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之后，他们的关系没有变的更疏离，也没有变得更亲密。
似乎李良子也厌倦自己这种忽远忽近的游戏，索性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好像他们的关系也已经历经风霜，不再需要为这种程度的尴尬而做出任何回应。
但是恰好在第二天，就传来一个让整个旭东集团都震动的事情。
公司在凛州市永宁镇的一个项目出重大事故了！
该工程项目名叫雪麓温泉庄园度假村，顾名思义，这是一个集温泉和滑雪为一体的精品度假村。
像这种精品文旅项目，景观自然是重中之重的部分，旭东靠着业界良好的口碑和实力，揽下了整个度假村的景观项目，
该工程景观总造价接近2000万，规模不算小。
就在两周前，马宁找到亲姑姑，主动请缨，坦言她想要去凛州的那个文旅项目历练历练。
她总感觉自己在北海处处被李良子压制，很不痛快。
马冬春很欣赏侄女勇于争取的性格，也想让她多点经验，快速成长，便从善如流得答应了。
于是马宁空降到凛州，马冬春还给她了个项目副经理的名头，很有牌面。
结果也是赶巧了，马宁刚到那边，度假村连接主酒店与滑雪大厅的迎宾广场和露天景观温泉区部分的地埋LED灯不亮，疑似线路在冻土中因施工原因损坏。
开业在即，马宁出于急于求成和拼命想要证明自己的心态，否决了全面破土检修的笨办法，擅自决定采用定向顶管穿线的方案。
这样在既不用大规模的破开冻土的情况下，用顶管设备在埋线路径旁边重新顶入一根新的套管，穿入新电线。
那边的项目经理和技术负责人都知道她的背后的关系，出于各种原因的考虑，没有驳她的面子。
马宁原本以为可以用更短的时间，更少的成本解决问题，为自己打一个漂亮的翻身仗。
可惜非常不走运，顶管在冻土中意外顶偏了方向，并未按照预定路径进行。
最终将一根关键的温泉回水管与主电路套管挤压在一起，造成回水支管的破损和电路套管的变形。
这一下就糟了，60度的温泉水持续渗漏，虽然没有立即形成冰灾，但是温水不断的侵蚀着周边的冻土，形成地基的隐患。而套管中的电线在潮湿热水的环境中，极易引发短路，甚至是漏电的风险。
而该项目的甲方老板王聪，因为非常信任旭东的专业能力，才选择的这家公司。
马宁的肆意妄为让他感觉这种信任被滥用。
尤其当他了解到马宁的身份，一个关系户！
竟然凭借着马冬春侄女的这层关系，这个检修方案在没有经过甲方的允许的情况下，居然可以在公司内部通过层层的审核，最终实施，简直如同儿戏。
唯一一次的非正式会谈，王聪见识了马宁身上的傲慢，她身上那种关系户所独有的急功近利是王聪非常讨厌的。
作为当地备受瞩目的度假项目，王聪不想要任何的负面新闻。
他拒绝和谈，坚持公事公办。
因此公司不仅面临声誉受损，还有巨额索赔，这是旭东景观事业部所无法接受的。
作为景观部的总监，李良子临危受命，她义不容辞。
于是带着队伍，一行人连夜飞去了凛州救火，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最快，最小的代价解决问题。
来到当地，她要先了解情况，找来了项目经理和技术负责人。
于是她需要面对的，不仅一个烂摊子，还有各怀鬼胎的下属。
项目经理只会诉苦，各种强调马宁是马冬春亲自下派的项目副经理，他管不了，言谈间只顾甩锅，毫无担当。
技术负责人则说自己一开始就不同意马宁的方案，提醒了很多次，但是都没人在意。
马宁沉默不语，半晌后冷笑道：“出了问题都成我的错，随便你们怎么讲好啦？事实是什么样的，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于是三个人开始各种扯皮，各说各的理，各种推卸责任。
张扬听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各种推诿，感到很头疼。
但是李良子却是极有条理的，抽丝剥茧般的把情况了解清楚，用最快的时间理清思路。
她首先表明不是追责的时候，而是需要大伙儿同心协力的把这个坎儿迈过去，把损失减少到最小。
她沉着冷静的说辞安抚了众人的情绪，随即她用最快的速度把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安排妥当。
