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丹南烦死这个小姨了。
她过得不好,想什么说什么。
每次开口就跟窜稀一样连汤带屁,崩个没完。
什么人听她唠两分钟都要魂穿马桶,哦不,没那么高级。
得是蹲坑。
小时候丹南骂不过,现在去外头闯荡过几年,要粗俗,丹南手拿把掐。
要是小姨乐意,她今天能在这和她聊一整天屎尿屁的亲戚关系。
小姨万万想不到能听到这种话。
毕竟在她过往的人生里,接触到的粗话顶天儿就是问候彼此长辈亲戚或是大爷。
丹南这话粗得让她瞪了眼,抖着手指点人,“你……你,你。”
你了个半天。
似乎把词汇库翻了个遍,也没找出什么有用词汇。
骂赢一程。
丹南却没有觉得舒坦多少。
反而更憋了。
家。
丹家。
坟场……
往日在外总要社交闲聊,无非聚在一起互相瞅瞅是哪国人,再问问家里父母之类的。
每次提起这个话题,丹南总会联想到“坟场”这个词。
当代活死人墓,时常会闹鬼那种。
其实哪怕到昨天去季家吃饭为止,丹南始终都恍惚着。
回国是因为要见老师,陪她最后一程。
又脑子发热搞了个结婚证,乱七八糟地保下爷爷的纸钱铺子。
顺带手收获一个旧人丈夫。
至于她自己,那真是没想过。
丹西无数次找借口给她转钱,宋掬月和慕铭也给她找营生。
但她自个儿感觉到自己都蛮敷衍。
说直白点就是压根儿没想过以后做什么,待哪里,又待多久。
但是。
但是……
她昨天才稍微温暖一点,今天家族坟就开始发力。
防人之心她有,害人之心她也是不缺的。
不就是比谁更混蛋么。
愣神间,身边站了一个人。
丹南转头看是季知节。
他朝她点点头,把视线投向丹家小姨。
这位具体叫什么名字,季知节不清楚,也没刻意记过。
她嫁人多年,至今膝下荒凉,出嫁时算命说命中带了点儿什么不好的东西,容易克夫,似乎在婆家日子也不好过。
日子不好过,连人都挂相了。
季知节和丹西俩冲进来的动静不小,小姨本就因丹南而噎着气儿,这会表情直接凝固。
但也没愣怔多久,很快就讽笑着看向丹南。
“我说你怎么会这么有底气,敢对着长辈大放厥词。”
丹南也不惯着她,“我从小就没给过你好脸色,你今天才发现?”
小姨冷笑一声。
“是啊,你从小就这样,你爹走得早,你妈管不了你,野惯了。我老早就说过就你这样的,没人教,早晚要出事儿。”
目光轻蔑,捎带手扫了丹西一眼。
季知节拦住往前大跨步的丹西,再看向丹南,她嘴角始终挂着不屑的笑容。
“我还好吧,”丹南说,“毕竟我老公也不打我,也不嫌弃我生不出孩子,更不会想办法从我这拿钱,我婆婆也不会模仿封建社会给我家里塞小妾。”
每一个字都讲得平淡,但每一声儿都直直地往小姨心窝里戳。
掀掉掀掉,底裤掀掉!
季逢春本来抱手冷着脸呢,听了这话也没打算忍,很嘹亮地笑出一声儿。
小姨狠狠瞪了季逢春一眼,却也没说什么,只专心地把矛盾对准丹南。
“丹南!”她大吼。
丹南懒声应:“到。”
“你看看自己是什么德行!”小姨拔高声音,指着丹南的脸,“我是你长辈!看你这吊儿郎当的样!你知不知道长辈只是想要帮你!”
丹南静静地看着她。
小姨手指施加的力道开始变得不确定起来,食指要弯不弯的。
嘴巴倒是张了又张,始终没能吐出什么有效词汇。
最后又叫了便丹南的名字。
丹南往前两步跨到她面前,几乎脸贴着脸。
不说话,只盯着小姨看。
丹南从小就看不上这小姨。
此人极度无脑而且不讲理,是那种去医院看病,瞅见医生在看心电图都能投诉人上班炒股的蛮货。
小姨面上划过惊惧,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又后知后觉想起这样的看起来太怂。
所以她隔着丹南望向季知节,洋洋得意地开了口。
“丹南克夫,你不知道吧?”
