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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玉兰凋零孤雁难归(二)

在景凝知入狱的十日里,他受过不少皮/肉之苦,绝食威胁、拒不从刑等,都是被他用剩下的手段,他把皇城司掌管的牢狱闹得天翻地覆,其目的只有一个。

让景丘亲自带人前来求他回去。

皇帝对此选择充耳不闻,这像是在隔岸观火,又像是在暗中蛰伏等待。

所幸此事闹的不算大,再加之景丘刻意掩盖真相,才没让景凝知的名声毁于一旦。

但景丘始终没有去牢狱看过景凝知,似乎他把心放的很平,分毫不担心自己唯一的独子因倔强,丧命于阴湿的地牢内。

人人对此都很困惑,唯独祁荀清楚,景丘是要磋磨掉景凝知的烈性,荣华富贵可以温养矜贵之人,同样也能助长劣根丛生。

牢狱之苦虽不好受,但对于疯狗而言。

不轻不重,尚可。

两日以后,祁荀坐上荣安国公府的马车,只身前往关押景凝知的囫囵狱。

他敲响囫囵狱外的鸣冤鼓,让皇城司派人出来见他,然后替景凝知脱罪。

他面见狱官,从容不迫,短短几句话,足以让人信服。祁荀所言,条理清晰,证据充分。无需多久,长孙临渊亲自拟定的赦免诏书,便被宦官毕恭毕敬送上来。

祁荀随皇城司的人踏入囫囵狱时,一阵没由来的胆寒,令他不禁瑟缩几下,周遭的苦寒点点渗透他的指尖,仿佛要侵蚀五脏六腑,让每位来到这里的人,望而生畏。

狱卒止步于生锈的铁栏门外,数串钥匙拨动的声音清脆响亮,无不一下扣人心弦。

直到狱门被吱呀推开的刹那,蜷缩在角落的蓬头垢面的少年,才后知后觉地抬起脑袋,用充满血丝的双目死死盯着祁荀。

“怎么,你还不想走么?是不是受的苦还不够多?”祁荀的语气淡漠又疏离。

景凝知应声站起来,其身影有些摇晃,步子虚浮 ,但眼中的戾气分毫未减。

在他们二人擦肩而过之际,一道如同鬼魅的幽语忽然飘入他的耳内,“你会付出代价的…祁荀,你这个疯子…从前你说我的手段腌臜,没想到你也是小人做派。”

“对付你,君子之道无效。”祁荀的眼底依旧平静,没有任何波澜。

景凝知的神情有些麻木,双目无光,他似乎完全没有把祁荀的话听进去。

下一刻,祁荀分毫来不及反应,景凝知居然失去意识昏迷,直直地扑倒在他身上,让他的背脊猝不及防地撞在身后的铁栏上。

他的伤口本就只是堪堪结痂,这下又让他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再度撕裂,钻心的疼痛使他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混蛋。”

祁荀刚想狠下心把压在自己身上的人推开,但是眼前这家伙似乎比他要高大些,把他整个人都覆盖住,让他有些无从下手。

“醒醒。”祁荀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怕自己用力过重,反而让景凝知痛上加痛。

但他的声音消弭许久,景凝知依然没有要醒过来的意思,渐渐的,他的耐心快被消磨殆尽,背脊传来的疼痛已让他无法思考。

他索性抽出右手,朝对方的脸上猛地扇去,手掌碰撞在脸颊上的声音,响彻整片空荡无人的牢狱中,久久不能散去。

“嘶……好疼。”景凝知捂住发烫的脸颊,缓缓睁开疲惫又沉重的双眼。

顿时祁荀毫不犹豫把身上的人推开,又忙不迭后退几步拉开距离,脸上尽是嫌恶。

景凝知仿佛如梦初醒,他皱着眉对祁荀避之不及,“滚开,离我远点。”

此话一出,祁荀心中的顾忌瞬间烟消云散,他当即朝景凝知腿部的伤口踹,怒不可遏道:“分明是你贴上来的,别颠倒黑白。”

