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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

是日电闪雷鸣,窗外大雨倾盆,谢菩提从学宫出来,准备回家,撑着一把油纸伞,踏雨出行。

临到家门前,他遇见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人脸上戴着半边面具,身形十分眼熟,从背后转过来对向谢菩提,如同丧家之犬,温声道:“阿离,我无处可去,你可否,收留我一日?”

谢菩提疑心这是什么幻梦,眼前之人会是苻玄英么?

虽则眼神样貌极其相似,可……苻玄英的脸上,何时有了这样的伤疤?

谢菩提攥紧了伞柄,道:“你,跟我过来。”

家中没有旁人,谢菩提帮苻玄英倒了一杯热茶,看他端起茶杯饮下,那种姿态实在熟悉,谢菩提终于问道:“苻……师兄,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苻玄英眼神落寞,缓缓垂下了眼,他道:“很难看么?”

不知何时,苻玄英已经取下了玄铁面具,那些丑陋的,盘踞他整半张脸的瘢痕就这样一下子浮现在谢菩提眼前。

按理说,谢菩提应该感到惊吓,但他没有,他出奇地平静,甚至有一种,本该如此的想法。

他极力想要克制,然而眼神却黏在了那些瘢痕上,全然不顾这一举动有多么失礼。

苻玄英却仿佛安之若素,温柔地对他轻声道:“阿离,你想要摸一摸它么?”

这种问题很奇怪,谢菩提心想,这样做太失礼了,他怎么能摸苻玄英的伤疤呢?

他把手覆了上去,温热的指腹在上面摩挲,心中泛起沉痒的快感,像是在做一件不道德的事,可他很快乐。

苻玄英看着谢菩提带着几分痴迷的眼神,轻轻笑起来,声音似乎更低了:“阿离,你想要,亲一下么?”

谢菩提的手指拢紧了,他移开眼睛,眼神落在地上,推据道:“这样不好……”

苻玄英道:“为何?”

谢菩提语塞:“……我们是师兄弟……”

苻玄英道:“只是亲一下伤口而已,不是真的交吻,有什么大不了的?阿离,你可以做想做的事,不必担起任何责任。”

如同被这话蛊惑,谢菩提终于侧过了脸,手指搭在苻玄英的脸颊上,一寸寸贴近了,将唇瓣覆了上去,莫名地紧张,伸出舌头在瘢痕上舔舐了一下。

他才注意到苻玄英含着笑意在看他,几乎是立刻羞愧地退开了。

苻玄英道:“为什么不亲了?”

谢菩提觉得屋子里太热,他浑身燥热,站起身来:“我还有事……”

说罢,谢菩提便落荒而逃,没有人追上来。

他迷迷糊糊地倒在榻上,觉得方才的事简直像是一场春梦,想着想着便睡着了。

第二日起来,谢菩提瞧见桌上摆着丰盛的菜肴,尚且冒着热气,停住了脚步,瞧见从庖房走出来的苻玄英,一下便清醒了。

谢菩提道:“你怎么在这里?”

苻玄英道:“阿离?我……我们不是在一起了么?”

谢菩提疑惑地看了看苻玄英,犹豫再三,还是坐下了。

苻玄英热切地替他夹菜,仿佛记得他所有的喜好,很快,谢菩提的碗中便堆满了菜。

他只好拿起筷子用膳,苻玄英坐在旁边,托腮笑着看他。

谢菩提头皮发麻,问道:“你……为何这么看我?”

苻玄英道:“阿离,今后我们便是一家人了,我希望阿离可以做到几件事。”

谢菩提道:“……愿闻其详。”

苻玄英淡然开口:“阿离今后不许对别人笑。”

谢菩提抿了抿唇,等苻玄英说完。

“不许注视旁人太久。”

“不许对别人撒娇。”

“不许打别人。”

谢菩提一噎,为何这要求越来越……奇怪?

“不许给旁人喂血。”

“不许毁别人的脸。”

“不许害别人。”

谢菩提的神情难以言喻,苻玄英笑着道:“总之,阿离不许把对我做过的事,对旁人再做一遍。否则,我会生气的。”

谢菩提莫名地联想到了一个词,悍妻。

他一边吃着菜,心道,难道苻玄英以为他说了,自己就会听么?

苻玄英一个无处可归,被他收留的家伙,哪里来的脸皮同他提条件?

谢菩提闲闲地想着,忽然脸颊一软,苻玄英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下,谢菩提浑身起了鸡皮疙瘩,问道:“你……在做什么?”

苻玄英拧起眉头道:“怎么了?不可以亲么?”

