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车里很安静,丹南确信自己说得也足够清晰。
但季知节没松手。
她只好又挣了挣,“真的喘不上气儿。”
季知节松了点力道,但也只是一点。
依旧不吭声儿。
丹南一时也没想好能讲点什么。
说实话,二宝今天的反应实在出乎她的预料。
她想过二宝会担心或者有点不愉快,但不应该也不至于慌成这样。
丹南打小和这人一起长大,从没见他这样紧张过。
好像,他真的很怕她有什么万一。
他真的很在乎她。
他……
丹南赶紧闭了闭眼,把那些荒唐的念头再次按回襁褓里,用小被子盖好。
开什么玩笑,就因为这些反应去揣测二宝喜欢自己。
丹南觉得她大概是在外面习惯了满嘴跑火车,所以把自己都暗示飘了起来。
这些念头让她有点尴尬。
稍微有了点这种想法,她觉得自己脑神经都被烫了一下,赶紧收回来。
不要太自信,丹南。
她尴尬地对自己说。
季知节也在尴尬。
尴尬的同时,他也生气,而且感到挫败。
他没有被通知,甚至赶过来时发挥的作用等同空气。
最重要的是。
丹南宁可和那个季逢春商量这一出鸡飞狗跳,都没想过叫醒旁边睡着的他。
好像对于丹南来说,季逢春比他要重要得多。
季知节很不爽地紧了紧眉,然后没几秒,又闭着眼慢慢从鼻子呼出一口气。
他还气自己。
季知节一直知道丹家这些污糟事儿,之前他没立场做什么,现在有了身份又不被信任。
他总错过她至暗时刻需要帮助的时候,又每次都错不过她狼狈的时候。
这样的自己,凭什么说把这个人放心上?
因为拥抱的姿势,其实他们的两颗心贴得很近。
可是跳得不同频。
最终在频率上还是丹南取胜。
她又开始喘不上气,也不知道二宝想些什么呢,又开始越搂越紧。
力道已经逼近绞杀。
搞得她有点恼火。
“说了喘不上气!”丹南很大力地推开人,自己顺着力道往后朝车门靠了靠。
季知节被她推得脑袋撞到车窗,闷响一声。
但他像是没痛觉一样毫无表情变化,甚至开始清理车座上剩余的湿巾。
中途瞟了几眼丹南的手腕,接着脱了自己的外套递给丹南。
丹南没找到话开口,就接过衣服来穿上了。
“那什么……”她拎起自己换下来的残破外套甩了甩,试图创造话题,“一会找地儿扔了吧。”
季知节又开始习惯性哑巴。
尴尬的后劲儿还没过,丹南清了清嗓,无用且刻意地补充一句:“我专门挑了件穿旧的老外套,怎么样,池持家吧?”
她挑起眉,配合自己明快的嗓音。
然后听到季知节叹了口气。
“丹南。”他很郑重地叫她名字。
这种教训式的口吻让丹南下意识坐直了。
季知节垂着眼,盯着那些红白混杂的湿巾。
“我知道,你家这些长辈一向不理智。”
“你小姨可以那样贬低晚辈。”
“丹西急得满地乱转。”
“我看季逢春都要动手打人了。”
“虽然那是血包,但也是真的小刀。”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一帧帧复盘刚才发生的事儿。
丹南在震惊。
二宝今天的吐字量已经超过了她的认知,已经朝着碎嘴子逼近。
不对劲。
她盯着人。
然而季知节依旧沉浸于自我情绪之中。
或许是太熟悉,所以他甚至懒得浪费时间偏头看一眼丹南现在极其破坏氛围的表情。
只顾着说自己的。
“不是我会不会搅合进来。”
“我们已经结婚,领证,合法合规。”
“作为丈夫,为妻子分忧解难是我的义务,是我分内的事儿。”
“如果我没法解决事儿,那是我无能。”
“但你至少要给我一个自我证明的机会。”
他偏头看向丹南,一字一句说:“这样,才公平。”
这种情况,总得回应点什么,以表示自己正在听。
可丹南蓦地觉得喉头发紧,于是清了清嗓。
言语尚在措辞阶段。
季知节再一次开口,同时,他的眉毛拧了起来。
“我高一那会,下学期,你连着好几天不出现。”
“连着三天。”他精准补充。
丹南完全没想起来是什么事儿。
好在季知节继续说完:“后来看季逢春一趟趟往外跑,我才知道你发高烧不退,最后住院去了。”
丹南想起来了。
那次是她高考前和丹东又一次爆发冲突,没打,但是气得厉害,最后居然气到发烧。
要不是季知节这会儿说起来,丹南都要忘了。
如果要真论起来,丹南消失几天,没人去折腾季知节。
这种情况对季知节来说应该算是放假吧……
但季知节此时的语气很失落。
“我还问季逢春,问你怎么了。”
他停了几秒,接着说:“她说让我别管。”
这破事儿是丹东闹出来的。
所以。
“的确不关你的事儿啊。”丹南下意识地开口。
说完她就吸了口气。
总觉得这话会让季知节不高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现实表明季知节的确不愉快,虽然他平时除了嘲讽就很少展露笑容。
季知节看着她,“之前是没资格,但现在有资格,你要给我这个资格。”
他眼里有很多丹南看不懂的东西。
但没有太多机会细看,他已经移开视线。
再说话时,语气已经正常。
“我是想说,我们现在是家人,你知道的,你也见过,季家人,很重视家人。”
“丹家你不要就不要了。”
家人啊。
丹南琢磨着这个词没吭声儿。
季知节没再说什么。
开始很忙碌地收拾已经收拾好的垃圾袋。
同时松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不该,却已经开始习惯用所谓责任来偷渡这份喜欢。
家人。
合理、正当,容易被接受。
是一个很安全的身份。
这不是一段可以用沉默盖过去的对话,并且季知节已经说了很多篇幅。
丹南想说点什么。
可是说什么呢?
