

“多少钱?”

只屿报了价。

“能便宜点吗?”

“明码标价。”

女人撇了撇嘴,在店里转了一圈,挑挑拣拣地问了好几种花的价格,每一种都要砍价,最后什么都没买,走了。

女人走后,只屿把被她翻乱的花重新摆好,嘴里没说话,但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

任何看在眼里,没开口。

她等只屿把花都摆好了,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那个包是高仿的。”

只屿转头看她:“什么?”

“她拎的那个包。正品那个款式的五金是哑光的,她的反光太强。而且走线的颜色不对。”任何语气平平淡淡的,“所以她砍价不是抠,是她的消费水平本来就不在那个区间。”

只屿愣了一下:“你看得出来?”

“我家做这个的。”任何说,“从小看习惯了。”

只屿看着她,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人。

“你家到底是做什么的?”只屿问。

“乱七八糟都做。地产、酒店、餐饮。”任何说得很随意,“我不太关心,反正跟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不是你家的?”

“我是,但我不靠他们活。”

只屿沉默了一会儿,走到任何对面坐下。

“你家那么有钱,你出来当摄影师,你家里不反对?”

“反对过。”任何说,“后来发现反对没用,就算了。”

“你从小的性格就是这样?想干嘛就干嘛?”

“差不多。”

只屿点了点头,没有露出羡慕或者不赞同的表情。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想了想,又问了一句:“那你之前那个女朋友,你家里知道吗?”

任何看了她一眼。

这是只屿第二次主动问起前女友的事。

“知道。”任何说。

“他们什么反应?”

“我妈说‘你喜欢就行’。”任何笑了一下,“我爸没说话,后来让我妈转达了一句‘别被人骗了’。”

“你被人骗了吗?”

“没有。”任何说,“我不太容易被骗。但我浪费时间了。”

只屿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浪费时间。不是“我受伤了”,不是“我被辜负了”,是“我浪费时间了”。这个人的用词很有意思,她在意的不是感情本身,而是这段感情有没有价值。

“那你现在觉得,来我这里浪费时间吗?”只屿问。

问题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有点意外。这不是她想问的,但话已经说出来了。

任何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大概三秒钟,说了一句让只屿完全没想到的话:

“你这个人,是不是从来没有被人追过?”

只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管我有没有被人追过。”只屿说。

“我猜没有。”任何说,语气不像在猜,像在陈述事实,“因为你不知道怎么接别人的好意。我给你带桂花糕,你收下了,但你说谢谢的时候很别扭,好像欠了谁一样。我还你风铃坠子,你说‘一个坠子而已’,你在替别人给你的好意降级,因为你不习惯接受。”

只屿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昨天你送我的多肉——”任何继续说。

“那是‘静夜’。”只屿打断她,“不是多肉,是‘静夜’——”

“好,‘静夜’。”任何从善如流地改口,“你送我的那盆‘静夜’,你写标签的时候,用的是你平时写花名的笔。黑色记号笔,字迹没有停顿,很流畅。但你把花盆给我的时候,你的手指捏在花盆边缘的位置,不是托着盆底。”

只屿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你不想跟我有肢体接触,哪怕是不小心的。”任何说,“所以你选择了最安全的方式递给我。”

店里安静了下来。

只屿看着任何,任何也看着她。

过了大概十秒钟,只屿开口了。

“你是摄影师,还是心理医生?”

“摄影师。”任何说,“但拍人拍多了,自然会看人。”

“那你看到什么了?”

任何想了想,认真地说:“我看到一个对自己很严格的人。你不接受别人的好意,不是因为你不领情,是因为你不想欠任何人。你觉得欠了就要还,但你不确定自己还不还得起。”

只屿别开视线

“你说得对。”只屿的声音很轻,“我确实不确定。”

“那我告诉你。”任何的身体微微前倾,“你送我的那盆‘静夜’,我会好好养。如果我养死了,我就来找你买一盆新的。如果我养活了,我就来找你买第二盆。我不是在欠你,我是在给你未来的生意做铺垫。”

只屿转过头来看她。

任何的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你这个人,真的很会说话。”只屿说。

“不是会说话。”任何说,“是真的这么想的。”

只屿沉默了几秒

“你明天还来吗?”只屿问。

“来。”

“来干嘛?”

