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五月初，雪麓度假村旺季已过，王聪回到了北海。
因为凛州的这个特色文旅项目经营的不错，他便看好了这个赛道。
这些年房地产行业每况愈下，他商业嗅觉敏锐，提前布局转换方向，因此与人合伙，专门在北海也搞起了同类型的高端民宿项目，且都是走小而精有特色的路子。
此前同旭东的合作虽然有点波折，但是总体还是很愉快的，因此这次新项目的景观工程还是给了旭东来做。
马冬春便顺理成章的让马宁继续全权负责这个新项目。
因为这层合作的缘故，人员往来难免嚼舌，导致王聪对于旭东前不久发生的那段狗血感情八卦也是有所耳闻，算是给紧张枯燥的工作添了点有趣的谈资。
此日恰好民宿的项目有个技术方案需要协调，李良子亲临现场，再次见到王聪，倒也有几分亲切。
王聪对于李良子的印象本来就非常深刻，又因她是八卦的女主角，笑着邀请她去民宿接待中心的茶室聊两句再走。
茶室不大，一进去就能看到底。
阳台不大的地方被挤的满满当当，靠墙立着几盆罗汉松，像绿色的塔；地上蹲着一盆天南，叶子半红；还有角落里的文竹，细碎的叶子软软的垂着，风一吹就不住的轻颤。
最显眼的还是那个不算小的古法鱼缸，粗陶的，微绿的水面上有几片铜钱草。
几尾红白、昭和锦鲤在水面上甩甩尾巴，零星的芝麻萍飘在水面上，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左边白墙上开了个方窗，窗里嵌着一盆菖蒲，叶子瘦瘦的，绿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右手边靠墙一排博古架，旁边的墙上挂了一副水墨画，名叫“听雨”。
窗下是一张老榆木茶座，不知道他从哪里淘来的，桌面坑坑洼洼，边角磨得发亮，却别有一番韵致。
他先是焚了一只线香，然后净了净手，开始沏茶，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李良子想起来，王聪是南方人，这地方布置的颇有江南水乡的韵味。
只是没想到他作为一个商人，还有这么风雅的一面。
王聪把茶水推向李良子，她双手接过，吹了吹茶，吃了一口，便觉满嘴馥郁芬香，知道是好茶，笑着恭维了一番。
照例寒暄了几句，她又问了下雪麓度假村的情况，随后又聊了聊项目的事儿。
李良子举止还是那么的得体，说话办事儿一贯的滴水不漏。
王聪心念一转，一边泡茶一边把话题扯到私人问题上，直接问她：“听说你和那个张扬在一起了？”
李良子微楞，没想到他还挺八卦，淡淡的嗯了声。
王聪轻笑：“听说还是那个脾气，当着马冬春的面儿，就那么不管不顾的把你俩的事儿捅出来了？”
李良子听出一丝调侃之意，有些无奈的道：“这都多久以前的事儿了。”
她不怎么喜欢谈论自己的私事，掩饰着吃了口茶。
王聪看她这样，猜测那小子惹的祸次次都够她喝一壶的，不觉得笑容更深，他又说：“也没有多久吧，再说了，就前几天，你还搭关系联系甲方和另一家施工单位，就为了给那小子擦屁股？”
他就是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笑着观察李良子的反应。
李良子看出了他有意捡笑话，没安什么好心。
放下茶碗，扬了扬眉，摊开了道：“您消息够灵通的，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王聪欣赏张扬的冲劲，但是又极不喜他的鲁莽，尽管对这个人印象不算坏，不过私心觉得李良子大好前途，不应该跟这种人搅在一起。
于是不算委婉的提醒说：“那个小子绝对是个不安分的！就他那个为人秉性，有你受的！我不相信你跟他在一起不累？”
李良子一时无言。
他慢悠悠的盘着手串，“而且就你现在在公司的处境，为了他，把马冬春彻底得罪了？犯得上么？”
虽然李良子知道王聪说的都是事实，但是本能的就是非常维护张扬。
她违心的说：“我没觉得累，一份工作而已，何必看的那么重？不过话说回来，星海那个碳中和的项目他还真差不多谈成了，不好说，到时旭东还要仰仗他呢！”
王聪摇摇头不认可：“他就像是一块没打磨的顽铁，论能力、论冲劲是有，关键是不堪大用啊！”
李良子还杠上了：“你说错了，张扬不是顽铁，他是一把没出鞘的剑，不信咱们打个赌，你等一年再看呢？”
王聪笑了，好像第一次认识李良子似的，叹道：“真是看不出来…”
他慢条斯理的添上茶水，李良子不解的问：“什么看不出来？”
王聪坦然道：“我本来以为你玩玩而已，没想到你竟然真有耐心陪着他成长啊？关键…你不像是恋爱脑、拎不清的人，在旭东做这么久了，值得么？”
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为她即将走下坡路的职业生涯感到惋惜。
李良子岂有听不懂的道理，淡淡的说：“值不值得，我都也已经做了选择。”
王聪啧啧了两声，戏谑道：“看来我是一点机会也没有了？真搞不懂，我比他差在哪儿了？”
李良子知道这个人性子跳脱，爱演，虽然并不反感，却也不介意拆穿他。
