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公子,请再抱抱我 > 第7章 雪夜承伤,方寸相依

第7章 雪夜承伤,方寸相依

风雪簌簌,落满荒巷。

我那句“我带你回家”落于寒凉夜色之中,轻却笃定,穿透呼啸晚风,落在林天赐耳畔。

他涣散的眸光剧烈一颤,惨白的唇瓣微动,似还想劝我离去,还想推开这份不该有的牵连。

可身体的剧痛与透支早已拖垮了他所有气力,话音未出,眼帘便重重垂落,整个人彻底失了意识,软软往前倾倒。

我心头大骇,来不及细想,即刻伸手上前,稳稳扶住他倾颓的身躯。

他素来身姿挺拔、风骨清傲,是立于风雪之外、立于山河之上的少年,从未有过半分软弱颓态。

可此刻靠在我肩头的身躯,滚烫又冰凉。

滚烫是伤口淤血的灼热,冰凉是雪夜寒风的刺骨,两相交织,烫得我手心发颤,凉得我心口窒息。

浓重的血腥混着清冷雪气、淡淡墨香,缠缠绕绕,尽数覆来。

他很重,是少年挺拔身躯的重量,亦是他半生家国重担、乱世风霜的重量。

只是这一夜,他卸下了所有自持与孤勇,狼狈无助地落于我怀中。

晚禾吓得面色惨白,连忙上前扶住他另一侧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止不住的慌乱:

“小姐,怎么办!他伤得太重,此地不宜久留,巷口随时会有巡兵经过!”

我咬紧牙关,压下眼底汹涌的湿意与惶恐,指尖死死扣住他微凉的衣袖,声音轻稳却决绝:“带走。先回我们的别院。”