“来看‘静夜’是不是还活着。”

“它在你那里,不在我这里。”

“那我来给你汇报它的生长情况。”

只屿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窗边,把那扇半开的窗户推开了一点。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街上烧烤摊的烟火气。

“你明天来的时候,”只屿背对着她,声音不大,“帮我带一杯咖啡。”

任何愣了一下。

只屿没有回头,继续说:“楼下那家咖啡厅,冰拿铁,少糖。别说你不知道是哪家,你上次来之前就是在那里坐着的。”

这次轮到任何愣住了。

她来花店之前在那家咖啡厅坐过两次,每次都是二楼的靠窗位,离花店大概三十米。她以为没人注意到她。

“你知道?”任何问。

“你坐在那里看我店看了几十分钟。”只屿转过身来,靠在窗框上,双手抱胸,“你以为你在二楼我就看不见?你那个相机镜头反光,闪了我三次。”

任何张了张嘴,然后笑了。

不是以前那种得体的、有分寸的笑,是被戳穿了之后有点不好意思又觉得好笑的笑。

“你既然看见我了,怎么不出去问我?”任何说。

“你在咖啡厅喝咖啡,又不犯法,我出去问你什么?”只屿说,“问你‘你为什么看我店’?万一你只是刚好坐在那里呢?”

“那你现在怎么又说出来了?”

只屿看着她

“因为你今天说太多了。”只屿说,“我觉得也该轮到我说一点。”

任何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只屿。

窗外的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温暖的颜色。她靠在窗框上的姿势很放松,比第一次见面时那种紧绷的、有边界的状态松弛了很多。

“好。”任何说,“明天早上,冰拿铁,少糖。几点开门?”

“八点半。”

“那我八点二十到。”

“来那么早干嘛?”

“在门口等你。”

只屿没接话,转身去收银台收拾东西。

任何站起来,把椅子归位,走到门口,推开门。

“只屿。”她回头。

“嗯。”

“你刚才问我,来你这里是不是浪费时间。”

“嗯。”

“不是。”

只屿手里拿着抹布,停在半空中。

任何说完这两个字就走了,风铃在身后响了好一阵。

只屿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的抹布还悬着。过了几秒,她把抹布放下,走到窗边,看着任何的车走。

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

任何准时出现在花坊门口,手里拎着两杯咖啡。她穿了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头发扎了起来,露出干净的脖颈线条。没有背相机。

八点二十五,巷口传来脚步声。

只屿从街对面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子,里面装着什么,鼓鼓囊囊的。

她看到任何的时候脚步没停,但目光在咖啡杯上停了一下。

“八点二十。”只屿说,“你很准时。”

“说了等你。”

只屿拿出钥匙开门,风铃跟着响起来。她把帆布袋放在柜台上,回头看了一眼任何手里的咖啡。

“冰拿铁?”

“冰拿铁,少糖。”任何递过去,“另一杯是美式,我的。”

只屿接过咖啡,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进来吧。”她说。

任何跟着她走进店里,把咖啡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只屿在柜台前打开帆布袋,从里面拿出一个保鲜盒,打开盖子,推到任何面前。

“什么?”任何低头看。

“饭团。”只屿说,“我做的。”

保鲜盒里躺着两个饭团,捏得很规整,海苔完整地包在外面,米饭粒粒分明。

任何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嚼了几下。

“好吃。”她说。

只屿端起自己的咖啡又喝了一口。

任何三两口把饭团吃完,用纸巾擦了擦手。

“只屿。”她说。

“嗯。”

“你今天有空吗?”

“怎么了?”

“我想去一个地方,但我不认识路。”

只屿看着她:“你不是有导航?”

“导航导不到。”任何说,“那个地方只有你知道。”

只屿皱眉:“哪里?”

“你八年前来锦都的时候,住的第一条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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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