景凝知吃痛地躬下身子,捂住被踹出血的腿,脸色苍白至极,“你是不是……”

“你现在有什么脸骂我?当初你怎么对我的,我现在就怎么还给你。”他冷冷道。

祁荀至今仍记得,那时景凝知当着御甲卫的面,毫不顾忌地朝他腿上的伤口踢,险些让他的腿废掉,尽管对方这是想帮他,可他很难不怀疑,其中没有掺杂报复之意。

祁荀毫不客气道:“到底走不走?你若是再装模作样装矫情,你就自己走回去。”

景凝知的眼底尽是怨念,但也没有当场发作出来,他现在一点多余的力气都使不出来,于是不得不假意委身于祁荀。

朱雀街的丹若花开得红艳艳,微不可闻的芳香气被微风卷来,热气也随之散开。

祁荀脸上的汗已经不知道擦过多少遍,背脊撕裂的伤口也被汗水浸得生疼,但他依然保持倔强,不让难受的情绪轻易外露。

彼时靠在祁荀对面的人吃力地睁开眼,脸上毫无血色,对方孱弱得仿佛只要被风一吹,就会立刻飘向九霄云外。

尽管如此,景凝知还是用锐利的目光捕捉到祁荀的异常,脸上的苦闷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得意,“你的伤是怎么来的?”

祁荀淡淡地瞥对方一眼,并未回答。

“风水轮流转。”景凝知幽幽道。

祁荀不自觉攥紧拳头,压低嗓音说:“我现在没力气跟你打架。”

景凝知冷哼一声,旋即把脑袋别开,望着窗外不断闪过的街景,“你是跟我争斗这么久以来,唯一一个敢给我下套的人。”

“但不得不承认,你的确有点本事。”

话音未落,祁荀不耐烦地皱起眉头,旋即忽然扬起巴掌,朝景凝知的脸上打去,但他在离对方几寸远时,又忽然停下手,带起一阵风,吹动岿然不动的人的额前发。

“闭嘴。”祁荀冷冷地威胁道。

国公府的马车扬长而去,朱雀街的市井气息如旧,任何人从未在意泰山发生的事,如同过往云烟,让它消散得无影无踪。

沿着红墙宫道往北,便足以见得,立于四方宫墙中央的六角鍪金观星楼的全貌。

这座六角鍪金观星楼,气势恢宏,犹如擎天长剑,直入云霄,此乃国师卜算天象国运的皇宫重地,亦是皇帝修炼的风水宝地。

当白日的光亮照进千莲百叶窗时,斑驳的莲花光影落在长孙临渊修长的指尖,他长发随意披散,乌黑外袍半敞。

长孙临渊深邃又冰冷的眸子,正注视着眼前的足足有掌心大小的四方尖塔,但此物由镔铁打造,上方尖,下方宽,中心镂空。

是他特意命铁匠打造的乾坤塔,但无人知晓用意为何,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文生。”长孙临渊单手托住脸颊,嘴角微勾,眼底的悠闲散漫几乎快要溢出。

话音刚落,一名身着薄银云杉的男人从暗处缓缓踱步而出,男人名为尉迟班,是六角鍪金观星楼的主人,是皇帝钦点的国师。

“陛下。”尉迟班的嗓音清冷,淡灰色的眸子中看不出任何情绪,只听他不紧不慢道:“封禅大典一事,本就有违天道,陛下先前为铲除那两只蛀虫,实属以身犯险,有损国运命脉,还望陛下日后慎思笃行。”

“慎思笃行?”长孙临渊将手中的乾坤塔分别拆开,然后又慢慢拼凑起来,如此往复,他依旧乐此不疲,“封禅大典所出的岔子,不过是小孩间的玩闹,不必当真。”

尉迟班慢慢点头应和道:“那二人一除,这天底下再也没有对陛下造成威胁的人。”

“不。”长孙临渊手中的动作顿住,双眼微眯,嘴唇轻启,“如今又出现一个。”

“您是指……荣安国公收的徒?”尉迟班的语调渐缓,其中带着些许迟疑。

长孙临渊不置可否,他说出口的语气冷若寒潭,“寡人要的,不是自诩聪明之人,更不是所谓的人才,而是永远听话的。”

“既然如此,陛下为何不揭穿他?”