对着这张脸,谢菩提很难说不,硬生生压下要翘起的唇角,高深莫测地道:“也……成。”

·

这一年科举取士,朝中多了不少新官员走马上任,其中有一位崔延,是丹州人士,家中清贫,只一老母相依为命。

谢菩提听闻,崔延此人德行清廉,为官一任两袖清风,又与他是同乡,便不由得对此人高看一眼,几番照料。

背地里,官员之中渐渐生出些许流言蜚语,这些谢菩提都并不知晓。

他只是看着崔延,无端想起一位故人。

这些年来,他从来没有梦见过荀垚,当然,他也不常做梦。

也许是荀垚依旧记恨着他,谢菩提知道,人对自己的梦境,也一向无能为力。

他只是希望,如同荀垚一样的官员,在如今的官场,能够有一方天地,不必重蹈覆辙。

几次照拂过后,崔延对谢菩提很是感激,几次三番提出请谢菩提用膳,谢菩提推拒了几回,耐不住崔延的盛情相邀,终于答应了一次。

邺都的天字酒楼,崔延给谢菩提斟了酒,举起酒杯,袖子下落,笑道:“这一杯酒,敬大人这些时日对下官的照拂。”

谢菩提道:“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不善饮酒。”

崔延笑容一僵,又很快恢复神情,打圆场道:“是下官失察了,那大人以茶代酒即可。”

谢菩提喝了茶,却发觉崔延与他想象中的不同。

先前几次交集,都是隔着一段距离,如今靠近了,他才看清崔延眼中格外贪婪算计的眼神,这种浑浊的眼神,十分陌生又熟悉,谢菩提不喜欢。

他已经有点后悔赴这场邀约了,心中觉得可笑。

他如今又是在做什么呢?对着一个完全不同的人自欺欺人,其实并不能消减自己的任何罪孽,已经辜负的人,早已消散于天地之间。

再补偿在旁人身上,不是更加荒谬,错上加错?

谢菩提便想起身离席,这样做的确失礼,可他如今已不必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不必在意旁人的看法。

他刚一起身,崔延便带着一点酒气扑了上来,谢菩提轻轻皱眉,不解地看着对方。

崔延醉醺醺道:“谢大人,我知道你有龙阳之好,下官不介意。若是大人不弃,下官愿意与大人结秦晋之好。”

谢菩提的眉心皱得更紧了,这典故用得乱七八糟,说的话更是令他不喜。

他耐着性子道:“不必,我没有那种癖好。”

崔延被这样不留情面地拒绝,也感到一方难堪,酒醒了大半,冷声道:“大人何必惺惺作态?这种事情在我朝也不算罕见,大人与苻大人的关系,人尽皆知,又何必遮遮掩掩。”

说到此处,崔延忽然间醍醐灌顶:“大人难道是怕苻大人怪罪?谢大人实在不必忧虑此事,以您的官职,便是睡遍整个朝廷,也不会有人敢说三道四。”

“……”谢菩提经他提醒,才想起来苻玄英的性子,道:“我当真没有此意,若是令你误会,算我行事不妥。”

崔延才发觉谢菩提是真的在拒绝他,垮下了脸,道:“谢大人,下官的姿色……很差劲么?”

他以为自己再怎么也比苻玄英一个半老徐娘,而且还是毁了一半脸的强。

他忍不住暗自思忖道,难道谢菩提只喜欢身有残缺的……

谢菩提看着崔延,心道,如今真是一点也不像荀垚了,心中不免失望。

他没了多说的兴致,道:“为官之道在于爱民,日后勿要钻营这等投机取巧之事。”

崔延脸色青一半紫一半。

朝中轶事一向传得飞快,不出半日,便传遍了邺都。

当日朝会过后,几个年轻官员围在一处窃窃私语。

“你们说,谢大人究竟在上头还是下头啊?”

一人道:“那肯定是在上头,谢大人怎么能屈居人下。”

又一人道:“那苻大人未免太惨了,谢大人此举,岂不是红杏出墙?”

那人立即被戳了一记,有人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谢大人又不是女子,何来的红杏出墙?他这是男儿本色,左拥右抱又如何?何况和谢大人在一起,也不算吃亏,分明是占便宜!”

又有几人对苻玄英同情得深切,哀叹道:“苻大人真可怜,留不住谢大人的心。”

苻玄英在背后听得津津有味,并不打扰他们,直到有一人眼尖瞧见了苻玄英,寒毛直竖,道:“苻大人!”

众人连忙起身见礼,脸上神情郝然,苻玄英道:“诸位在议论何人?可否与仆言之?”

官员们面面相觑,苻玄英倒也并不勉强,笑道:“不必如此害怕,我不会对你们如何的,诸位自便。”

说罢,苻玄英便走了,几人战战兢兢等了数日,也果真相安无事,便渐渐将此事抛之脑后。

崔延那一次过后,却是在任上心神不宁,御前失仪,被陛下贬去了地方,听闻路上遭了洪灾,不慎溺水而亡,众人不免唏嘘。

总觉得这是冥冥之中的天意,于是众人便歇了种种活泛的心思,只一味专心公务,朝中清明许多。

后来,谢菩提想起许久未见崔延,无意中问了苻玄英一句:“那崔延如今可还在丹州?”

苻玄英道:“记不大清了,约莫是回乡丁忧,大概要在那里蹉跎些岁月。”

谢菩提便没再多问,苻玄英在旁边等谢菩提一一批阅公文,只温柔看着谢菩提,亦不觉枯燥。

在谢菩提额发落下时,苻玄英伸手替他将头发挽到耳后,苻玄英的手腕上仍戴着那串黑色佛珠,流苏轻轻垂落,衬得那手臂白皙净美,疤痕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