季家主宅人多眼杂,下人往来络绎,父母管束森严,一旦带回重伤的外男,必然掀起轩然大波,甚至直接暴露风波,引来官府追查,牵连满门。

唯有城西僻静别院,常年空置,少有人往,院落清幽,门户隐秘,是眼下唯一能藏匿他、护住他、避开风波的地方。

也是我唯一能护他周全的方寸之地。

晚禾立刻会意,不敢耽搁,与我一同费力搀扶着他,踏着厚厚积雪,一步一步艰难走出幽深旧巷。

雪夜路滑,他几度虚软下坠,我拼尽全力撑住他的身子,披风早已被地上残雪浸透,肩头沾染他衣襟渗出的暗色血迹,触目惊心。

一路无言,唯有风雪呼啸,踏雪声声,沉重得压人心脏。

短短数十步的路程,却像是走尽了我半生的慌张与奔赴。

从前我只敢遥遥相望,只敢笔墨寄念,只敢岁岁祝他平安。

今夜乱世倾覆,风波骤起,我终于得以靠近他、触碰他、护住他,哪怕是以逾矩为代价,以风险为羁绊。

马车静静停靠巷口,车夫早已被晚禾提前叮嘱,垂首静立,不敢张望半分。

我们小心翼翼将林天赐扶入车厢,他虚弱地靠在软垫之上,眉头紧紧蹙起,唇色毫无血色,细碎冷汗浸透额前碎发,哪怕昏迷不醒,眉宇间依旧凝着化不开的沉痛与忧患。

我侧身坐于一旁,不敢挪动分毫,微微俯身,伸手轻轻替他拢紧散乱的衣襟,指尖微微颤抖,连呼吸都不敢过重。

近在咫尺的距离,是我从前做梦都不敢奢求的亲近。

从前竹廊相逢、秋雨初见,我们永远隔着分寸距离、隔着风月礼法、隔着家国鸿沟。

如今乱世撕开所有体面,风波打碎所有疏离,让他狼狈落难,让我破格奔赴,让我们在这绝境雪夜,得以方寸相依。

可这份相依,从不是风月温存,从来都是乱世催逼的苦涩牵绊。

马车稳稳启动,避开主街要道,专挑僻静窄巷慢行。

窗外月色凄冷,白雪皑皑,整座沪城看似安然沉睡,实则遍地刀俎,步步危机。

我隔着车帘望着寂静长夜,心底无比清醒——

今夜我私救林天赐,便是亲手将自己,将季家,拖入了乱世暗流。

一旦败露,便是通党庇乱的重罪,名声尽毁,家族蒙难,万劫不复。

可我不悔。

世间千万规矩、万千利弊,在他性命面前,皆不值一提。

他守山河万民,以身赴险,无人护他。那便由我,舍一身安稳,弃一世清名,护他一次性命无虞。

抵达城西别院时,夜色已深。

别院久无人居,清冷荒芜,庭院落雪厚厚堆积,屋内虽冷清,却干净整洁,无半分人烟痕迹,恰好藏身。

我与晚禾合力将他扶至内室床榻,轻轻放平他的身子。

触到他后背伤口的瞬间,他无意识闷哼一声,肩头骤然绷紧,隐忍的痛吟细碎沙哑,听得我心口骤然抽痛。

不敢耽搁,我即刻让晚禾生火暖屋、烧水备药。

幸而我素日常备治外伤、止血镇痛的药材,存放于别院柜中,本是寻常居家所用,未曾想今夜,竟尽数用来救治我心心念念的少年。

屋内炭火渐渐燃起,驱散一室寒凉,暖光摇曳,映得床榻上的人脸色稍稍回暖,却依旧苍白孱弱。

我蹲在床前,静静看着他紧闭的眉眼,看着他紧绷隐忍的侧脸,眼底湿意迟迟未散。

世人皆知林天赐风华绝代、沉稳自若,是沪上最顶尖的少年郎,进退有度,杀伐隐忍,胸有丘壑,心藏山河。

无人知晓,他年轻的肩背,早已被乱世重担压得伤痕累累。

他不过二十岁年纪,本该是读书风雅、少年恣意的年岁,却要隐匿暗处、以身涉险,对抗沉沉乱世,扛起万民前路,日日行走在刀尖之上,夜夜难有安稳安眠。

晚禾端来热水与伤药,轻声道:“小姐,得脱衣清创,伤口若是淤血发炎,今夜怕是熬不过去。”

我指尖微僵,心头羞怯翻涌,却转瞬被心疼压下。

性命攸关,何来男女大防,何来世俗礼法。

我轻轻颔首,伸手小心翼翼褪去他外层墨色长衫。

衣衫褪去,后背伤口赫然映入眼帘。

是利刃划开的深长创口,皮肉翻卷,早已被血水浸透,边缘凝着暗红血痂,又经风雪冻僵,狰狞刺眼,触目惊心。

想来是他夜间突围追捕,近身相搏,硬生生扛下的重伤。

我看着那道横贯脊背的伤口,鼻尖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他微凉的衣襟之上。

他从未与人言说半分苦痛,从未展露半分脆弱,永远温润得体,永远从容自持,将所有伤痛、所有风险、所有绝境,尽数独自吞咽。

我颤抖着手,沾着温热清水,一点点轻柔擦拭伤口边缘的血污。

动作极轻、极缓,生怕分毫触碰,便给他带去刺骨剧痛。

每擦一寸,心底的疼惜便重一分,敬畏便深一分。

乱世何其残忍,待他这般赤诚热血的少年,竟如此苛责,如此不留余地。

药粉敷上伤口时,床榻上的人身体骤然一颤,喉间溢出压抑的闷哼,修长的指节死死攥紧身下被褥,青筋微微凸起,隐忍至极。

他未曾睁眼,未曾苏醒,仅凭本能承受着剜肉般的剧痛,宁死不发一声痛呼。

我看得心口抽痛难忍,轻声俯身在他身侧,声音轻柔细碎,带着哽咽,也带着无人听见的笃定:

“忍一忍,公子,熬过今夜,你就安全了。”

“我在这里,没人再能伤你分毫。”

这是我第一次,这般直白地想要护他。

从前遥遥牵挂,默默祝愿,皆是虚无。

今夜风雪执手,近身疗伤,护他绝境余生,才是我此生,第一次为他做的事。

清创、上药、包扎,整整半个时辰,我寸步未离,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差错。

待一切收拾妥当,替他盖好厚实棉被,屋内炭火温热,隔绝了屋外风雪寒凉,我才长长松了一口气,浑身酸软,指尖早已冻得发麻,眼底酸涩通红。

晚禾收拾好药碗,低声道:“小姐,今夜凶险至极,林家定然被严密监视,短时间内公子绝对无法归家。

我们这座别院,最多只能隐匿三五日,久留必生祸端。”