该清算的一点都不会少，但是不是现在。
张扬第一次见识到李良子如此干练的一面，心下不禁佩服的五体投地。
次日他们去见甲方老板王聪，他正在为这件事焦头烂额，那是一位极为有风度的中年人，年纪不到四十。
他一开始拒绝见面，在李良子的再三请求下，在当天下午给了一次不到半个小时的会谈机会，期间对他们十分冷淡，他似乎感觉旭东完全不值得信任，是一家在业内徒有其表的公司。
尽管李良子极尽全力的斡旋，但是会议没有达成任何共识，不欢而散。
晚上李良子在宾馆召开了一个临时会议。
和众人的一脸挫败不同，李良子非常沉着淡定，“目前的首要任务就是破冰，想要继续谈判，必须找到一个合适的契机，让双方再次建立信任。”
她顿了顿接着说：“据我所知，王聪在12月30日，也就是明天，会带着他的女儿小雨，一起在凛州跨年，按照惯例，他极有可能去云停雪场陪女儿一起滑雪。王聪呢，他不仅是个成功的商人，更是是一位资深的滑雪发烧友，他曾经公开表示，冬天是一年中最浪漫的季节。”
马宁皱了皱眉：“李总监，王聪是铁了心要公事公办，我们不去研究技术方案，在这里分析他的私生活干嘛？他喜欢什么季节？他带女儿去哪个雪场？跟我们有关系？”
李良子淡淡的瞥了她一眼，解释道：“如果只准备技术方案有用的话，我们就不会坐在这里了！搞不定这个人，你技术方案做的再完善，也不会有任何用处！我们不仅是要投其所好，更是要借机完成战略性转移，来创造一个平等对话的机会，让他放下甲方的身份，看到我们团队的另一种可能。”
众人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李良子又道：“就像他建造这个度假村的初衷，并不是为了大众消费，只为了少数的同好。而我们的任务，就是让他看到，旭东不仅有纠正错误的诚意，更有解决问题的能力，我相信，明天一定会有所收获。”
云停雪场，下午两点。
落地窗外是耀眼的雪道，大厅内温暖宁静，。
李良子此前跟王聪打了个照面，她个人形象气质极好。
按照李良子的经验，当她展现出得体又不过分殷勤的态度时，很少有人会拒绝跟她沟通。
为了能跟王聪搭上话，她甚至特意给他女儿小雨准备了一个孩子绝对会喜欢的礼物。
但是王聪做到了，他不仅对她的态度异常冷淡，礼物更是想都没想拒绝了。
甚至连敷衍的寒暄都没有，他直接把一行人当成空气，晾着！
王聪的态度很明确，他不想跟旭东集团的人有任何交集。
也希望他们识趣点，不要不长眼的来打扰自己来之不易的闲暇时光。
李良子默默的叹了口气，然后淡然的道：“走吧，我们出去看看。”
寒风凛冽，五个人站在那里，远远的看着王聪跟小雨的身影，他细心的指导女儿滑了两圈，然后自己在高级道极为飘逸的给女儿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双板技术，他激起了一片雪花，逗得小姑娘非常高兴。
不得不承认，这个中年人很有魅力。
马宁冻得哆哆嗦嗦的，对此颇有微词：“我不就是犯了个小错么？又不是不可挽回，姓王的真是能拿架子，得理不饶人！”
李良子眼尾淡淡的扫过马宁，神情很冷淡。
技术负责人是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人，他一路憋着火，实在没忍住嘲讽道：“哼，一个小错？”
马宁立马反唇相讥：“怎么了？既然你觉得这是个天大的错误，你当时怎么没说？”
技术总监气的声音都哆嗦了：“我没说么？我当时就告诉你们了，让你们小心再小心，谁知道最后还是搞成这样，哼，如果运气再差一点，凿穿主管道，那就不是钱和工期的问题了，我们都要进去吃牢饭！”
张扬听的烦躁，他不想在这里坐以待毙，转身要进休息大厅。
李良子疲惫的拉住他，问道：“你干嘛去？”
“我去租雪服雪具。”
李良子皱眉：“昨天开会不是都说不会滑么？你今天又搞哪出？”
张扬沉默三秒，“我总得试试。”
李良子看向他，目光接触的瞬间，李良子大概知道了他心里的想法。
想要破冰，首先是要与对方取得链接和共识，如果没有条件，那就自己创造条件。
张扬走后，马宁没忍住质疑道：“张扬去租雪具了？他难道想要现学现卖？关键是，这能有什么用？”
李良子的好脾气终于用完了，看向马宁，冷声道：“你把嘴闭上吧。”
马宁虽然不服，但是却也没敢公然顶撞李良子，只得讪讪的收了声。
随后众人沉默的在寒风中等待着不确定的结果。
