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华山脚下的河面水波粼粼,烈日当头,泥路被烤得发白,像要把人晒化一般。
燕溪山背着满背篓的草药,姿态轻盈地赶路,远远的就瞧见前方路边倒着的一抹白色。
他脚尖在尘土上轻轻一点,连人带背篓掠了过去,眨眼间便立在了这人身旁。
“竟是位女子。”
女子身形单薄,只一白衣白裤穿在身上,这衣物显然是内衬。白裤脚边有几处刺目的猩红,燕溪山一眼就知晓这是血迹。
他蹲下探她鼻息,气若游丝,全凭一口气吊着。他又隔着袖口把了把脉,这女子能撑到现在说是奇迹也不为过,天生五迟五软。
燕溪山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女子身上没有明显伤口,只是体内脉络枯竭,他轻叹一口气,“先带回去再说。”
他一把将人捞起,背篓里的草药差点从背篓里倾倒出来。
翌日。
沈念是被饿醒的,她还未睁眼就听见自己肚子里叽里咕噜的叫声。
睁开眼时便看见白色床帐,她知道自己被别人救了,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她想下床去找点吃的,可四肢使不上一点力气,全身上下软得如泥潭,手指头抓床缦都抓不住。
挣扎几下索性放弃,脑袋重重地跌回枕头上。按照惯例,等一会儿自然会有人进来查看她是否苏醒。
缓了片刻,她意识到什么,用气音颤颤地试探最重要的东西。
“系统?系统,你还在吗?”
她实在担心自己之前的一切都是幻觉,没有系统的世界,自己独木难支,这摊子事她也不知道怎么收拾……
话音落,机械音顿时在耳边响起:
【我在。】
沈念长舒一口气,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总算放心了些。
不过,这个系统怎么感觉和手机里面那个AI智能语音助手差不多?别人穿越绑定系统都有个化形的小精灵什么的,再不济也化个狐狸麻雀什么的,她倒好,配了个小爱小艺……
算了算了,不纠结这个,最重要的是:“那什么,你有灭门惨案的线索或者提示吗?”
【很抱歉,没有你要的资料。】
沈念:她就多余问这句。
正翻着白眼暗骂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走进来一位年轻男人。
男人高高瘦瘦,穿着一件青色长衫,袖子挽到小臂,五官温和,眉目隽秀,看上去就是一位医者仁心的人。
沈念早就闻到扑鼻的草药味儿,这人大概就是救她的医生吧。
“你醒了。”
沈念撑着身子想坐起来,燕溪山知晓她的身体状况,伸手扶了一下。
“谢谢。”
她一眼瞟见男人另一只手端着的碗里黑乎乎的汤药。
这东西,不喝都能把人熏走,沈念眉头紧锁,她最讨厌吃药了,尤其是苦哈哈的中药。
燕溪山把药碗递过来,缓缓道:“姑娘虽无外伤,但惊恐过度,加上自幼体弱,若是不好好调养,怕是难以为继。”
沈念手一抖,汤药差点洒出来。
难以为继什么意思?
“你,你是说我活不了多久?”
“姑娘也不必太过忧心,好好调理即可。”燕溪山嗓音温柔,神色认真。
沈念怎会不知,医生的那套说辞,这样说只是不给患者增加心理负担罢了。
想不到原主不仅是废材,居然还是个短命鬼,这哪里叫天崩开局,这叫直入地狱。
“我还能活几年?”她问出口就后悔了,她现在说不定还在被人追杀,还要查灭门真相,还要复仇,每一样都随时性命不保。
“姑娘先把药喝了吧,这药凉了味道更苦涩。”
他不直接回答自己,说明真活不了几年……沈念心里更难受了。
她凑近药碗,一股又酸又涩又苦的药味直冲鼻腔,满脸挣扎。
她做了一万次心理准备后,捏住鼻梁,仰头咕噜咕噜几口便把碗里的汤药灌了下去,紧接着就是几声干呕,震得她眼泪直往外冒。
她礼貌道谢:“谢谢你救了我,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丰州城,这是我的医馆。在下燕溪山,敢问姑娘芳名?”