丹南咬了咬牙,没有偏头看季知节的反应。
她今天闹到这来,早做好撕破脸的准备了——和全世界撕破脸。
实在管不着再多个谁。
什么克夫,什么丹家人的命运,blablabla.
这些话她从小听到大,早就不新鲜了。
只是……
猝然泼到季知节面前。
丹南蓦地不知如何运作五官。
余光里倒是瞧见季逢春正偏头凝视着季知节。
大概是静了一秒,或是两秒。
季知节的声音从丹南耳后响起,声音不高不低。
“所以呢?”他问。
小姨眼瞧着被这三个字砸得脸顿时白了一个色号,眼睛都瞪圆润了。
“你说……你说什么?”
丹南没忍住回头看。
季知节依旧是那副模板表情,目光淡淡,并没有接小姨的话。
小姨急了,“你听到我说什么了吗?!克夫!克!!夫!!会害了你的!”
“所以呢。”季知节又说一遍。
这次是平铺直叙。
展现某种态度:我不接招,你再提一百遍都一样。
季逢春满意地转过头,继续猛盯小姨。
小姨的脸再白一个色号,“你什么意思?”
“没意思,”季知节说,“还有话吗?丹南今天还没吃早饭。”
丹南盯着季知节,眼睛都忘了眨。
虽然时候不太对。
但她不可控地有些出神。
甚至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像某种发令枪声。
但现状不容她出神太久,小姨气得说话都带了哨音:“好!丹南你算是遇到好人了!也不把长辈的关心当个事儿了!我想关心你,想帮你有错吗!”
丹南直接笑了出来,“别这么说,你确实帮不上我什么,但你可以给我添堵啊。”
之后倒也没论证到底添了什么堵,小姨大概是气懵了,顺手捞过一个杯子就砸,砸完还不解气,张牙舞爪地把身边茶桌上的东西都砸了个遍。
激情五连摔,砸得噼啪乱响,营造了某种除夕提前的假象。
当然,在场无人拦她发癫。
季知节把丹南拽到身后。
丹西本想拉老姐却扯了个空,赶紧一个横跨挡到季逢春面前。
瓷啊陶啊玻璃啊碎一地。
小姨砸得有些气喘,但也没再说什么。
长久的寂静里,偶尔响起两声来自小姨的粗喘。
“丹南,闹够了?”捧着茶盏端坐在妹妹身后的丹厌离终于开口。
丹南看向她。
看向她的亲生母亲。
这个一直捧着个茶盏坐那的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纯听戏。
“是我要闹?”丹南问。
丹厌离掀眼看她几秒,说:“妈妈生病了,很严重。”
丹西眨眨眼,下意识看向老姐。
季家姐弟则是同步皱妹。
小姨没什么情绪变化,还在喘粗气。
丹南相当平静地看着丹厌离,几秒后问:“什么病?”
“你会关心?”丹厌离搁下茶盏。
“什么病。”丹南又说一遍。
丹厌离没有直接回答,只说:“医生说不太好。”
丹南轻笑出声。
“丹南!”小姨锐声问,“怎么和你妈说话呢!”
丹南没搭理小姨,依旧盯着丹厌离,看清她脸上那副“你可以开始服软了”的表情。
母女就这么互相看着,用目光打擂台。
用很平淡很平淡的语气开了口。
“报销走医保,或者商业险,你找不着我。”丹南说。
丹厌离微微扬了扬眉,似惊讶,似失望。
但没有后话。
丹南还是盯着她。
丹家的女人天生带着对亲缘人的嫉妒,“可怜”与“活该”这两个词贯穿她们的一生,她们擅长互相拖拽,然后互相诅咒。
我早就烂透了。
凭什么你能幸福?