长孙临渊露出骇人的笑意,拨弄乾坤塔的手慢慢停下,“怀瑾之前找过寡人。”

“您是说太子殿下他早就……”尉迟班心中已经明白,不再追问。他眼中的迟疑转瞬即逝,试图继续游说道:“但……初至荣安国公府上的那孩子,毕竟也才十五岁。”

却听皇帝嗤笑道:“文生,你悲天悯人的心性该改改了,他可没你想的这般单纯。”

尉迟班微微颔首,终止话题。

“无论如何,此局,陛下当胜。”

金秋九月,暑气退散。

再过两日,应纾便要离开承天,回到边塞征战沙场,久则几月,多则三年。于是他趁国子监休沐,在醉月山同祁荀他们相聚,抱着几人狠狠痛哭,美名其曰为他饯行。

一壶塞外雪灌入干涩的喉中,将惆怅与不舍倾注其中,祁荀抬手抹掉残留嘴角的水渍。他堪堪仰头,映入眼帘的是万千随风摇曳的金黄树叶,以及悬在天边的皎皎皓月。

彼时醉醺醺的杜衢勾起指尖,漫不经心地说:“怀瑾在邯郸治旱灾,而今你又要带兵讨伐……真是人走茶凉,叫我好生不快。”

“没想到你竟然这般不舍,莫不是在怀瑾离开那日,你偷偷哭过?”应纾打趣道。

“自作多情。”杜衢嗤笑两声,将杯盏中的塞外雪悉数饮尽,旋即扫过默不作声的祁荀和景凝知,“我只是怕来日,他们两人吵架闹矛盾时,我一人可劝不动。”

“放心。”缄默不言的景凝知终于肯出声,他慢慢解释道:“五日后我们要随父亲下江南,至姑苏,即便要吵架,吵不到你身上来。”

此话一出,杜衢手中的杯盏瞬间掉落在地,他整个人都愣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嗐,你就别给他伤口上撒盐了。”应纾浅笑着拍两下景凝知的肩,“你若是再这般下去,我们阿宁可就要哭鼻子了。”

“应遇恩——”杜衢沉声警告道。

应纾无辜地举起双手,但他的眼眶还在泛红,“我只是实话实说,你莫要置气。”

当欢闹声逐渐消弭时,四人再度陷入沉寂之中,似乎离别是永远学不会的东西。

与此同时,祁荀终于开口打破沉闷的气氛,他如是说:“遇恩,你定要平安归来。”

“这是自然。”应纾不自觉扯出笑容,然后轻快温柔地说:“我七岁便随父亲上战场,这些年来,凡我所战,皆必胜。”

“祁荀,你大可把心放肚子里。”

祁荀微微点头,旋即他淡淡调笑,试图缓解凝重的气氛,“没想到你往日在国子监锤科打诨,到战场上竟如此威猛,想必令尊在你身上,下过不少功夫和精力。”

“有么?”应纾的眸光黯淡下来,脸上的笑容也悄悄散去,他似是陷入过往回忆。

彼时景凝知伸手拉住祁荀,示意他噤声闭嘴,甚至连浑浑噩噩的杜衢也振作起来,对方将手指抵在唇间,用眼神告诉他,自己方才所道之言,已经戳到应纾结痂的伤口。

祁荀满头雾水,但他还是向对方道歉。

“没关系,不知者无罪。”应纾扭头看向祁荀,随即小心翼翼地抬手,浅笑着拂去他鬓边纷乱的碎发,“……祁荀,在国子监的时候,你们不是总问我,我的御马之术已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究竟是何人教授?”