张扬很快换好了雪服，他拿着双板走向雪场，可惜他从没有接触过滑雪，才刚刚装上滑雪板，就重心不稳的摔了个人仰马翻。
马宁眼睛亮亮的看着他，没忍住扑哧笑出声：“不是他到底行不行啊？一点都不会，还逞什么强？”
李良子听她说话实在是心烦，直恨不得把马宁按雪地里埋了算了。
她懒得跟她聒噪，只是关切的注视着张扬。
他就这样一步一滑的上了初级道的扶梯，然后在短短的时间内，贡献了好几个姿势各异的摔倒动作。
滑雪这个运动，本身就有点反人性，一般初次滑雪的人，摔了两次，那种不受控的感觉带着疼痛，人就怂了。
但是张扬不是，他每次摔倒都会沉思一会儿，然后注意观察周围的人，随即迎难而上，越挫越勇。
他每摔一次，李良子的心就漏跳一拍，她实在装不出淡定，神色间是毫无掩饰的关切。
张扬也不跟王聪搭话，只是一遍一遍的跟自己较劲，摔倒就爬起来再来，一腔的孤勇。
王聪一开始看到张扬的时候，是有些厌烦的。
按他的理解，对方肯定是想借机想跟自己套近乎，所以才会上雪场，但是他早在心里给旭东判了死刑。
他冷笑一下，心里打定主意，一句话都不会跟对方说。
但是出乎他意料的，张扬并没有往他跟前凑的意思，他似乎只是一个劲的跟自己较劲，摔倒爬起来，再摔，再起来。
他反而好奇的多看了他两眼。
热爱滑雪的人，性格里多少都是有些热爱自由的，喜欢有冒险精神的。
他很难不去欣赏勇敢的人。
况且张扬太显眼了，他个子那么高，戴了护目镜仍难掩帅气，可是他却偏偏用各种滑稽搞笑的姿势摔倒，有的时候雪板都飞了出去，他就狼狈着一步一滑的去捡。
女儿小雨在休息间隙，顺着父亲的目光看过去，这个十岁的女孩顿时乐不可支：“爸爸，那个人好好笑，摔得装备都爆了，哈哈哈~”
王聪却没有笑，他轻轻的摸了下女儿头，问道：“你要是像他那样摔倒了那么多次，你还敢站起来继续滑吗？”
小雨认真的想了想，吐舌头说：“不敢。”
然后她就不笑张扬了，而是带着点敬佩的看着他。
“走吧。”王聪慈爱的拍了拍女儿，“别看他了，咱们再滑两圈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小雨再次注意到张扬的时候，她惊奇的对父亲说：“爸爸，你快看刚才的那个人，他好像学会了耶。”
其实王聪比女儿更早观察到，张扬通过绝佳的运动天赋，已经熟练的掌握了梨式，这种入门的滑雪动作。
于是王聪若有所思的跟女儿说：“小雨，任何时候，当一个人拥有再来一次的勇气，他注定可以收获一些东西。”
小雨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她看着张扬，他此刻已经不再摔跤。
他们又滑了很长时间，太阳已经偏西，虽然小雨玩的很尽兴，但是小姑娘此刻有点冷了。
王聪察觉到，慈爱的跟女儿说：“太阳要下山了，我们走吧。”
他不经意的扫了眼张扬，那个年轻人似乎观察到，高级雪道的人通常用更潇洒的平行式转弯和侧滑刹停来滑，于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开始模仿。
尽管他有非常优越的运动细胞，但是这并不容易，虽然他有一两次甚至成功了，也似乎感受到了某种技巧，但是远未达到熟练掌握的程度，他又开始摔跤。
连王聪自己都没有察觉，他已经从无视到关注，甚至带有一点欣赏的看待张扬，尽管他们一句话都没有说。
此时夕阳西下，正值晚饭时间，滑雪场的人少了很多，高级雪道已经没人了。
王聪和小雨正要进休息大厅，便看到张扬正要坐缆车去上高级雪道。
王聪叫住他：“叫张扬是吧？”他记人名有一套，前几天对他有点印象。
冰已经破了！
“嗯。”张扬淡淡的应了声。
王聪出于一个滑雪行家的责任感，劝道：“那是高级雪道，不是你这种新手应该去的地方。”
张扬把护目镜推上去，他长得剑眉星目，近看时，王聪发现他比自己想想的似乎还要年轻几岁，此时肩头还沾有摔倒时的雪沫。
张扬不羁的笑了下：“有些事情，总要去试试的。”
王聪没忍住讥讽道：“别怪我没提醒你，万一没控制住，出丑是小事儿，运气不好，你会死的很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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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