“我叫沈念,多亏你救了我,谢谢你。”
“姑娘客气了,大夫救人天经地义。你久未进食,我备了些清粥小菜等会儿送来。前厅还有事,我就先出去了,有事姑娘唤我就行。”
“好,你去忙你的,其余的我自己能行。”
两刻钟后,燕溪山端着一碗粥和几样清淡小菜进来,沈念勉强吃了半碗,身上总算攒了些力气,便打算出去转转。
一来熟悉丰州城的环境,二来也好探探有没有关于山庄灭门的消息,还有,那伙黑衣人是不是还在追杀她。
推开房门,迎面是个药香四溢的小院,木架上晒着各种沈念不认识的草药。沈念瘪了瘪嘴,“草药没有熬制时,还是香的,怎么熬成药汤就那么难喝,像泔水一样。”
她最讨厌吃药了,从小到大也很少吃药,和难喝的中药更是没有打过几次交道,穿越后居然得到一副天天和中药打交道的身体。
老天就折磨她吧。
院子不大,也没有旁人。她顺着走廊往外走,撩开帘子,便瞧见药堂里排了长长的队,燕溪山正坐在案后给人诊脉,旁边一个小姑娘正在药柜前抓药,手忙脚乱的。
沈念见他们都在忙便不好打扰,准备独自出门去。抓药的小姑娘眼尖,一眼看见了她,热情问:“你起来了,出来透透病气也好,屋子里闷得慌。”
沈念冲她笑了笑,脸色依旧苍白,没有一丝血色,“是呀,出来走一下,谢谢你们救了我。”
“学医就是为了救人啦,你不用不好意思。我们现在有点忙,顾不得陪你,你自己随意走动便是。”
“好,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
沈念没有乔装打扮,她在原主记忆里翻了几遍,南荣新因为从小体弱被她爹娘保护得很好,从小到大都没有下过苍华山,江湖上想必也没有人认得她的脸。
丰州城比她想象中繁华得多,沿街店肆林立,商贾辐辏,吆喝声此起彼伏。
她先去城门口溜达了一圈,没有看见什么通缉令或者追杀告示,心里松了一口气。
又寻了家临街的茶楼,挑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摸出几块碎银子放在桌子上,说道:“我要一壶茶,多少钱你自己拿。”
店小二愣了一瞬,眼睛忽闪忽闪的,大约是第一次见这种给钱法子,思索之后从里头取走了一钱银子。
沈念端起茶杯,耳朵却机灵着。茶楼酒肆鱼龙混杂,什么流言蜚语、江湖消息应该都探听得到。
她等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隔着两张桌子的几个大汉便胡诌了起来。
一腰间挎刀的大汉大喝一口酒,大嗓门说道:“这丰州城苍华山上,啸林山庄两日前被人灭了满门,你们听说了吗?”
另一人压低声音附和道:“这事我知道,可惜一代枭雄就此陨落。”
“南荣萧及其夫人都是当年江湖上的顶尖高手,早已退隐……江湖怕是要再起风波了。”
“诶,我听说山庄里有个侍女会一门隔空摄人的武功,硬是把魔教教主寒崖生给抓来,那女子才逃过一命!”
旁边两人全然不信:“胡咧咧,真有这神功,山庄还能被灭?”
旁边一人独坐的年轻男子像是酝酿许久,也加入了讨论阵营:“兄弟此言差矣,猛虎也难敌群雄,江湖纷争岂是我等能猜透的,还是莫要外传了,免得惹祸上身。”
几个大汉作揖道:“兄台说得是,是我等鲁莽了,喝酒喝酒。”
那位劝诫的年轻男子一番话倒引得沈念注意,此人眉目清秀,举手投足间尽显世间风范,人品还挺好的,知道逝者为大。
年轻男子留下几枚银子,便起身离去,紫衫衬得他有几分魅惑。
他出门没走几步就有人跟上前在耳边低语:“教主,无影堂有消息了。”
茶香氤氲,沈念垂着眼皮,拇指在杯沿碾磨。
她钩来魔教教主的消息是谁传出去的,灭门和追杀她的人怎会随意透露此类消息,难道就不怕暴露自己的身份吗?
根据刚才几位大汉闲谈的话语,南荣萧退隐得早,这也印证了南荣新的记忆,自南荣新出生以来,他便不在江湖走动。
看来灭门之祸是早年间便埋下的种子,他得从南荣萧退隐之前的人际关系和经历来查。
从茶楼出来,她先拐去了当铺。
身上的银簪、耳坠、玉镯能当的一并当了出去,沈念揣好钱袋子,心里总算踏实了些。
这些银钱够她用几年应该没有问题,毕竟她是个节俭的人,吃奶盖都要搜刮得一干二净的。
回医馆后,她把一锭银子交给燕溪山。
燕溪山推辞道:“救人是医者本分,沈姑娘不必如此。”
沈念却坚持要给,救命之恩她无以为报,总要给些药钱和最近在这里住宿的钱。
“燕医,燕大夫不收钱是你人好,我如今孤身一人也找不到去处,恐怕还要在医馆借住一些日子,你若不收下,我于心不安。”
秉承大隐隐于市的观念,她打算在丰州城多呆几天,打探到消息再做进一步打算。
燕溪山看她如此执着诚恳,终将银子接下:“沈姑娘既要在此多停留些时日,不妨等在下调理好姑娘的身子再做打算。”
燕溪山早有此打算,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病人的。
沈念一愣,她自然想安稳度日,可她更想早点完成任务回家去。
“那就多谢燕大夫了。”
“沈姑娘客气了。”
沈念趁势问:“燕大夫可知丰州城哪里有打探江湖消息的地方?”