她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来自季家老二的善意和接纳,甚至渴求?
这个词儿出现的瞬间把她吓得一激灵。
丹南眨着眼说:“就是,我就是习惯了。”
她习惯一个人扛,习惯把自己打造成武器库。
反击讽刺狠话脏话,她都擅长。
唯独不擅长面对这样的……
丹南总结不出来,很快地又补充一遍:“习惯了。”
季知节偏过头,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那就改一下你这个习惯。”
这种等同于命令的语气,放以前任何一个时候,丹南必定怼回去。
但这会儿吧。
她说不上来。
有点心虚,又有点心安。
只能不太有底气地“哦”了一声。
没给正式回答。
好半天,季知节都没声。
丹南忍不住看过去。
季知节一直在看她。
四目相对。
丹南挠挠脸,“……好,改,从今天开始改!”
季知节这才转过头。
两人这算是稍微说开了点儿,讨论着接下来该去吃早点了。
闹这一场真够饿的。
他们齐齐换到前排,季知节看着手机说:“有家店想带你去尝尝。”
“那就去。”丹南很愉悦地系好安全带。
回答她的是季知节的手机铃声。
微信视频电话。
来自季逢春。
季知节眉头动了动,没接。
丹南把手机抢过来接通。
季逢春的笑脸顿时占据屏幕。
“怎么样啊?有没有把那个只会闷头往前冲的蠢货说好了?”
丹南乐了,“公放的姐姐。”
季逢春还是笑:“就是说给那二愣子听。”
丹南偏头看了一眼。
季知节抿着嘴发动汽车,看样子并不打算回敬什么话。
但季逢春下一句话就驱使季知节一脚踩了刹车。
“你妈打电话给我妈了。”
停了车后季知节猛地转头看向手机,眼神已经回到半小时前对峙小姨的状态。
丹南嗓子有些发紧,“……说什么了?”
如果可以选,她还是不希望季家的长辈们知道小姨那些疯话的。
季逢春回答:“打电话道歉。”
丹南眯起眼,有点没听懂。
季知节也往她这边靠了靠。
季逢春继续说:“我妈说你妈说你把季知节这么一个温良恭俭克己复礼的好孩子带坏了。”
又是惯用的泼脏水。
丹南习惯性想嘲讽几句,季知节冷硬的声音却毫无预兆地插了进来。
“是傻逼吗?”
可以说是字正腔圆。
丹南瞪圆了眼观察身边的人,“二宝?”
就连手机那头的季逢春也贴过来转着眼珠,看样子恨不能爬出屏幕来看看这个突然变异的弟弟。
平时季知节话少,偶尔也会说点儿锐利话不动筋骨地损损人,但一般被损的都是丹西,还有张正。
但从没这么粗粝直白过。
骂的对象还是一个理论上的长辈。
“等等?”季逢春不确定地问,“你是在骂谁?我?”
“有病我骂你,”季知节已经完全放开,“让她少给我加标签,我跟她又不熟,她是丹南的妈,不是我妈。”
“管那么宽,还带坏,以为所有人都和她一样没脑子?”
说到后面,已经变成了饱含不屑的碎碎念。
丹南已经看呆了,听到季逢春让她快快把镜头对准季知节。
但她没动,就是呆在那,凝固着。
她感受到季知节对她毫不讲理的偏护。
就清清楚楚地摆出来,再罩去她头上。
她有点,不知如何反应。
车里再次变得安静。
季知节开闸的时间有限,很快就过了体验期。
没几秒他就恢复了原装模式。
情绪发泄带来的后劲是尴尬。
丹南看他突然低头清了清嗓,然后检查车门,又探探出风口温度,最后甚至还摸了摸后视镜。
做完这一系列不会和她对视的事情之后。
他才看向丹南询问:“那……吃早餐?吃完,我回家一趟。”
这件事,他要亲自和父母说。
但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丹南还没吃早饭。
“哦。”丹南还有点儿没缓过来,又觉得只回应一声不太足够,于是她点点头。
季知节也点点头。
不知道在点个什么头。
“不用晚点儿打,现在说就行。”季逢春的声音再次响起。
丹南和季知节同时一愣,再齐齐看向手机。
季逢春嘿嘿一笑,镜头一转对准季家人,包括季叔叔和王阿姨,老太太,甚至还有季中标。
然后听闻“哦哟~”一片,夹杂着几声兴奋的狗吠。
啊这……
二宝好不容易开闸一回。
都被听完了啊。
丹南第一时间咬紧腮肉,逼自己千万不能笑出声。
她这辈子第一回见到这个古板二宝能脸红成一座火山的模样。
得说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
丹南蓦地发现他们一家人此时站的地方很眼熟,像是丹家大门。
“宝?”她问季逢春,“你们这是?”
“怎么?”季逢春的声音听起来很愉快,“有人欺负咱季家人,我们不得找回来?”
说得很江湖气。
“行了,我点你静音了,直播给你看。”
“看什么?”丹南有点懵,转头看了眼季知节,发现他也懵着。
季逢春很响亮地笑了声,“季氏阖门齐出动,仗义众慈斥刁亲!”
丹家下一场团战即将来袭。
丹宅:家人们,你们觉得我今天会被拆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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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是傻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