祁荀的心头咯噔,连呼吸也停滞下来。

“其实无人教我。”应纾颤抖的声音中还夹杂着哽咽,“在我八岁那年,是我第二次跟父亲出征,我至今仍记得,那天也是个秋日,我们奉命攻打叛军所在的函谷关,奈何当日天、时、地皆不利,我们被逼得节节败退,兵卒死伤严重,倘若继续僵持下去,只会马革裹尸,横死在尸山血海中。”

“父亲知晓我年纪尚小,不可轻易殒命于此,于是他用粗壮的手臂把我捞起来,放在他的铁血战马上,他告诉我,老马识途,我身下的那匹马会带我平安回家……”

那时候年幼的应纾哭喊着抓住应无痕的手臂,嘴里念着要同父亲一道归家,可应无痕本就心狠,完全没有顺从他的意愿。

等应无痕用粗麻布将应纾绑在马匹背上后,便用力挥鞭,驱赶马匹迅速离开。

后来的七天七夜,应纾被暴雨摧折、被饥饿困倒,痛苦几度折磨得他生不如死,而那根把他和马匹绑在一起的布也不知所踪。

他分明才八岁,小小的人还没马腿高,应纾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拖着虚弱的身体爬上马背的,更不知道自己何时归的京。

所幸他归京后,及时把前线的战况告诉予皇帝,于是皇帝便挥袖让援军彻夜不休地赶往去支援,至此函谷关战役大捷。

但令应纾心碎的是,应无痕战死。

如果当初应无痕没有把战马给他,也许对方就不会被骑兵用长枪/刺死。

这么多年来,函谷关战役始终是应纾心里的死结,他认为自己是逃兵,是间接害死父亲的凶手,也是懦弱的、无能之人。

思及至此,应纾眼尾的清泪已经缓缓掉落在掌心,四周噤若寒蝉,人人不敢言。

“我没事。”应纾故作倔强地抹眼泪。

祁荀无奈叹口气,喃喃道:“嘴硬。”

三息之内,应纾几乎是立刻哭叫出声,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我也不想哭……可我怎么也控制不住……祁荀,我好委屈。”

“你……”祁荀刚想伸手替应纾拭去眼角的泪水,却不料身侧的景凝知忽然用力拽住他,险些让他整个人都往后躺倒。

祁荀忙不迭转身看向阴沉的人,眼底尽是对景凝知行为的控诉,“你做什么?”

“你干什么?”景凝知无情反问道。

在二人的争辩即将展开时,坐在右侧的杜衢见怪不怪地放下手中的酒壶,朝应纾的方向靠近,他先是屈指弹对方的脑门,随即有气无力地说:“别装,人都没看你。”

话音未落,应纾立刻放下挡住眼睛的双手,旋即低声抱怨道:“怎么这样啊……”

应纾不甘心地撇撇嘴,死死盯住跟景凝知对峙的祁荀,心里的酸涩不断翻涌。

“景凝知,你是不是又想挑事?”祁荀没有给对方半点眼色,反而毫不客气地说:“你几日不惹事,是不是心里痒痒?”

“行,算我多管你们的闲事。”景凝知冷哼一声,转手拎起酒水一饮而尽。

祁荀完全无法理解景凝知的想法,仿佛对方做什么事,全凭心情的好坏。

“哎,祁荀,你们别吵架呀。”应纾见势不对,忙不迭握住祁荀的手,“今天不是饯行么?你们别再为我吵架,好么?”

“这跟你没关系!”祁荀和景凝知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出这句话。

应纾被吓到连忙缩回手,后仰几寸,旋即他悻悻地说:“没事……你们继续。”

话虽如此,但祁荀和景凝知还是见好就收,今夜毕竟是道别的时候,他们倒也不至于这么没分寸,给人留下糟糕的记忆。

后来几人饮完塞外雪,便又乘坐竹筏在翡翠洞天游玩一番,简直惬意至极。

少年游,似恁疏狂。

今年的秋日他们相聚于此,尚年轻,或许往后的某日再度重相逢,便不再是少年。

三更天,祁荀同应纾挥手道别,对方在临行时,忽然将藏在衣袖中的铜雀塞入他的手里,他刚愣神抬头,便撞上对方的笑意。

“这枚是我从边塞捡回来的铜石,我亲手雕刻的,祁荀,你且拿着,到灵隐寺,三叩九拜,为远在战场的我,求得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