我心知此话句句属实。

官府搜捕只会越来越严,全城排查迟早铺开,无人能够长久藏身。

我垂眸望着床榻上昏睡的人,他眉头依旧微蹙,似在梦魇之中,依旧不得安稳。

心底沉下重重忧虑。

三五日太短,不足以让他伤势愈合,不足以让风波平息,更不足以让他寻到脱身出路。

他前路依旧晦暗,风雨依旧未停。

“先熬过今夜。”

我轻声开口,目光始终落在他清俊苍白的眉眼上,

“只要他一日未愈,我便一日护他在此。

祸福荣辱,我一力承担。”

晚禾看着我执拗的模样,终是不再劝说,轻轻叹气,退至外室守夜,替我们守住这一方隐秘天地。

内室静了下来。

炭火噼啪轻响,窗外风雪渐停,万籁俱寂。

我搬来矮凳,静静坐在床榻边,俯身凝望着沉睡的林天赐。

暖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眉眼上,褪去了所有朝堂思虑、乱世沉郁,褪去了所有克制疏离、君子分寸,只剩少年纯粹干净的眉眼,安静又脆弱。

原来高高在上、心怀山河的天赐公子,卸下所有风骨与重担,也不过是个会疼、会累、会重伤沉睡的少年。

我静静看着他,心底万千情绪翻涌,温柔、酸涩、惶恐、执念,尽数缠绕在一起,织成解不开的网,牢牢困住我的余生。

我想起秋雨檐下他的温柔叮嘱,想起竹廊之下他的家国宿命,想起纸笺之上他的岁岁祝愿。

他祝我君安如常,人间岁好。

可他自己,却深陷泥沼,遍体鳞伤,无一处安稳,无一日平安。

指尖轻轻悬在他眉眼上方,终究克制地收回,不敢触碰,只剩心底无声呢喃。

公子,你许我一世安稳,不染风霜。

那我便许你绝境余生,岁岁无殇。

夜深渐深,他昏睡安稳,呼吸渐渐平稳,只是偶尔蹙眉呓语,声音细碎模糊,听不真切,唯有反复萦绕的二字——

“苍生……山河……”

哪怕重伤濒死、深陷梦魇,他心心念念的,依旧是万里山河,是天下苍生。

从未有半分自我,从未有半分私情。

我怔怔望着他,眼底热泪再次漫上来。

原来宿命从一开始,便早已分定。

他的命,属于家国社稷,属于乱世万民。

唯独不属于他自己,更不属于我。

可那又如何。

纵使宿命天定,纵使情深无缘,纵使前路皆苦、终局皆憾,我亦甘愿。

长夜漫漫,我静坐榻边,寸步不离,守着我的少年,守着这场风雪换来的方寸相依。

这是乱世来临之前,我们唯一一段干净温柔、无人打扰的时光。

没有世家分寸,没有礼法桎梏,没有山河重压,没有苍生重担。

只有一室暖火,一榻安眠,和我一腔藏了整个秋冬的、隐忍滚烫的深情。

我知这般安稳转瞬即逝,知风波终会重来,知我们终将回归各自的宿命轨道。

他依旧要奔赴烽火,扛起山河。

我依旧要深藏情意,遥遥等候。

可至少今夜,风雪落尽,刀兵远离。

我的天赐公子,得以在我方寸天地之间,偷得一夜安稳,暂避人间风霜。

月色穿窗,落满床前。

我轻轻抬手,替他拂去额前散乱的碎发,轻声许愿,细碎落于风夜,无人听闻:

愿长夜尽,风波平。

愿少年无恙,山河终宁。

愿我此生守候,终能抵他半生流离,一世沧桑。

纵使往后余生,山海相隔,爱恨无凭,不得一抱,不得情深。

我亦此生无悔,岁岁倾心。

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