我要让你幸福不了。
我可以肆无忌惮。
相对身份上,弱者对弱者总是尤其残酷,很下得去手。
核子丑陋不堪。
这种人一般统称为:烂人。
丹南生在这个烂家,自小耳濡目染,所以要是自我定义的话。
四舍五入来说她也是个烂人。
那就烂一处呗。
很累了。
真的无所谓了。
或许感受到某种不可名状的悸动。
但就现状来说,真的无所谓了。
“我是你母亲,”丹厌离问,“你就是这个态度?”
“我什么的态度?”丹南反问,“这不是在关心你?”
丹厌离没说话,但眼里的不满正在一点点累积。
最终,她说:“你们要是这样闹事,我只能叫人来了。”
这次丹南还没开口,季逢春脆笑一声。
“放心,我已经叫了。”
这半片山都是庄园豪宅,资产等级不低,威胁等级自然也不低,所以物业安保团队响应得很快,
毕竟每户人家每年缴纳的物业费堪比普通人家一年的生存收入。
丹厌离大概也只是随口一提,但季逢春说完后朝丹南扬了扬下巴,传达暗号。
——安保团队三分钟内能到场。
那要抓紧时间了。
丹南重新盯着丹厌离,“当年你怎么说的?我是丹家的灾星,应该离丹家远点儿。”
丹厌离眉一紧,“我——”
“我走得够远了吧!”丹南迅速打断她,“七大板块我跑了个遍!我待过零下四十度的冻土!在牧场打过工,去肯尼亚听狮子吼,也在昆士兰晒得跟本地人一样!”
丹厌离瞪着她还要说话。
丹南有又一次截了她的话头,“妈妈!我还跟可考察船漂过!一个月!那的企鹅都比你要更喜欢我!”
这声儿喊得属实废嗓子,隔个字就得破音。
但丹南还是完整地吼完了。
丹厌离没能接上话,但这种状态也很短暂,片刻后她勾嘴笑了笑。
“说这么多,你老师生病还不是巴巴地赶回来。”
丹南就等她这句呢,“你和老刘能比?”
丹厌离此生受挫不少,也有许多咽气了都过不去的坎儿。
但其中之一,大概就是亲生的小女儿爱老师大过于生母。
听到这话,她明显抗不太住。
很没有意义地问了一句:“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丹南笑起来,“你自己没点数?你要是病了,我能回来?但老刘病了,我就会回来!”
丹厌离的咬肌鼓了鼓,大概是在搓牙。
然后她坐回位置深深呼吸。
“丹南,你这话太伤人了。”
这话说得平静,但也看得出来她眉头几乎要靠在一起。
能有□□伤人?
丹南感到不屑。
紧跟着丹厌离蓦地拔高声音,“我生你!养你!教你!”
丹南跟着把声音扬高,“你生我一次!你养过我几天!你教我些什么!”
“丹女士,都是受过教育的人,咱没必要把话说这么开,你自个儿有点数,给亲女儿拉皮条,你都教犯法了,我现在还没报警举报你,纯粹是不知道怎么还你这个生恩。”
丹厌离也不知是被这句话哪个字刺激到,突然变得不贵妇起来。
一拍桌站起来,大声吼:“那你把命还我!”
院门之内已经听得到安保团队急匆匆的脚步声儿。
丹西甩头看了好几眼。
丹南却始终紧盯着丹厌离,缓缓开口:“所以,你就是觉得我欠你一条命,对吧?”
没有回答。
等同默认。
丹南笑了笑,继而毫无预兆地抄起身边的水果刀。
手起刀落。
刀锋利得很,割破羽绒服。
鸭绒从裂口奔了出来,白花花一团,又很快染上鲜红。
蓦地,她想起那动画片儿。
小哪吒抬剑站在岸头?码头?礁石头?
反正是个石头堆上。
扬着头,一抹脖子。
割骨还父,剔肉还母。
血珠成串乱彪。
丹西和季知节喊嚷着什么奔过来,声音因为丹南过分激动而变缓变慢,听不清嚷了什么。
但下一秒,丹南被锢住。
季知节大力握住她的手腕,带着颤。
从指尖一直颤到头发丝。
他是真急了。
但丹南始终盯着丹厌离,目光可以归结于宣战。
“我割肉赔你。”她说。
老子赔给你。
莫慌,莫慌,南南不会有事。
把自己埋进地里的作者露出张嘴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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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割肉还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