她喝了口茶，也学他开玩笑说：“我给你机会倒是没问题，关键你女朋友不答应啊？”
轮到王聪意外，李良子消息竟也灵通的很，他刚交了一个比他小很多的女朋友，她这就知道了？
李良子似乎把他看透了，似笑非笑的说：“怎么？只准你消息灵通，我就不能有耳报神？”
这个女人还真不简单呐，王聪由衷的钦佩，不觉关系更亲近了些，又玩笑着说了不少闲话，一起在民宿吃过午饭才散。
周一例会的时候，马冬春把一份报告扔在桌上。
明知故问：“这周的图审，谁过的？”
张扬站起来，“我！”
马冬春没看他，转头看李良子，“李总监，部门现在连尺寸都标不对了？”
李良子从容的拿起来一看，一个标注误差，淡淡的说：“马总，按规定走个变更就…”
“我问的是这个么？”马冬春毫不客气的打断，李良子面色如常，手却在底下悄悄握成拳，众人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马冬春转头对着张扬，讥讽道：“你来了也有半年了，图纸还能出这种低级错误，你干什么吃的？”
很明显，她是费尽心机找了个小错，借题发挥，李良子微微闭了闭眼，她清楚马冬春就是故意的。
张扬那个狗脾气没人不知道，她就是故意拿话激他。
然而令她意外的是，张扬竟安安静静的听她训，然后道：“是我的问题，变更单约莫今天下午走完。”
马冬春没想到他比自己想想的有城府，冷笑着道：“你倒是会省事，一个项目出变更，两个项目出变更，是不是以后每个项目都要人给你擦屁股？”
这话不好听，李良子赶忙替张扬解围：“马总，这个误差不影响施工，走变更是正常流程…”
“正常？”马冬春看向她，似笑非笑的说：“李良子，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工作风格，按照以往，你早就训人了！”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有意在张扬和李良子之间扫了一下，
继而冷笑道：“呵，还不知道以后怎么回事儿呢？这就护上了？不过你这番用心良苦，人家领不领情…那就两说了？”
李良子面无表情的看着马冬春，一句话也没说，她故意的，故意把一个鸡毛蒜皮的技术瑕疵生拉硬拽到私人关系上。
她的手指收的更紧了，但是她不能接这个话，辩驳、解释，无论怎么回都有问题。
马冬春顿了顿，她知道李良子这人极有城府，便暗暗等着张扬发作。
但是他似乎只是嗤笑了一声，锋利的眉眼冷冷的看向她，不发一言。
没人接她的话茬，会议室安静的针掉地上都能听到。
她反倒有些没趣，也不藏着掖着了，开门见山的说：“碳中和那个项目张扬别管了，能力有限，两头都顾不上。年轻人光想着出头不是好事，关键是踏踏实实的把手上的活儿干好，到时候我安排人跟星海那边的谈合作。”
张扬似乎早就预料到她想说什么，他带着以前不曾有过的从容和笃定，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道:“马总，技术参数和对接记录，都在我这里，足足有几个G那么多。”
他带着一种居高临下，胜券在握的神色，“我可以都交出来，没问题，但是我跟你保证，整个旭东，没人能在短时间内啃下来这些，能不能看懂，都两说。”
马冬春脸色变了，她没打断，等着听他往下说。
“星海那边商务条款都谈的差不多了，正在走内部会议，就差临门一脚。张扬看着她，您现在想把我踢出局——马总，是不是太晚了些？”
办公室的气氛剑拔弩张，空气似乎都凝滞了，没有人出声。
只有张扬从容的靠在椅背上，闲适道：“您拎拎清楚，毕竟项目吹了我无所谓，我就是个打工仔，上哪儿不能混口饭吃？至于您的损失…那可就大了…”
这一番话，简直是打到了她的七寸，她又不傻，大几千万的项目，利润又高，几乎赶上集团半年的收益，谁会因为赌气跟钱过不去？
但是她性格向来强势，她这辈子最恨被人拿捏，这会当着众人的面被驳了面子，却偏偏无处发作，骂人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看来还真是小瞧了他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马冬春慢慢站起来，她看着张扬，眯了眯眼睛，没什么情绪，“行。”
她的声音不大，但是众人都听出那是一种恨得牙痒痒的却没有办法的妥协。
她拿起文件，往外走，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突然她停了一下，微微侧头，不轻不重的说：“张扬，好好跟，让我看看你的能耐，别让我失望。”
李良子这一番讶异非同小可，她好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似的，挑眉跟张扬对了个眼神，满是赞赏。
她没想到张扬仿佛一夜之间成熟了，处理事情变得如此得体有分寸，既强势又丝毫不落人口舌，跟之前那个冲动直率的青年，简直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