一旁抓药的苏洛耳朵一动,抢先答道:“这个你可算是问对人了!我师父什么都知道!”
燕溪山瞥了她一眼,苏洛满脸得意,似乎她才是那个无所不知的人。
“还没向姑娘介绍,这是苏洛,我收的弟子。她性情活泼,姑娘别见怪。”
沈念连忙摆手:“不会不会,我很喜欢她说话,还有你们也别叫我姑娘姑娘的,怪奇怪的,就叫我沈念吧。”
“沈念。”苏洛喊了一声,“好听。”
燕溪山接着温声介绍:“江湖上有个组织叫无影堂,耳目遍布天下,专做消息买卖。不过无影堂并非人人都能找到,他只在夜间开堂,地点时辰不固定,全看机缘。”
沈念眼睛一亮,克制不住的激动:“怎么个机缘法?”
“得碰。”
连着三个晚上,沈念都在丰州城大街小巷转悠,脚底磨出水泡也没有遇上所谓的无影堂。
第四晚,她本已不抱希望,正准备折返回医馆时,余光忽得扫见巷子尽头一家店铺门口悬挂着一面玄幡,玄幡正中间缀着三颗黄铜扣。
按照燕溪山所说,三颗黄铜扣分别代表“天、地、人”,这定是无影堂无疑了!
沈念心中一喜,立刻飞奔而去,深怕晚一秒,那无影堂就如名字般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似的。
进门前,她从袖口中拿出准备好的面巾系在脸上。
走近堂内,灯火忽闪,一个灰衣服的男子引她上了二楼。
半个时辰后,沈念手中多了一卷帛书,里面记载了南荣家隐退前的一些陈年旧事。
她攥着帛书,雀跃上头,走路似乎都要跳起来,全然忘记了自己现在身处江湖之中。
街道空空荡荡,凉风吹得街道两边铺面旌旗咧咧作响,月光倾泄在石板路上。
前方三丈之远,不知何时站了七八个人,黑衣黑裤,黑巾蒙面。
沈念看清来人,猛往后退,后背却抵在了一人坚硬的胸膛上。
前后夹击。
身后那人哑着嗓子说:“南荣姑娘,跟我们走一趟吧。”
沈念百思不解,这伙人怎么会知道她的踪迹,南荣新可从没有下山过。
想不了更多,沈念现在和废人没什么区别,意念直接召唤系统。
“系统系统!”
【系统:我在。】
“我要用钩子!钩准点!”
【系统:好的,正在搜索方圆百里最高战力值人物……】
一秒,两秒……
“还没搜到吗?!”
话语未落,头顶一道人影从天而降,稳稳挡在她身前。
【目标人物:魔教教主.寒崖生】
【战力值:???】
沈念:“你TM又给我钩来个反派?又是魔教教主,这样真的不会被打吗?”
【系统:系统对目标人物拥有绝对控制权,系统确定魔教教主不会伤害宿主。】
【系统:是否继续?】
沈念:“肯定继续啊,不继续等他们围殴我吗?”
两伙人大乱斗,沈念趁乱拔腿就跑,拐进旁边一条巷子,打算绕路回医馆,她必须摆脱追杀她的人,不能给燕溪山和苏洛带去危险。
街道中间,寒崖生收了软剑,扯下面巾。
“还是面具带着舒服些。”
他方才从无影堂拿到南荣家的密档,出门不过几步,情形和在苍华山如出一辙,腰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进入一空白空间,然后从空白空间向下坠落。
他刚才虽没见到身后之人,可她逃跑的身影毫无悬念,是那位南荣家的唯一活口侍女。
又是她。
她到底身上藏着什么秘密?追杀她的人是为这凭空取人的神功,还是为了南荣家的什么秘辛?
“奇怪。”他攥紧手中面巾。
此女这次虽没叫破他的身份,可看她逃跑的速度,显然什么都知道,知道她召来的人武功不低,可以帮她摆平追杀她的人。
上次没有乔装若说是巧合得知他的身份,那这次改头换面,以易容之术出现在丰州城,她还有此反应,此人绝非寻常。
医馆不远处,沈念双手合十摆在胸前,“对不起啊魔教教主,我不知道又是你,借你用用,等你反应过来,你宽宏大量,不要计较这救人于危难的义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